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远水远清平》达达原子

10、第十章 水木格和爸

　　我立在教学楼背面，点了一根烟，掏出手机，拨了我爸的号。
　　那头很快接起来，“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近还有两个会要开，快点的话，这星期我就回了。”
　　“爸，你看好长时间不见，我还怪想你的。”
　　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爸，光听您声音，就能感觉您特年轻。”
　　那边叹息了一下，“爸爸已经老了，以后就指望你喽。”
　　我笑了笑，“爸，您哪能老了呢，大连气候那么好的。”
　　仿佛沉默了半个世纪，那边低低地传来声音，“格格......”
　　我叭地挂断电话。

　　记得小时候，我爸老叫我“水木格”“水木格”的。
　　我妈听着特不乐意：“有你这么叫儿子的吗？他不是你亲生的呀，叫得那么生分。”
　　我爸说：“那怎么叫，总不能叫他木格吧，听着就跟我儿子是弱智似的。”
　　我妈说：“你就不会叫他格格吗。”
　　我爸想了半天：“那不成，让人一听，还以为爸管儿子叫哥呢。”
　　我妈当时快笑岔气了，好半天才止住：“那是你发音不准，是格格，不是哥哥。”

　　我爸跟我妈的婚姻，是以爱情为开始的。
　　在那个家庭联产承包婚姻的大背景下，他们的自由恋爱显得弥足珍贵，可谓羡煞旁人。
　　我记得那时，他们感情特别好，一般都是我妈在一旁叫嚣，我爸在一边忍耐来着。
　　我妈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我爸跟我说，这叫跟着组织走，听从组织安排，党指哪儿咱打哪儿。

　　于是，在我妈强硬的高压政策下，我爸开始叫我格格。
　　其实，刚开始，我跟我爸俩人都特不习惯。
　　后来，叫着叫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成自然了。
　　可是，这次，也就是刚刚，我爸叫我格格，我怎么感觉特不自然，特别扭。
　　就像带着螺旋头的电钻在你耳膜上施工一样，嗡嗡地响，嘈杂地让你想挣脱。

　　快灭的烟头把我的思维烫醒。
　　手机正开唱呢。
　　我一看是杨灿，深吸一口气，接起，“喂？”
　　那头停顿一下，“木格，你这会儿干嘛着呢？”
　　“宿舍楼后边赏夜色呢。”
　　那头叭一下挂了。
　　我看着手机，心想，这儿正烦着呢，又来一个添堵的。
　　我他妈一天到晚就不能消停会儿，就不能让我过过清闲日子呀！
　　可着是，我活着就是为的让你们祸害是吧！

　　只一会儿，杨灿在夜色的包裹下，乘着月光而来，停在我面前。
　　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烟头，惊讶的问：“木格，你丫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得了吧，哥哥我这儿练抽烟呢，要不怎么选这么偏僻一地儿。”
　　然后把手插在裤兜里，靠在墙上，斜了他一眼，“你丫找我干嘛？别跟我说是路过。”
　　杨灿嘿嘿笑了两下，“谁路过前，还给你打个电话确认方位呀！”
　　“那你什么事，说吧。”
　　“什么事？安安呀！丫这两天跟吃了枪子儿似的，逮谁都扫射。”

　　经杨灿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还有安安这茬儿呢。
　　这两天事儿太多，脑子都忙乱了，把她这茬儿给忘了，“安安还生气呢?”
　　杨灿拿过我手里的烟，深吸一口，“废话，你丫那天倒是说完话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我打扫战场，安安那个哭呀，愣是哭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我一看，得，俩眼跟兔子似的。”

　　我笑了笑，“她是不是连我祖宗八代一块问候来着。”
　　杨灿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把眼神飘向黑夜，“木格，你太不了解安安了，别看丫平时跟不定时炸弹似的，一蹦老高，可真难受的时候，反而会安静。那天你走后，安安一句话没说，光叭叭掉眼泪，连个音儿都没有，就见眼泪往下掉。”
　　我沉默着听他说完，然后继续沉默。

　　杨灿见我半天没反应，“木格，安安平时是脑子缺斤少两，可丫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敏感着呢。木格，说实话，连我常常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平时咱在一块净吃饭扯淡了，没往正事上拉过，有的时候，觉得好像从来没了解过你似的，于杉悦说，除非你想给别人了解你的机会，否则没人能了解你。”

　　“于杉悦？”
　　他说，“嗯，你去大连的事，那会儿她不知道，安安说了她才知道，安安就问她到底了解你多少，她就这么回答来着。其实，连我都觉得，于杉悦比我和安安更了解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我吐出烟圈，看着它慢慢扩大，慢慢变淡，“杨灿，你想得太多了，我没于杉悦说的那么恐怖，她也没你想得那么了解我，我跟，她最多就是工作合作关系。”
　　杨灿一脸惊讶，“你们俩没好着呀。”
　　我故作惊讶，“有谁告诉你，我们俩好着呢吗？”
　　杨灿撇撇嘴，“那天一块儿吃饭，我跟安安还以为，你俩早就暗度陈仓了呢！你瞧人家于杉悦，为了你跟安安剑拔弩张那样儿！再说，你也不一直没否认吗？”
　　“杨灿，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呀，安安一直拿着我跟于杉悦开涮，我要是赶紧否认辩白，人家姑娘那脸往哪儿搁呀？整的好像人家多上赶的贴咱似的。”

