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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白瓷的小方樽,土里慢慢冒出绿芽。蓟令言心里头痛啊,他恨极了贞萼,她待一盆烂花也这样好,怎么独独待他,就不好。他伸出手,想把根一把掐死。贞萼心爱的东西,她可能要过来马斯南路拿走,蓟令言下不去手。他到裤子口袋,摸出一把小金锁,小金锁背面镌个‘蓟’字,也不如何地灵,他的儿子没能出生。他把金锁插向土里,不叫一整个埋进去,壤面露出一点金子。
他们在原租界教堂,举行婚姻仪式前,蓟令言因办公事上过美国一趟,所以能够在亲友的见证中,把他们忘在纽约的婚戒,又戴到贞萼指上。贞萼不要任何财产,她搬回了颜公馆,婚戒也交给魏元。她晓得,蓟令言不收的。
莫家人基本台湾香港美国逃完。莫枫随夫家一起留下了。麦特赫斯脱公寓的新房契,由她交给贞萼。以前写的贞萼爸爸名字,令言改成她的。她竟还将旧房契,多此一举还了他。
解放军攻进上海,势如破竹。报上出了一篇新闻,“上海医学院女大学生与国民党反动派部长的公子主动划清界限。”点名道姓是贞萼。贞萼不晓得,令言请人登的,教她在新世界立足。好罢,贞萼这辈子都欠蓟令言么。
昔年相望抵天涯
1981年,上海人才短缺,需要有经验的医务人员。颜贞萼女士耳顺之年,返聘医院,带起了实习生。她是一名妇产科医生,在地方医院下放劳动时,经她接生的新生儿,也有二百九十多名。她的学术方向是不孕不育。1983年,莫枫女士去世十二年,颜贞萼女士赴美参加同学会。
岑颖果女士早先住在日本,去美国的飞机票都付不起,她又好强,与蓟禾没有通音信,后来岑父去世,到底给她留了钱,她境遇好了些,开始与朋友们联络。贞萼见到她们,都老了。
颜贞萼女士只要去美国,不住在亲哥哥家中,却住蓟禾女士那里。蓟家老一辈不剩什么人,因为连阿玉都老了。蓟禾她们一辈,没有人怨她对不住令言。女同学们穿旗袍出席餐会,只有颜贞萼女士赶不及做旗袍。她穿不下蓟禾的码子,借了蓟茞年轻时的旗袍。蓟禾见她穿上,不禁感慨:“爱萼,你还是那么美,身材没有走样。”
在蓟禾家看照片,颜贞萼女士又见到蓟园由奥地利摄影师斯坦所摄:十几二十人全是蓟茞的闺中密友及同学,蓟茞穿着一身轻便的凤仙领云锦素色兰花旗袍,贞萼、阿玉、岑颖果和莫枫站于边上,笑容灿烂。照片泛了黄,仿佛食指轻地一擦,时代风卷残云,能擦出一小卷的皮来。颜贞萼女士晓得,个人于时代渺之一粟,都叫大势所趋,裹挟着前进。
在蓟禾与先生陪同下,颜贞萼女士到旧金山。蓟令言埋在那里。他酗酒嗜烟,患有严重的肝硬化疾病,死在六年前。强扭的瓜不甜,可能蓟令言情深缘浅。到旧金山看令言之前,蓟禾女士讲:“他总窝在他公司的楼里,我们去夏威夷关岛玩,他也不去,他说这辈子不上任何岛,我爸爸妈妈在台湾住的那些年,他望都没望过。”蓟令言受岛屿的折磨,见了碧海蓝天就讨厌。
蓟禾女士又讲:“他就找过个墨西哥女人,陪了他没有两年,他给钱赶人家走了。他总在看香港的电视节目,了解国内状况,担心你。”
“他死了,我们才说,他与你没缘分。”
“我们猜,他想等你。”颜贞萼女士能说什么呢,只得点头。蓟禾不怨她,她们大气大度,到底心里站在哥哥那边,不然为什么净捅颜贞萼女士的心窝子呢。颜贞萼女士几十年淬炼,坚强地没有让自己落泪。
那只布契拉提绿宝钻戒是蓟令言的遗产之一,颜贞萼女士没有拒绝,只收下了它。颜贞萼女士家庭中产,成长优渥,对钱财没有觊觎之心,她无儿无女,又已经再婚有老伴,所以回国后,把戒指捐给了上海幼儿疾病的救助中心和慈善组织。除了对身外之物看得淡,颜贞萼女士对情爱看得也淡,蓟令言与她正相反,他是将情爱看得重的人。她很奇怪,随着海内外亲戚朋友们联系,许多小辈们听过她的故事,都要问她:离开蓟先生后不后悔?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有些事情看起来好,你真正经历了未必好,但也未必不好。当年颜公馆附近,蓟令言请人移栽的树,妨碍市道建设,被砍掉了。有天颜贞萼女士从医院下班,过去看了一眼。
在旧金山墓地,看完了蓟令言,颜贞萼女士说:“美国墓地绿化做得是好,国内也要学起来。”见于颜贞萼女士说话风格的大转变,蓟禾女士笑说:“我们觉得,你现在一身正气。”颜贞萼女士也笑,说:“医院每个月开党会。”她是住院部领导,还入了党。蓟禾女士与先生释然一笑。
颜贞萼女士回头望了望,蓟先生那块墓碑旁,她没有放鲜花。
她在唐人街买了小瓶花雕。
人生百年,白云苍狗,谁不作一掊黄土。
他亦会谅解她罢。
颜贞萼女士也已辞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