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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阳与蝉 “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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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属于太阳和蝉。”我躺在河岸边的草地上看着即将落下的太阳对那个没有告诉我名字的女孩儿说。
从第一次见过她之后,我几乎每天都会去球场打球,因为刘传锋每天都会去,而且会叫上我这个好帮手。还因为每次我们打完球回家的路上都能见到这个‘无名’的女孩儿,后来我在心里默默承认我去打球主要是因为后者。
每天太阳快要落山时我们都会经过那片河岸,与他们分别后我都会折返回来,躺在她旁边的草地上,我问过自己为什么不敢当着他们的面直接走过去,也许是我无法面对自己成为与他们眼中的怪胎一类的人吧,我有时会为此而鄙视自己。
有时我们会说话,有时就沉默的望着河面,今天我忽然想到了那句话,所以我先开口了。
“像一句诗。”她说。
“是吗?我还真没想到这会是诗,我只是忽然脑子里冒出这句话。”
“写下去。”
“后面没了,想不出来了。”
“一句也够了。”
“诗的话,你不觉得短了么?”
“没关系,只要你说了你想说的就好了。”
阳光洒在我的睫毛上,我看到五颜六色的光斑,一个个菱形的碎片挂在我眼前,晃得我睁不开眼。
蝉趴在高高的树上我看不到的地方急促的鸣叫。
“以前我很讨厌这种噪音,现在却忽然理解了它们的表达。”我忽然感到一阵悲哀。
“那它们在说什么呢?”
“它们在说:我没有时间了。”
“是啊,夏天,是他们最后的时光了。”
“蝉的幼虫可以在泥土中生存好几年,可它们要变成成虫就必须爬出土壤,爬上树梢,然后最后一次蜕皮,长出翅膀。它们变成会飞的蝉后只能生存两个月就会死去。”
“那么这就是它们最后的悲鸣了。”
“我们和它们很像。”
“哪里像?”
“你看,我们出生来到这世上之后就要不停的奋斗,先是上学,之后工作,被捆绑着奋斗大半生之后,终于能自由飞翔的时候,也是将要死去的时候。”
“嗯,很对,但是有点悲观。”
“也许吧,我总是在想,活着究竟为了什么?”
“想通了吗?”
“没有,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我觉得无所谓。”
“为什么?”
“人活着的理由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你得不断给自己找活下去的理由。没有理由的活着,应该会生不如死吧。”
“那你找到理由了吗?”
“找到啦,不然我为什么还活着。”
“是什么?”
“发呆,画画,听风说话。”
“就这么简单?”
“这还不够吗?人生哪有那么复杂,都是人想的复杂。”
“真想像你一样,不去想那么多。”
“那你就给自己找个理由活下去就好了。”
“理由,我暂时想不到。”
“慢慢想,想到了告诉我。”
“你真的能听到风说话吗?”
“当然。”
“那它都和你说些什么?”
“什么都说,他知道的很多。”
“比如呢?”
“比如他会告诉我天空的颜色,大地的颜色,海的颜色,你穿的衣服的颜色,我的颜色。”
“这些用眼睛看不就好了吗?”
“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啊。”
“那它都是怎么告诉你的?”
“他告诉我,天空是紫色的,大地是蓝色的,海是粉色的,你是白色的,我是黄色的。”
我笑了起来,笑这个女孩的天马行空,笑她傻傻的相信风的谎言。
不对,它骗了你。天空是蓝色的,大地是灰色的,海是蓝色的,我穿的衣服是黑色,你的是白色。话到嘴边我最终却没有说出这些话。
“它还告诉你什么了?”
“它刚刚告诉我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是的,我开始感觉她是被骗了,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风对她说话,一切只是她的臆想。被她猜中心中所想,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到底是谁看透了我的思想?是她?还是它?
“我没有。”我骗了她。
“没有就没有吧。”她微微一笑,将眼光转向河面。
“你不相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你自己相信就好。”她重新注视着我,眼神像要穿透我的身体,直达我的灵魂。
我有些后悔不该说谎,谎言最终的受害者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我像一只被火烘烤的龙虾,弓起背,身体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我想逃。
“我要走了。”我起身就走,并装着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我在离开她目力所及的范围外时开始奔跑,我想甩开她的视线,尽管她根本没有看我。
关于跑步这件事,我是有发言权的,因为我经常跑步,我喜欢跑步。我总是跑的大汗淋漓才停下,其实如果可以,我想一直跑下去,为什么,我当时也没想过,可能是我想将什么东西甩在身后吧,那时我有很多想甩掉的东西。现在,则越来越多,可我已不再跑步了。
因为我发现,有些东西是怎么努力也甩不掉的。
我在那个黄昏沿着河岸奔跑了许久,我一直沿着河岸线跑,尽管那不是回家的路,黄昏的太阳和河岸有一种奇妙的磁力将我牢牢的吸引住了,像一架磁悬浮列车被牢牢的吸在轨道上。
那天回家时我已满身大汗,我的母亲正在厨房做饭,父亲则坐在沙发上喝着啤酒。电视机里发出男女对话的声音,那是一部电视剧里的一对情侣,他们每天都会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电视屏幕里,而我的父母很喜欢观看他们的故事。
我想过问他们为什么那么喜欢看电视,却一直没有开口,后来我渐渐明白。
人们生活在一个有限的世界里,被生活捆绑着哪儿也不能去,想要的剧情也总不能由着人们的性子发展,就在人们绝望的时候,一个奇妙的东西出现了。
电视机,它能给你生活给不了你的东西。当你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一天的工作摧残的你精疲力尽,打开电视机,让它带你走进另一个世界,你就得到了暂时的解救。
这个世界存在上帝吗?答案是存在,在电视机里。
“你想去哪所大学,有什么打算吗?和我们聊聊。”母亲在吃饭时开口问道。
“我说过的。”
“那就再说一遍,你妈问你呢!”
我的父亲说话总是这么威严,命令是一贯风格。
“我说过我想学生物科学。”我没有抬头,盯着碗的边缘,用筷子夹着里面的米饭,夹起来,放下,反复如此。
“你以后想当兽医?咱历经千辛万苦考上大学,不能出来后跑去给猪狗看病吧?”母亲一直想劝说我放弃这个想法。
“不要整天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做人应该脚踏实地。”父亲的话简短而有力。
“你说你想当什么动物学家,去非洲研究动物,你觉得现实吗?再说那里的生活条件那么差,哪有家里好啊,我和你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走那么远,我们多担心,你想过吗?做人不能只想着自己,也为我们考虑考虑,儿子”母亲谆谆教诲着。
“去学土木工程。”
“对,这个专业以后出来让你爸在他们公司给你找份工作,收入不少,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挺好。的”
“可我不喜欢...”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吗?”
“我们都是为你好,为你的将来考虑,我们是过来人,你得相信我们。”
“为我好就应该支持我。”我的话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很低,但他们还是听见了。
“你不是小孩儿了,应该懂事!”
“我是个人,不是木偶。”
“你说什么?”
“我说别操控我!”
“说什么混蛋话!看我不抽你!”
父亲蹭的站了起来,挥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没有说话,我并不感觉脸上有多疼,只是心痛。我又逃了,逃出家门。我跑到河岸边,沿着那条河没命的狂奔着,直到我再次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