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42 ...
-
夜里他们上房间。贞萼不觉到穿衣镜前,照着肚子,摸一摸,想叫他马上长大些。蓟令言过去,轻轻抱住贞萼,说:“不给我生女儿,我也喜欢,好不好?”贞萼有点气他,想医生隔两天,就上马斯南路56号一趟,该不会同他讲过不好罢,她推开令言,自己爬到床上,说:“你好讲这种话么。”
“不管他怎样不好,也是你的孩子。”蓟令言不作声,他上了浴室。
自贞萼怀孕,蓟令言更改性情和作息,夜里基本都在家,和贞萼一起入睡。他想亲贞萼。
“令言,你要爱他么,不能够在说不吉利的话。”贞萼说。
蓟令言笑了,他在床上坐住,十分温柔地吻贞萼,贞萼耳根通红,叫他自己的耳朵也发红,很快他仅把贞萼搂着,头一次问起她:“住在重庆,喝了半年多的药,苦不苦?”
“那些是补汤么,你要说药。”贞萼笑他说。
蓟令言皱眉头,叫贞萼瞧得一愣,没有望过他皱眉头。他说:“我闻到就苦,以后不喝了。”
“我跟你妈妈讲过多少回,南京送来的药材,不要用。”
“没有人听我的。”蓟令言脾气上来。
“我不会让她们在往上海送东西。”
“我自己要喝么。”贞萼可怜地央他。
“令言,你多大年纪了,你真不要生孩子的呀?”她又急着问。
蓟令言没有正面地讲,说:“我要你生,还是她们要你生。”
“你倒好说话,由着她们胡来。”
“我没有同她们发火,都是好的。”贞萼原好好的人,叫她们这一折腾,只有受苦,蓟令言感到恼怒。
贞萼有点儿委屈,说:“她们为我好么,你妈妈和董姆妈两个,更是盼你好么。”蓟令言却不心软,说:“没有商量。找一天,我去跟你妈妈讲,要她拿到外面丢了。”当晚,贞萼心事重重睡去。
果然过完十多天。有天贞萼洗澡,蓟令言总怕她摔在浴室,只有上房间等着,贞萼洗澡时,自己也十分当心,可能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她刚把身子擦完,发现腿上沥血。与八、九年前的一次不同,这次的血的颜色稠又深,流到地砖上,像一块小火漆,遇见水,也不太化得开。
贞萼已经淡定,心中不免有点自卑,她晓得蓟令言就在外头,不大想声张。她也冷静,想待久一会,见见情形再说。地砖的血越流越多。贞萼只得擦干身子,把衣服穿整齐,打开浴室门出去,佯笑:“令言,上趟医院罢。”蓟令言从来晓得贞萼,又何况到今时今日。该来的还是来了。
魏元开车,加上贞萼姆妈,一行人到达医院。反正医生说:“蓟先生,你看叫夫人辛苦一些,在保三个月胎,有可能提前生。”蓟令言冷笑了,精湛的现代医学呵,问题生不下来呢。他是个商人。蓟令言舍不得成本,让他太太受罪,不可能。他说:“不保了。”
“什么话都不要说了。”
肚里的孩子,回天乏力。贞萼坐小月子,蓟令言好生关心,她姆妈又护理着,这回她竟长胖了。卧房内当贞萼姆妈的面,蓟令言卷着衬衣袖子,西装马甲,于一边站着,观看贞萼姆妈坐大床边为女儿递这送那,他说:“胖了好。”
贞萼姆妈听得不知道多喜欢,好像比自己女儿高兴,白团团的脸紧笑。可能贞萼气色一天强过一天,叫蓟令言话多,情绪佳,他讲住在弄堂,贞萼又白又瘦弱,晚上一笑,他心里怕她。蓟令言是见太太美,愣了罢了。贞萼姆妈却爱笑,坐在大床边将女儿望望,听着爱得不得了的女婿的话,竟笑出声。
贞萼先没有理他们,这会才好笑蓟令言,说:“我难道是个妖怪啊?”蓟令言也笑了,开始把衬衣袖子往下放,他要上外滩公司,贞萼靠坐大床,正好无事可做,就帮他钉袖扣。蓟令言的两只袖口,轮流伸过,贞萼钉完袖扣,顺便帮他掸了臂上的衣褶,叫蓟令言捉住手,轻轻挨一下。俞宛平坐跟前盯着,未发觉。蓟令言其实没有十分作理丈母娘,不过他仍就看过俞宛平一眼,才掐上贞萼的脸,向着太太的依依不舍,说:“我走了。”贞萼姆妈十分识趣,这又作个不晓得了,没有笑,像在忙事。
