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部天下》璇姬

5、一枝芳

　　还是宛城。
　　玉冠长衫，儒雅俊秀，折扇稍展，翩翩风姿。慕云深一身华服，只是微笑站定，那样一副温润气质就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或明或暗地向他看来。
　　可是这其中也不乏有不少窃窃私语，低声议论，各位看官别问为何，若是您见着这样一位气质不凡的人物，却从容不迫地立在一家有名的青楼面前大放微笑，多半也是要沦为围观群众指指点点，最起码，也是要多看几眼的。
　　子书无容今日前来本不过是例行串门，却不想正赶上这样奇怪好玩的一幕。
　　名叫无容，这女孩子却并非是貌似无盐，她虽说不上有多美艳，但却有着叫人一看就会喜在心里的灵气。况且这女孩子看着身形尚幼，待再长大些，说不上就又是个美人儿。
　　此时她正捧着一手的零食吃的津津有味，就站在人群中笑看着慕云深，当真是越看越有趣。
　　“我说这位小哥儿，要进就进要走就走，站在人家楼子前面是做什么，真是堵了大家的道儿。”忽的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掩怒气，想是哪个想要过路的被这人群一堵，心里来了气，就这么喊了出来。
　　这一问倒是替许多旁的人问了出来，这围观的人哪个不想知道？只不过被慕云深的气质所慑，没人开得了口罢了。
　　一见有戏可看，子书无容更是高兴，瞥一眼那嘴急的短衣汉子，就将目光定回到了慕云深的身上，等着他回答。
　　慕云深却是淡定自若，身形未动，笑意也没减了半分，“路甚宽而在下只占一隅，如若要过，还请自便。”
　　这话噎的那汉子一愣，琢磨着不对劲却又想不出话来反驳，瞪了半晌眼，终于还是自认倒霉，绕路去了。
　　热闹人人爱看，可慕云深只是站着，半天也没个动静，人群围了一会儿，也就渐渐散了，而这时子书无容已经听了几个版本的猜测，是笑的一双杏目都弯成了月牙儿。
　　零食吃光，她胡乱地拍拍手，走到慕云深面前，脆声询问，“你是惹恼了哪个姑娘在这儿等她消气呢？还是忘了带银子，想进又不敢进去？”
　　“可还有其他答案？”慕云深并没有看向她，只是随口而言。
　　“有啊，只不过更离谱了些，你可要听？”子书无容说着，已经咯咯笑了出来。
　　慕云深这才侧过头去看她，有些惊讶于面前这女孩子的灵气，在瞥见少女腰间别着的匕首后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头一礼，“我是在等人。”
　　“等人？”大眼睛转了一转，子书无容笑道，“一枝芳的姐姐妹妹们没有我不熟的，看你在这街上站了半日的诚意，你等的是谁，我领你去寻。”
　　“那便多谢姑娘了，”慕云深翩翩一礼，“我在等此间之主，即墨姑娘。”
　　一听这话，子书无容睁大了双眼，是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你知道的倒是清楚，不过泪姐姐现在可是不在。”
　　慕云深却不在意，“所以我在等她回来。”
　　又是一愣，子书无容一个撑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可真是有趣。”

　　“所以你就答应了她明日随她去见那个即墨泪？”听完慕云深的转述，柳舒怀却是皱紧双眉，“这个即墨真不是一般的架子，苏情一不在，我们见上她一面都难得很。”
　　“说不准人家正要事缠身，你这人，真是看哪个女子都不顺眼。”面对老友，慕云深的表情才算是稍微有了起伏。
　　“那个姓子书的小丫头可信？”不接他的话，柳舒怀挑眉问道。以他对慕云深的了解，他绝不是这么轻浮的人。
　　“不知道。”慕云深却只是一笑，“话说回来，齐家庄一别，你似乎再没提起过闻人姑娘。”突然转了话题，笑容里也带上了丝别的什么意味。
　　柳舒怀却是被问的一怔，“闻人歆？她不是回十香谷了么？她又怎么了？”
　　左右看看似乎没有什么破绽，慕云深显得愈发高深莫测，“没什么，突然想起她也与即墨姑娘交好而已。”
　　“以她那个性子，除了毒药什么都不会关心。”说到这个，柳舒怀又大大咧咧了起来。
　　慕云深点头，“说的不错。”

