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吟》白目娘

1、章之一

　　风划过耳边的感觉很舒爽，也许普通人会冷得发抖，但摇光有内力护体，一点也不会觉得冷。

　　站在苍峰之巅，虚夜宫的最高处，俯视万物的感觉很好。摇光非常喜欢在这里想事情，有利于头脑清醒。

　　摇光是个性子冷淡的人，前世的名字早已忘却，但前世的经历却不断徘徊于脑海中，她前世曾毫不犹豫地舍弃了父母，对于自己手下的一帮小喽啰却生死不弃。该说是感情无法束缚住她，只有责任才能束缚她吧。

　　面对不断告诉她，是为了她好，是爱她，所以才会不断管束她，才会折断她羽翼的父母，摇光很轻易地便舍他们离去，头也不回地走得无影无踪，即使她根本就无法独自谋生。

　　面对不断依赖她，寄生于她，并且有时会拖后腿的小弟们，他们只是说，没有她就会死，没有她就没变法过日子，所以即使被拖累到死，她也没有舍弃任何一个叫她“大姐头”的人。

　　人有时就是如此奇怪，子女对父母的爱，永远比不上父母对子女的爱，子女被父母爱着的时候也许是幸福的，爱扭曲起来的时候，绝对是痛苦的。摇光前生的父母对她的爱已经扭曲到让她厌烦，让她不再留恋的地步。父母无法轻易舍弃她，但她却轻易舍弃了父母。

　　离开父母的她，初中都没毕业的她，只能当个混混，在那条□□上越走越远。在那种世界，有力量就能往上爬，不管是否有不摔下来的头脑，只要有力量就能向上，摇光那时便已经爬得很高很高，高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最终因为手下的小弟贩卖毒品被抓，她终于跌落了下来。

　　中国贩卖毒品是要被枪毙掉的，她没有从事过这种交易，并且也严厉管束手下不许碰。是否是敌对分子引诱陷害，还是她管束松懈了，这已不可考证。只是她面对着指证她，说被她逼迫指使贩卖毒品的属下时，她一点也没辩驳的认了。

　　其实可以脱罪的证据很多，但她一个也没拿出来。她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罪名。这是她对于下属们的保护，也是因为她当坏人当得累了。

　　杀人放火，逼良为娼，入室抢劫，等等等等的事，为了活下去，她一件也没少干。

　　初中叛逆性子正盛的时候，即使如摇光这样冷淡的人，也免不了反抗父母，不同于其他人的是，她的反抗非常激烈，并且决心坚定。

　　离开父母的生活是艰苦的，却也凭着那一口气熬了过来。

　　她有时候会想，倘若那时没有离开父母，或被父母找了回去，她的人生是否会不一样呢？她的成绩那么好，以后一定能当医生或律师之类不错的职业吧。也许能成为某个业界的精英，活在有阳光的世界，前途一片光明。

　　但“倘若”永远只是“倘若”。如此恶俗的一句话，却也是个真谛。

　　等她叛逆期过去，头脑清醒不少的时候，已经回不去普通人的道路，只能在那条□□上走下去。

　　她偷偷去见过父母，她的父母正带着一个年纪比她小很多的男孩子散步，一家人那种亲和的气氛，让人无从介入。她只能远远看着。

　　下属调查的消息是，她的父母在当年找她无果后，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振作过来又生了个儿子。似乎是为了补偿还是其他什么的，她那个弟弟过得比她好，比她自由，读书成绩很一般，但兴趣特长却很多。只要他开口，什么都可以去学。

　　摇光那时的感受很复杂，她当初为了能学个乐器，都求了父母好半天，父母就怕影响到她学习，不给学。最后学的还是父母指定的乐器，而不是她喜欢的乐器。

　　倘若她以前被找回去就好了，说不定能重新开始。

　　但“倘若”永远只是“倘若”。

　　摇光前生的结局，是被枪毙，枪毙前她的父母去探过监，母亲哭得几欲气绝，父亲也是满面晦涩。她知道他们在后悔，后悔当初逼得她忍无可忍离家出走，最终闹了个这样的结果。

　　但她也知道，这全是她自找的。

　　她死前，和她一起“创业”的小弟们一个也没来过，只有一个后来捡回来的孩子去看她。捡到那孩子的时候，她已经有一番成就了，在□□上。那也是个愤然离家出走的孩子，摇光没有送他回家，收留了他却不要他跟着混，坚持要他去上学，那孩子后来考上北大，本因要庆祝一番的，她却已经被抓进了监狱。

　　他们相顾无言，只是面对面坐了很久，直到探监时间结束，摇光依然记得，她在被送回牢房前，说了句“要好好地活”，那孩子泣不成声的样子。

　　她一生愧对过很多人，也无愧于很多人。生命终结的时候，她只想当个好人。

　　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转世，到了另一个世界，没有地府、没有孟婆汤、没有奈何桥、没有轮回六道，她只是很简单地出生了。变成了虚夜宫的少主，九方摇光。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将摇光陷入前世记忆的思绪拉了回来，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天色也已变暗，原来她盯着远方发了很久的呆。

