《盛夏光纪》锦夏未

1、Chapter.1

　　九月，仍旧高温。操场上boy们打篮球时的喧闹被微风吹散到空中，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柔软的白云轻盈而慢悠悠地飘过。
　　暖暖的阳光从树叶的苍绿间洒落一地斑驳，闪烁着照耀在树下浅眠的夜纱身上。
　　恍惚梦中，她又回朔到了那个场景。
　　辉煌华丽的宫殿，白衣女子盈盈而立。她的面前，上好琉璃盏中的液体波光流转，是箭毒木的汁液，见血封喉。女子优雅地执盏浅尝，一脸美丽却绝望到空洞的笑容。
　　夜纱知道那个女子的一切。她身上尊贵的皇族血液，她在宫中长达十七年的寂寞岁月，以及——
　　那个她所挚爱的、战死在她的皇兄剑下的男人。
　　那天的风有些莫名的大，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轻若流水。
　　但，很痛，很空。因为他的死讯。因为皇兄看着她冷冷地说：“你和他之间，早就写好了结局……暮晴，好好在朝宁宫等着，八日之后，乖乖成为祥王的王妃。”
　　女子笑容萧瑟，眼中闪过堪比战场上那些士兵更加凛冽的决绝和杀意：“除非我死。”
　　是啊，除非她死。于是今日大殿之上，她饮下毒药。一如两年之前她握住那男人向她伸来的手一样毫不犹豫。
　　喀啦。琉璃盏决然摔落大理石地面的一声清脆，同时还有女子颓然倒下的身影。她微微一笑，从口中大口呕出的鲜血染红了白玉般的肌肤。
　　一滴眼泪从她紧闭的眼中滑落。谁都没有注意到，这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有生命似地闪烁片刻，就消融在空气中。
　　于是这世上，便有了夜纱的存在。
　　情思之泪，幻化为灵。以不老人类之形，不死之身，游离于世。

　　这便是夜纱啊——
　　思念的产物而已。

　　“夜纱同学，请速到高二（3）班报道。”甜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校园。“再重复一次。夜纱同学，请速到高二（3）班报道。”
　　树下的少女眉心微皱，最终仍是缓缓转醒。睁开的双眸恍惚片刻，随即清醒。
　　起身，抚去校服裙摆上的草屑，向教学楼的方向缓步前行。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让人恍惚间觉得微微透明，美好却有些不真实。
　　——呐，也许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池暮晴。
　　我会用我的力量，让你和你挚爱的那个男人不再错过……这只是回报你赐予了我生命的恩情，仅此而已。

　　高二（3）班。
　　“小道消息，今天有转学生！”
　　“哎，真的假的？！”
　　“是真的啦，早森刚才送作业的时候在班主任的办公室有瞄到过哦！”
　　“男生还是女生？”
　　“是女生啊！背影看上去漂亮又有气质，相当不错的样子呢！”
　　……
　　哦？转学生吗。韩顾晨微微一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七月灿烂的阳光斜斜地从窗□□入，照耀在他墨玉般的发丝上，就连一个简单的垂首看书的姿势都优雅无比。
　　上课铃声突然响了起来，班主任相当准时地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好了，快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今天我们班上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热烈的掌声伴随着同学们因期待而发亮到诡异的目光，夜纱踩着轻盈的步子走进门来。微卷的墨黑长发衬着白皙的肤色，咖啡色的眼眸在精致柔美的脸上晕染出一种独特的清灵。左眼角下一粒泪痣，微微透明。
　　“请新同学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看来班主任对这个新来的学生也相当满意。
　　面对着底下同学们相当“热情”的目光，夜纱只扬起一抹清清浅浅的笑容：“夜纱，请多指教。”
　　完了？同学们先是一怔，接着不能适应似的面面相觑。右面角落的一个女生忽然一声惊呼：“啊，和韩顾晨一样的泪痣！”
　　大家立马将目光集中在她的左眼角，再将头转向窗口的位置。顺着他们的动作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生，并没有抬头，只是垂首看着手中的书。夜纱注意到他停留在书页上的修长手指在听到女生的话后微微停顿，随即一个相当漂亮的弧度合上了书，抬头。
　　他有着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五官的线条俊秀而令人安心，很适合他周身散发出的柔和气质。这样出色的男生，的确非常亮眼。
　　但夜纱的脸色瞬间惨白。
　　韩顾晨狭长深邃的眼眸在看到讲台上的夜纱后微起波澜，之后却突然笑了起来，“的确一样，真是令人……惊喜的巧合。”
　　他起身，在同学们惊讶的眼光中走向夜纱，向她伸出右手：“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夜纱看着近在咫尺的韩顾晨，身体有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盯着他脸上和自己一样在左眼角的泪痣，莫名的情绪波动席卷全身。
　　一样的。
　　他和她是一样的。夜纱甚至能够感到自己身上“灵”的气息渐渐明显，与他身上相同的气息交融共鸣。
　　为什么……能够在这个属于人类的世界遇到同类，她应该相当高兴。为什么她会不安甚至害怕到这个样子？
　　夜纱潜意识地排斥和他接触。身体里的细胞叫嚣着，远离眼前这个少年。彻底远离。
　　“夜同学？”对面的她毫无反应，韩顾晨便将右手微微抬高，看着她血色尽失的脸笑意更浓。夜纱精致美丽如人偶的脸上也扯出一抹微微有些僵硬的轻笑，伸出手与他相握，“那，以后请多多指教了。”
　　只有韩顾晨知道自己手中她手指的颤抖。还有他的温暖，她的微凉。