　　第二日，一枝芳对面门脸的一座茶楼之上，慕云深正把一壶雨前龙井喝的是出尘脱俗。他透过窗去看那一枝芳三个丝缕缠绵的字，好似那单薄几笔是什么神来之作，值得他就如此长久的研究下去一般。
　　“那几个字都快被你看出花儿来啦，泪姐姐要是知道有人这么喜欢她费了心思的这几个字，一定是要欢喜的很。”慕云深闻声回眸，子书无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身边，此时正大眼睛忽闪闪地盯着他，笑意盈盈。
　　“子书姑娘来的早。”他微笑点头。
　　子书无容是一派自来熟的样子，随意地在慕云深对面坐下，也为自己斟了杯茶，“那你岂不是更早？听楼下小二哥说，你可是一大早就上这里坐着了，就那么急要见泪姐姐？”
　　慕云深避开她的话锋，“我只是闲来无事罢了。”
　　听他这样敷衍，子书无容毫不避讳地用眼神在他脸上画了几个圈，终于还是没能在那张完美的笑脸下寻出什么破绽。她挫败地一嘟嘴，“最不喜与你这样的人打交道，眼睛是看酸了也分不出个是非善恶来，我可不管啦，让泪姐姐烦去吧。”说吧一撑桌子站起身来，瞬息又精灵古怪地笑了，“我在前面带路，你可跟上了啊。”随后一个蹿身，就从这二层小楼穿窗而出。
　　见她有意试探自己身手，慕云深也不多言，随后跟上。
　　慕云深的轻功造诣是苏情和柳舒怀都赞叹不已的，他出江湖已久，当真还未遇过什么可与之匹敌的对手。思及此处，不禁又想到当日齐家庄内所遇女鬼，那若当真是个人…他是要甘拜下风了。
　　子书无容的轻功也是有其独到之处，他落后半身紧随其后，看着那水绿色的身影在前踏风而行，当真是身轻如燕。
　　心下记路，这女孩带着他直向城郊而去，看样子是对这路径熟悉的紧。又行了盏茶功夫，他且看清一个深宅大院的影子，却不想前面一团绿影忽的一个鸾回头，半点寒光向着他急刺而来。这一下身手当真精彩的很，晓是慕云深险情当前，也心下暗呼了声“好”！
　　子书无容轻功不俗，慕云深只是跟上竟就用了七成功力，见到目的地后更是一个急冲之势，以至现下这个情形，若是再有个眨眼功夫，他恐怕是就要被那总是笑眯眯的小姑娘当胸穿个大窟窿。
　　慕云深自是心中一凛，一个急停稳得是丝毫不乱，手中折扇一展接上了迎面而来的一刺。这一刺一拦只是点到即分，子书无容眼睛一亮，身法不停往腰中一探，鸳鸯双刃就都握在了手中。“看招！”
　　慕云深只是一笑，这女孩身上半分杀气也无，竟只是童心大起与他过招而已。手中折扇一展一收，迎了上去。
　　子书无容走的是灵动的路数，剑走偏锋，竟也和慕云深斗在了一处。慕云深虽是剑客，此时这折扇在他手中却是如起舞一般，或开或合或刺或劈当真是叫人眼花缭乱。
　　他们在这儿打的热火朝天，却不想已经惊动了屋里的人，即墨泪闻声出来一看，大吃一惊，“这是做的什么？快都停手！慕公子，可别伤了容儿！”
　　这声音都发了颤，想是当真骇的紧了，慕云深一听便停了手，一个侧身收势站定，端的是衣袂飘飘。子书无容也收了鸳鸯刃，背对着即墨泪冲慕云深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过去又是一阵甜甜的笑声，“泪姐姐，容儿来看你了。”
　　即墨泪先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通，才眼眶红红地骂了一句，“你这丫头就是爱惹事，这刀剑无眼的，当初就不该纵了少爷允你习武！”
　　子书无容却是不怕，蹭到即墨泪身边，讨好道，“泪姐姐别气，容儿知错啦，还不是园子里那些人都闷得很，谁都不肯陪我动手，我甫一见慕公子这般高手才忍不住试他一试的。”说到这儿她又回眸向慕云深看来，“慕公子，对不住啦。”
　　慕云深只是一笑，颔首表示并不在意。
　　即墨泪也向他瞧来，这短短时候已经收敛好了情绪，只优雅地一福，“泪儿见过慕公子，公子有什么事，还请入内一叙吧。”见慕云深点头，便领着那古灵精怪的子书无容先进院去了。
　　慕云深款步跟上，步至院门不经意地抬头，只见门匾上熟悉的“一枝芳”三个字挂在那里，似将一切一团缠绕在字里行间一般。慕云深目光闪动，抬脚迈了进去。

　　而此时的皇城帝都，宁王府内，也正有一只消瘦白皙的手，在白素宣纸写下了这颇有韵味的“一枝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