　　虚夜宫的现任宫主是摇光的外祖母九方律仪，摇光的母亲九方天霜在生下她后失踪，死活不知，她被她的外祖母养大，作为继承人受到严格的教育，也许比前生受到的还要严厉，但摇光没有任何反抗，认真无比。

　　她想，也许她可以重新开始。

　　摇光现年十六岁，虚夜宫有个规矩，少主十五岁时要离宫闯江湖，好好历练一番，顺便物色伴侣，好生下继承人。但因为她的母亲的关系，她的外祖母对她看护过度，始终不愿意让她离开自己的保护范围。

　　想当初摇光的母亲，也是按着祖上的规矩，离开了虚夜宫，没想到就此一去不复返，九方律仪痛失唯一的爱女，人也变得有些偏执，将摇光宝贝得天上有地上无，想来也没有哪个外祖母如此爱护外孙女的了，可有时教育起摇光来，也特别严厉。

　　摇光觉得自己应该知足的，但她也有些许不甘心，因为她很有可能就此被困在虚夜宫，永远也见不到外面的事物。

　　毕竟来到了一个与前生全然不同的世界，摇光真的很想到外面去看看。不过她不会反抗长辈，所以即使多么想出去，长辈说不许去，也不会偷溜出去。可是如此一来，她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沉闷起来。本就是个比较无表情的人，现今看着更显得郁郁寡欢。

　　而且摇光总是攀上虚夜宫最高处，眺望远方，这样子看在九方律仪的眼里非常心疼。

　　九方律仪小的时候从来没有被这么严厉对待过，她的女儿也不曾被严厉对待，唯独她的孙女却如此生活着，全然没有小孩子应有的活泼好动，对于其他未知事物也没有好奇心，长辈说不许知道，她便不会探究。如此听话乖顺，九方律仪又是心疼又是不舍，这孩子会如此，也都是她教成这样的。

　　她违背着祖上的规矩，硬是将摇光在自己身边多留了一年，也许是到她该放手的时候了。

　　•

　　晚上就餐时间，九方律仪突然对摇光提起了月泽府，月泽府无论在江湖还是朝廷，都很有地位和声望。名门正派中的名门正派，优秀将士的摇篮。并且，月泽府与虚夜宫交好，逢年过节都会送礼来虚夜宫，虽然虚夜宫从来都不回礼。

　　月泽府的老王爷是九方律仪的追求者，现任王爷是九方天霜的追求者，即使是虚夜宫都放弃寻找的现今，月泽府也没有放弃寻找九方天霜。

　　“你年纪也不小了，差不多可以出宫历练历练，过段时间是月泽府老王爷傅远的六十大寿，你代表虚夜宫去祝贺一下，身边侍从多带几人，就此在外面闯荡闯荡，也挑些人伺候着，我为你选的男人你不喜欢，那你自己到外面去选。在外面受了委屈不要忍，我虚夜宫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

　　九方律仪杂杂拉拉说了一大堆，似乎有无限的话要嘱咐，一顿晚餐硬是拖了两个时辰才完，饭后夜都深了。

　　但摇光还是非常高兴，不管怎么样，她的外祖母总算愿意让她到外面去瞧瞧了。摇光的心里就像有只活泼的小鸟，四处蹦跶，挣扎着要赶紧飞出去。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摇光整个人都看上去精神不少。

　　见着如此的摇光，九方律仪暗叹自己还是对的。孩子大了，总要离开长辈的，一直关着她，说不定哪天会失去她。还是放任她飞吧。是福是祸，只有看孩子自己了。

　　·

　　说起月泽府老王爷傅远其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一翩翩佳公子，曾与九方律仪相恋，本来该是令人艳羡的一对情侣，谁知傅远被人陷害与别的女子有染，九方律仪气愤地立刻投怀他人，与傅远断绝往来。

　　而傅远是个温和淡然的人，心痛于恋人的不理解，同时也感到与自己有染的那女子的责任，便将那女子取进了门，有了现任王爷傅清。

　　傅清则是对九方天霜一见钟情，对其展开热烈追求，不过九方天霜只当他是朋友，并未回应傅清。

　　可怜傅清与其父一样，被人下药后，使得一女子有孕，那女子想和前任王妃那样，得不到心爱之人的心，好歹得到人。便远遁他乡，将孩子生了下来再去寻找傅清，谁知傅清不似傅远那般有温情，立即斩杀了那女子。

　　本来也要将那女子的孩子杀死，但被傅远制止，这才有了安平世子傅霜。

　　上代人、上上代人的陈年旧事，岂是一两句话能道清的，不过摇光听听也就算了，并未如何深究其中曲折，对她来说，能离开虚夜宫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才是最重要的。听长辈们的旧事，也不过是为了对将要拜访的月泽府有个了解。

　　傅远年年寿辰都会发帖到虚夜宫，邀请九方律仪，即使不是寿辰，也会找个理由发请帖，不过九方律仪从来都不会回应。今次九方律仪将请帖留了下来，交给摇光，为的就是让摇光在外闯荡时，好有人照应。

　　毕竟虚夜宫远离尘世，虽然在外也有些势力，但摇光多些保护，也能让九方律仪安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