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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令言这便听出话里有话,贞萼想,他真聪明。这些年,他也不同自己论真较劲的,一下子就叫她惹急。
蓟令言原指望生了脾气,可以吓住贞萼,教她一条心给他当太太。哪知道贞萼摸他的头发,一副母亲看儿子的眼神,笑说:“令言,我留上海把书读完,你先去美国,好不好?”蓟令言说什么也不同意。贞萼过于平静,望着蓟令言。蓟令言又太晓得她,他没有像从前能唬住她。真待贞萼发脾气,蓟令言实实在在生不出,可能假的,她已经不怕。
这会贞萼出了校门,走到车前。周围站住的保镖开过门,她坐进车里。蓟令言和她聊了一二句话,说:“我和你领养个女儿罢。”贞萼学业又正忙,说:“我没有时间看孩子么。”
“请你妈妈带罢。”
“那不好。”
“本来不叫自己生了,我要亲自带,毕业在说么。”蓟令言心里头一沉,晓得他没有听进刘玉聪的建议,早两年把孩子领养了。
“你那时买完小金锁,又不给我。”贞萼提起。
蓟令言笑了,不过显出了一点为难之色,说:“你见到了。”
贞萼就向他讨那把小金锁。隔了两年,蓟令言回家,两三处房里都找上一遍,便是见不着了。蓟令言讲,锁不灵,要是贞萼喜欢,在买一把罢。
有天苏梅领着孩子们,找到贞萼学校,特务在满城抓她,他们没有容身之所,要贞萼搭救。贞萼把他们带回马斯南路56号,藏了一个星期。蓟令言知道,苏梅是何许人也,失败也不是杀两个人扭转的了。蓟令言眼不见为净,他没有回家,好叫他们安心住着。贞萼用家中的汽车,把苏梅及孩子送出城。苏梅很欢迎称许她留下,也期盼她不要走。
夏秋一过,时局飞转直下,开年到了1949年残冬,国民政府接近苟延残喘。蓟令言他们做好了出走国内的准备。蓟令言不得不严词厉声,说贞萼:“那一年,我做错了事,你不跟我上香港。”
“我安分守己,你要不跟我到美国,我白疼了你。”
贞萼心里头愧疚,她连忙带上笑脸,说:“我知道,我知道。”
她这辈子有不了儿女。战时住在租界,她将婚姻和爱情想透了。她依附蓟家和依附令言,两者皆没有安全感,可能她早学会独立。她想做自己,待在熟悉的地方,在上海求学。上美国锦衣玉食么,她不在乎,从小她爹爹姆妈把她作掌上明珠,孤岛的四年到处是日本人,她一个人同样熬得过来。令言能留下,她也能和他过一辈子。不过现实不容他留下,他只能走。她和他每回如此。
贞萼劝着令言,笑他:“我有什么好呢?”
“不能替你生孩子,这几年又老了,你在娶一个,不更好?”
“你喜欢我,等着我。”
“我毕了业,在国内干两三年,你不嫌我更老了,将来我上美国和你汇合。”
蓟令言听她,她像开玩笑,真够恼火她的冥顽不灵,他严厉到极点了,说:“颜爱萼,我老大不小了,马上进四十呀。”
“你,你要我在美国怎么办?
“颜爱萼,这么多年,你到底把不把我当丈夫?”
贞萼很会对付他了,笑说:“当当当,怎么不当?”
“只跟过你一个人,你不是丈夫,谁又是?”蓟令言一愣。他不舍得打,不舍得骂,自己火大,却拿贞萼一点辙也没有。
“我发现,你不叫我看错,你这人就是无情无义。”蓟令言心急如焚了说。
所以颜家人黑压压来了。贞萼姆妈、她二哥贞义、她二嫂,半大人的侄子侄女,往厅内她的对面或坐,或站,好像要唱四堂会审。贞萼势单力薄。她姆妈俞宛平说:“你不和令言去美国,和我去美国。”
原来的红军,这时取得全国大小战役的胜利,接连解放着国统区,估计上海也快了。贞义一家决定去美国,贞萼姆妈也一道。贞萼气说:“你口口声声疼我,没有一次留下来,说是陪着我。”
“永远跟儿子孙子走么。”
俞宛平一愣,说不出话来。她倒想起了,说:“你就是白眼狼。”
“不讲我为你着想,令言对你那般的好,你就跟他走,怎么不行罢。”
贞萼冷笑:“当年他对不起我,你们不光不骂他,他来家里,你们点头哈腰,献殷勤,你们从没有站过我这一边,光会为自己想。”
“指望到美国,好叫他照看你们。”
“我奉劝贞义,你学一学贞贤罢,替人家做事可以,不要请人家天天帮你擦屁股。”贞萼这样一说,贞义夫妻不好意思在劝了。俞宛平哑口无言。
蓟家人忙着离开国内。贞萼令言一闹后,所有人当贞萼原就不满令言,他们打的夫妻不和官司。刘玉聪上马斯南路56号了,不过避着蓟令言。他受蓟夫人所托,向贞萼委婉转达,叫她不能够再醮。贞萼十分理解,蓟夫人恨死她了,将她心爱的儿子抛弃。
蓟令言仍是说要等,直到最后一班飞机。刘玉聪更直接些,请贞萼主动同他谈离婚,还有过两年上美国这种话,不要说了,不要叫他抱希望。贞萼打去电话,都谈了。蓟令言说,他们不用担心,他肯定走。他又反悔,说:“多留一段日子罢。”蓟家人气得心疼。刘玉聪只好再次上门,托贞萼。
贞萼便上外滩,蓟令言风景绝好的公司,在高瞰黄浦江那儿。蓟令言的笑容,竟非常生分了。他的手悠悠夹住一根香烟,请贞萼上落地窗边的沙发坐。他们外边就是滚滚的江水景。蓟令言自己坐在对面,两人的座位中间,有一张柚木圆桌,鞋底铺着软毯。圆桌的烟灰缸,隔着远了,蓟令言伸手去取,说:“你怎么有空来?”