　　杨灿扔掉烟头，蹲下，仰着脸看我，“你丫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人家姑娘喜欢你？”
　　我笑了笑，“人家姑娘亲口跟你说喜欢我了？”

　　杨灿白了我一眼，“靠，哥哥，不带你这么玩人的。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人家喜欢你，谁一天到晚陪着你这个工作狂，一块搞什么专栏呀！你一没给人钱，二没给人权的，人玩命跟你耗着，你以为人家是天天闲的蛋疼吗？你丫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呀！你要是不喜欢人姑娘，就别耽误人青！。你要是喜欢人姑娘，就赶紧把你那青春给人家耽误！别这么暧昧成不成？”

　　我扔掉烟头，蹲下，与他平视，“我总不能现在跑过去跟人说，你看你把自己个儿青春耽误的，别喜欢我了！人要是不喜欢我，我这么一说，指不定，人就以为我是个自恋狂！人要是喜欢我，我这么一说，人那脸上不也挂不住吗?”

　　杨灿说，“我今儿才发现，你丫是个彻彻底底的牲口，宁愿自己消停，也要眼睁睁看人姑娘浪费青春。”
　　“行了，行了，杨灿，她跟你不一样，她永远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不能得到什么，谁跟你似的，还在感情层面上浮着呢。”
　　杨灿瞪眼，“得，可着是，我一路况工人给人装天线，一八级厨子给人装汽车配件，一央视主持人给人掏下水道通便，我脑子用错地方了，行了吧？看我这心操的，为人着想，还落一埋怨。”

　　我笑了笑，又抽出一颗烟，点燃，递过去，“杨灿，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该不会是来耍贫的吧？”
　　他接过烟，焕然大悟，“看你把我带的，这题跑的，都奔郊区了。”
　　我笑了笑开口：“是你先提起来的，我顶多承担个顺爬的责任。”
　　“就你理儿多，我是想跟你说安安来着，你说怎么办？”

　　我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淡淡道：“你想我怎么办？”
　　他沉默了半天，讷讷的说，“要不然?”
　　“你是想让我跟她道歉吧。”
　　他看了我一眼，“拉到把你，你要是想道歉，早到了，还用的着我吗？你要不想道，我跑过来也没用呀。”

　　“杨灿，你别管了，你们两口子好好呆着就行了，等过两天，安安也就气消了，到时候再说吧。”
　　杨灿犹豫，“看这情况，丫指不定一两个星期都别不过劲来。”
　　“杨灿，没你想的那么恐怖，安安只不过习惯了我的随叫随到，和处处忍让，她现在只是不习惯身边没有我。即使她一两个星期气还没消，这时间也足够她习惯身边没有我了。”

　　一丝惊讶在杨灿脸上闪过，快的稍纵即逝，然后转向平静，他静静的看着我，“木格，对于你而言，安安到底意味着什么？”

　　安安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
　　话又说回来了，一个在你身边呆了十年，时间久到，让你常常忽略她性别的朋友，你难道每天都想着，她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于是，我选择把这个问题扔给杨灿，“你希望安安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杨灿没说话，沉默地吸烟。
　　我轻叹一声，“如果你希望对我而言，安安意味着，我生命的一部分，那你就该审视一下，你是不是真的爱她。如果你希望对我而言，安安仅意味着，一段可有可无的插曲，那恐怕只能让你失望了。”
　　依旧沉默，依旧吸烟。

　　我心想了，你丫来找我，半天了，就为了蹲这儿，吹风呢是吧。
　　敢情都我一人边灌风边废吐沫，你倒一脸事不关己，乐享清闲。
　　得，PK耐性是吧，整的我好像耗不过你似的。
　　于是，我也吸烟，也沉默。

　　半天，杨灿开口了，我当时心想，得，赢了，有种你再耗呀。
　　“木格，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所以，我不知道我希望安安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可我知道，我希望我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杨灿少有的一本正经，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我大脑来不及指挥嘴说什么。
　　所以，我只能停在那里，等待杨灿继续下文。

　　可，杨灿只是站起身，“走吧，回宿舍。”
　　我知道，杨灿有他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或者这句话是他不想说，但希望我知道的。

　　那个时候，我想，充其量，说他是我生命长河里，一个不可泯灭的痕迹，或在我心里，一个不可替代的位子之类的。这么煽情，也算对他有个交代。
　　后来，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其实远不止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