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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往事(十) 人间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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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朝问天所说的那些事,宋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他甚至还对着朝问天打起了哈哈,“孩子还小,不懂事,润之兄还和他计较不成。至于大公子的伤,我正好从楚老头那里抢了上好的金疮药来,回头擦擦就没事了。”
朝睿当着朝问天的面也不敢放肆,可宋渊一张嘴向来能给人气得七窍生烟,所以他还是忍不住没好气地对宋渊道:“宋宗主,我受的是内伤,金疮药您留着自个儿用吧。”
“啊,内伤?”宋渊摆出了一副震惊的表情,“之恒连我的小黑都不过,还能给大公子打成内伤?”他沉吟了片刻,一本正经道:“不要怪我多嘴,修行一事,大公子你可不能懈怠啊,不然年纪大了,像我这样的老骨头,再想好好修炼就晚了。”
朝睿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他被宋渊挤兑得没了脾气。而宋渊说的小黑,世人皆知,是一头皮毛锃亮的上阶黑鬃灵虎,一直在宋家祖宅镇守宋家兵器库,修为很是彪悍。
“行了怀安。”朝问天开口,他看向地上跪着的陶成章,道:“陶宗主,我念你是一家之主,自废修为吧,至于对你到底该如何处置……”他又对着朝宁道:“子期,发帖召集各家前往岩城,我要在岩城和各家相商鬼人之事。”
宋渊露出微诧异的表情,“润之兄要探火窟秘境?”
不然为何不是去朝家所在的邺城,而要绕到齐家辖地。
朝问天却摇了摇头,他翻手拿出一封信,递给宋渊,“齐家传信,齐家境内出现不明鬼人,和以往我们碰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宋渊抖开信,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一语不发将信上内容扫完,神情格外严肃。他又将信递给了手边坐着的朝宁。
朝宁和宋之恒一起看过信件,就连朝睿和陶慕川等人也都没有落下。
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神色俱显沉重。
“难怪你要急着出关。”终是宋渊先叹了一声。
朝问天微微笑了起来,漠然道:“总不好将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丢给孩子们去处理,南疆这次手伸得也太长了。”他站起身来,众人也随之起身,“给我一间静室,子期和子陌随我来,我有话问你们。”
陶慕川忙亲自领了朝问天向外走,身后跟着朝宁和朝睿。等他走了出去,宋渊才斜了宋之恒一眼,重新坐回椅子上。
陶成章依旧跪在那里,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老陶,”宋渊忽然平静地问道:“值吗?”
陶成章听到了宋渊的声音,屋里陶家的人一个都不剩,只留下了宋渊和宋之恒,他终于放松了紧张的情绪,也笑了。
“不值。”他道:“可我没有办法,我保不住女儿,总不能拉着儿子陪葬。”
“陶公子也中蛊了,是不是?”宋之恒出声问道,语气却没有半点同情和惋惜,“而且,他还是自愿的。”
短短两日,陶成章如老了几十岁一般,鬓角都生出了白发,他露出坦承的笑容,“宋公子,你和小宁王都已经能猜到事情的大概了,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什么都不能说,各中细节我只能守口如瓶,让那些东西都烂在肚子里。”
宋之恒颔首,不再多问。
连宋渊都安静了下来。
陶成章俯身一阵咳嗽,鲜血溢出嘴角,喷溅在地上,他用袖子去擦了擦,却是抹红了一片,“脏了,擦不掉啦。”陶成章喃喃地笑道,他忽然挪动着双膝,转向了宋渊,“老宋,嫣儿从小就喜欢之升,你知道的。”
宋渊对他点点头,“我知道,可之升对她无意,感情的事我也没有办法。”
陶成章倒是不言语了,过了半天,干笑了一声,道:“她出生的时候,就那么点大。”他伸出手笔画了一下,脸上皱纹堆叠,神色却很柔和,“和慕川不同,她是我一手带大的。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人心哪能真的就一碗水端平呢。慕川怨我,我认,毕竟是我亏欠于他。”
陶成章开始絮絮叨叨讲那些过往,“嫣儿从小对什么都不上心,可我总盼着她能出色一些,将来我要是不在了,她能护得住她自己,不被别人欺负了去。后来,她看上了之升,我内心欢喜,之升的人品摆在那里,嫣儿若能嫁给他,我这辈子也不用再替她担心。可我还是发起愁来,宋家的门楣启是我陶家攀得上的。”
“我不在乎这些。”宋渊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之升也好,之恒也罢,我为他们铺好了路,想怎么走,和谁在一起,由他们自己决定,好坏也自己来担。”
宋之恒知道宋渊这话有一半是说给他听。从小到大,宋渊对他和宋之升的教养很是严格,但从某方面来说,又很开明,从不会干涉他们的决定。
陶成章却不是很能理解宋渊的话,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对于宋渊所言,他只是笑笑,“罢了,事到如今,人也没了,说这些又有何用呢。老宋,你曾于我有大恩,无论你信不信我,最后我想提醒你一句。”
陶成章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他嘴唇一张一合,费力道:“小心……”
这句话用光了他最后的力气,陶成章突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弹了。嘴角的鲜血蔓延至地面,虽然半睁着眼,脸上的神色格外安详。
宋渊目光炯炯地看着陶成章,须臾之后,上前替他阖上了眼。
“爹,方才他说什么?”宋之恒问道。
“没什么。”宋渊道,“他大约是心有不甘。”
宋之恒对陶成章的话也并不怎么感兴趣。朝问天虽说只是让陶成章自废修为,可他早存了死志。与其去齐家面对众人的审问和声讨,如今自断心脉已经是他身为陶家家主最后的体面。
宋渊又问了一些宋之恒和朝宁在陶家祖坟所遇之事,也听出来宋之恒提起朝宁炼化蛊虫时无法压抑的情绪波动。
宋渊什么要没有说。安慰的话,宋之恒不需要,朝宁也不需要。
他只是想起了陶成章临死前吐出口的那个名字。
向来冷静果断的宋宗主开始摇摆不定。
到底该不该相信?