“我来送送你么。”
蓟令言的手,不觉打滑一下,而佯装镇静,不过将烟灰缸放定跟前后,蓟令言真正想开了。那般风流倜傥的一个男人,在时代翻天覆地,国民党军队已开始退出大陆,他的满目也有风浓雨重之惑,悠悠把腿跷着,坐在沙发内吸完一口香烟,很干脆地放了手,说:“颖山和我说了。”
“别听我母亲的话,改朝换代了,她还能管谁。”蓟令言只叫了贞萼做他太太,自是不愿意太太给别的男人染指,他如此说,可能还是想讨贞萼的好。
贞萼笑了,可能也不忍罢,想哄蓟令言高高兴兴地走,说:“你放心罢,不到老得不能看,我不嫁人么。”蓟令言不觉笑了笑。贞萼很奇怪,蓟令言从头到尾没有望过自己,净盯住烟灰缸。
他们静默一会。忽然蓟令言又笑了下,说:“那一年,什么缘故,教你不接着利用我?”画面就像求人办事,给人家拒绝了,求的那人还要担忧得罪人家,舔着脸套交情。蓟令言说完,想起巴结他的人,及王珺等人,他快要忘记干净他们的脸了,这些人倒狠,一股脑把他报应了回来。这辈子他蓟令言没有受过的委屈,全在自己太太那里受尽了。蓟令言到底是蓟令言,受了委屈,他心里头也好笑这个委屈。他竟同心爱的太太计较。
贞萼与他有默契般,身上装着一对银叶子。银叶子做工精巧,小而轻,连柳叶的纹理亦生动,虽算不得什么名贵物件,那年那晚却叫贞萼泪中生出欢喜,她十分感激蓟令言的柔情缱眷。贞萼展开手绢,将一对银叶子轻放到桌上,说:“我怕爱上你么。”
蓟令言心里头冷笑。现在东西还了,话说明白了,缘分就死了。贞萼不给他一点念想。他闪过一些自私念头,也许他上香港前,没有对不起人,也许他一早愿意领养孩子,在也许,他年轻时不浪荡,没有不检点。贞萼便不能无牵无挂留下,可能同他走罢。贞萼离开他公司,出了外滩。
蓟令言僵坐在沙发,如同枯槁,他擎着冷掉的烟头,独自待到夜深。蓟令言把那对银叶子拿起,装到了西服内心口袋。窗外天地黑了,黄埔江黑了。蓟令言的心在沉沦。
蓟令言上飞机前,从马斯南路56号离开,他到书房最后坐了一会。书桌上放着一个蓝白方樽,开着小花。那是贞萼从弄堂带到重庆,又从重庆带到上海的心爱之物。那花因她悉心照料,每年夏天都在开。贞萼特意放到他跟前,说:“妈妈和董姆妈都说,叫你少吸雪茄,你把它们熏死了,我要你赔。”他便不敢上书房抽烟。
前些年他们住在重庆,但凡他出门,没有带上太太一道,夜里往蓟公馆去电话。有天喝过酒,真正忘记去电话,车子半夜开回家,上楼见她还不睡,问她。她说:“我等你电话么,又怕你来电话吵工人,你往后别忘记了,我睡不着。”
那日她上公司,同他谈分手。他简直像了小孩子,忍不住地说:“你不和我去美国,我老了,一个人怎么办。”她笑了,眼睛永含着一汪清新的水,可能哄他开心,说:“你老了,要一个人,我上美国服侍你。好不好?”即便心意是假的,蓟令言不觉也笑了。令言离不开贞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