　　夜晚。从城市最高处向下俯视看到的景致，华灯璀璨犹如银河。夜纱一袭白裙，在有些冰凉的夜风中衣袂翻飞。
　　“果然在这里啊。”温润的声线从身后传来。韩顾晨走到她的身后，轻拿起她的一束发丝细细把玩。“……我很讨厌吗？”
　　夜纱没有回头。只是顿了顿，才淡淡开口：“怎么会。”
　　“啊，那你好像很讨厌我的样子。”韩顾晨的声音带上了笑意，“我原先认为我们能相处得很愉快呢……现在看到你这个样子，真是奇怪。”他的手忽地搭在她纤细的肩膀上，果然感受到了颤抖，他的眸子眯了眯，“真·是·奇·怪。”
　　奇怪吗？或许。夜纱微微转身，似乎是没想到身后韩顾晨靠得这样近，情急之下猛然后退。却忘记了自己尚有一束发丝被某人握在手里，头发被拉扯着瞬间牵引出一抹疼痛，她轻揉着被狠狠扯了一下的头皮疼得瞬间五官挤在一块，皱成了包子脸。
　　但，很真实。韩顾晨忽然松开了握着她头发的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顶，笑道：“这样才对嘛。之前总是见你淡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见了我又是一副很僵硬的样子……”他放下手，注视着她，目光柔和，“不要总是压抑自己。虽然对你我来说，无尽的时光过于漫长……但，如果不能解开那个结，那你的这里，”他指指她的心所在的位置，“别人进不去，你，也走不出来。如果一直因为害怕失去而紧闭双眼，那么，就会错过太多的风景。”
　　害怕失去吗？
　　夜纱倏然抬头，淡淡的水光在眼底闪烁。她轻笑一声，虽然不似以前的僵硬，但有些嘲讽的冰冷。看着韩顾晨的眼睛，一字一顿：“这位同学，我和你很熟悉吗？请不要用这种好像你什么都知道的语气来教、训、我！”她深吸一口气，别过头，语气生硬，“至于什么压抑自己，我想那是你的错觉。我一直很好很快乐，朋友什么的，即使没有我也无所谓。”
　　是的，无所谓。她一直是如此深信着，并且不停地这样告诉自己，她是不老不死的灵，人类的生老病死在她的眼里仅仅是短暂的一瞬而已。她无法忍受朋友什么的在自己的眼前成长、老去、最后死亡，曾经的温暖在其中的一方离去后，对活着的人来说是一种折磨。这是，时间的伟大，也正是她的残忍之处。
　　所以她独自一人，过了千年。
　　韩顾晨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没错。”夜纱倔强地抿抿唇角，“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一直都是——”
　　她转身，毫不理会自己现在就站在城市最高的大厦楼顶上，从这里摔下去没有疑问会粉身碎骨——对人类而言。一个轻跃，纤细的身影瞬间落在对面另一座大楼的天台上，渐行渐远。
　　韩顾晨无奈地轻笑。
　　真是的……好不容易遇到同类，本来是件相当令人愉快的事吧。没想到这个名为夜纱的女孩，会倔强到这个程度，把她自己绑得太紧太累，简直是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啊。
　　想起她刚刚泛着水光的双眸和虽然嘲讽但难掩慌张的语气，韩顾晨的心有些莫名地微微一颤。
　　“夜纱……你刚刚，简直就是落荒而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