如果陶成章只是临死前胡乱攀扯,想要扰乱自己的思绪。
如果陶成章也只是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如果……
宋渊心中发冷,人在犹豫到底该不该信时,其实就已经信了。
既然如此,有些事情,他需要去验证。
“爹?”宋之恒向宋渊打听他娘的情况,宋渊居然在罕见地出神。
“我在想齐家鬼人之事,和你们在陶家的发现是否会有关联。”宋渊笑着解释。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宋之恒想了想,正准备说点什么,陶慕川已经领着朝宁他们回来,朝睿脸上多了一个鲜明的巴掌印,在宋渊几人的目光下,恼羞成怒地别开了脸。
等看到地上躺着的陶成章时,陶家人脸色都是一变。
“父亲!”陶慕川扑了上去,敛去了阴晴不定的眸光,忽而伏在陶成章身上哀嚎起来,语气极为悲恸。
陶家众人也被他所感染,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泣之声。
除了朝睿,三人都退到了门外。
朝宁对着宋渊道:“家父已先行前往了齐家。”
宋渊点头,朝问天此举他已经料到,想了想,说道:“我回趟宋家,等安排妥当后我会自行前往齐家,你们不用等我。”
朝宁和宋之恒也不准备在陶家久留,宋渊一走,朝宁只和守门的弟子说了一声,就和宋之恒一起离开。
“我们也去齐家?”宋之恒驾驭着葫芦问朝宁。
朝宁身上带伤,今日宋公子就大发慈悲准许他坐在了葫芦上。
他笑了笑,说道:“去西城的镇上。”
“去那里做什么?”宋之恒有些疑惑,“那里会有鬼人的线索?”
“西城今日有灯会。”朝宁非常直接地说道:“我想和你去逛逛。”
宋之恒眼神一亮,他小时候见过很多场灯会,有宋渊和谭思雨带着他去的,也有他硬拉着楚景珵去的,还有和梅尘瞻几人一起去猜灯谜的,唯独没有和朝宁一起去过。
唯一一次元宵灯会,朝宁好不容易允了他要同去,却在最后时分被朝家叫了回去。
如今再回想起来,宋之恒觉得遗憾,遗憾的也不仅仅只是一个灯会。
朝睿的事,宋之恒没有再问朝宁,既然朝宁留他性命,铁定他自己的考量。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烂好人。
过了好一会儿,宋之恒才回头笑道:“可是,我没有银子。”
朝宁笑道:“不打紧,宋公子想买什么只管下手。”
宋之恒笑嘻嘻地道:“这银钱可要归还?我若欠了钱回去,我爹铁定是翻脸不认我的。”
朝宁和他对视一眼,轻笑了一声,“那就只能从宋公子的聘礼里扣了。”
宋之恒这次没有反驳,他看了看脚下的急事,慢悠悠地道:“我们到了。”
两人找了个无人之处落地。
西城难得这般热闹。
月已高悬,然而明月当空,不及花灯盏盏。
各式花灯琳琅入目,锦绣繁华,耳边萦绕着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才子佳人的欢笑声,甚至还有酒醉之后的吵骂声。
朝宁和宋之恒顺着人群流动并肩缓缓地走着。
“原来,这就是人间烟火。”朝宁轻呵了一口气,淡淡道。
宋之恒侧头凝视着朝宁的容颜,他的绝代风华被这灯光晕染得不甚真切,恍惚间,宋之恒已经拉住了朝宁的手,在朝宁看过来时,他借着刚让朝宁掏钱买下还没来得及戴上的面具做遮挡,闭眼吻了上去。
——但愿君所求,我所愿,皆不负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