蓟令言上完公司,没有到马斯南路开晚饭的时间,他就回家了。现在正在打内战,蓟令言想赶紧在上海把婚礼办了,他母亲也在催。蓟令言一进楼里,没有脱帽子脱外套,他风尘仆仆的第一件事,上房间望贞萼。贞萼姆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出房前还把灯关了,不叫贞萼碰着风,也不叫她看书看杂志,将眼睛逼坏。贞萼无聊,蓟令言也不在,只有他什么都听她的。她就躺下床听收音机,瞌睡了。
蓟令言开了灯。贞萼立即惊醒,见到蓟令言有一些好感,以为楼里要开饭了,可她天天喝汤,被喂着大量补品,实在没有胃口吃饭。她坐起身,说要小解,蓟令言连忙走过来,把她从床上抱到浴室的马桶坐着。贞萼望一望,想叫他走么,不过这些夜里,叫蓟令言亲力亲为,他们习以为常了。蓟令言守着她解完,和整理完,他在把她抱回床上去。贞萼坐在马桶时,蓟令言告诉她,他吩咐人,在准备。贞萼回到大床,她才同蓟令言好生地讲:“我不想办么,令言。”贞萼原也无所谓婚礼,再次的小产,叫她不想见那样多宾客同学朋友,招待他们时,她担心辜负众人殷切善意的目光。
蓟令言实在狠心,倒说:“胖不到哪里去,总可以穿进婚纱。”贞萼急了,说:“你这人真是,我说的衣服么。”蓟令言见她,像又要同他哭,不晓得半个多月了,也没有十分地成形,她还记着那孩子干嘛,只好随她。
一个多月后,贞萼身体养好,下了地。她有天在蓟令言西裤口袋,无意搜到一把小金锁。那小金锁格外漂亮,正面镌一个“福”,背面镌一个“蓟”,刚刚好叫满月的小孩子戴的大小。蓟令言信她的话,当天出门,他还是去买了。贞萼摸过小金锁,放回了西裤口袋。她从医院回家后,不叫她姆妈看到,因为她姆妈爱和蓟令言说,她总一个人流眼泪,比起在蓟令言跟前的情不自抑,哭得凶,可又瞒不过他,他回家一瞧见她眼睛肿了,就晓得她哭过,说叫她不哭不哭,怎么不听话。她给他们一起看着,唯有偷偷地哭。
贞萼除自己想当母亲,也想替蓟令言生下一男半女,不然对不住他,对不住蓟家似的。可能蓟令言决心不教她怀了。那年在重庆,蓟夫人替她请中医把脉,五亲六眷地送来偏方,董姆妈则经常戴着老花镜,亲手替她熬药,蓟令言没有过问过,现在蓟令言真真正正恼火了,不叫他们管他的闲事。
贞萼动了念,叫蓟令言上外头生一个。蓟令言比较凉薄,他第一不爱孩子这种事,要说他蓟家的小孩成群,他自己有没有,他想得淡,第二他从前所以不生,他要要了孩子,不愿意那孩子没有生母,他不能保证一直爱着谁,娶进来也是放着,人家或许乐意嫁,他不想要。他又年轻,一年一年耽搁下来了。他倒喜爱贞萼,也将贞萼娶进来,只有孩子的事不如意。蓟令言不觉好笑,逗贞萼,说:“我生一个抱回来,你给我养大罢。”贞萼原来容不得别人讲这种专欺负女人的话,她想一想,说:“孩子妈妈,我们总不能亏待人家,你把她娶了,好不好?”蓟令言不笑了,说:“噢,你想给她让位置。”
贞萼怕他那口气态度,只好说:“你同她安个家么,我不怪你。”蓟令言听着荒谬,晓得贞萼不够那般狠,不然他生个孩子回,还不容易。他就说:“我开个玩笑罢了,你还当真。”蓟令言从来都惯宠,贞萼少见他一副没有耐性,不敢在提。刘玉聪建议他,领养一个孩子罢。他没有那爱心。
可能国民党政局始终在崩坏,民生也江河日下,这两三年的时间大幅度膨胀,过得飞快。战事和政务等的不利影响,因被貌似完全地封锁,国统区行稳如常。贞萼令言回上海第一年,忙了丧葬,第二年忙了孩子,第三年忙了贞萼上学。贞萼原以为抗战胜利,上海会有些新景象,哪里晓得十里洋场遍地投机,纸醉金迷,较沦陷时期有过之,无不及。
许多有权有势之徒,总在中央银行出台财政钱币政策之前,能掌握私募消息,炒黄金啊,囤积居奇啊,疯狂捞钱。上海这时物价飞涨,怨声载道。甚至执法枉法,纲纪不明,任一些权在手,公器私用,拿军用飞机运嫁妆,吞并产业和地契。
抗战胜利后,贺云带上老婆孩子回上海潜伏,继续地下工作。贞萼与他家来往,一年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