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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烧烤席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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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五月里便开始准备,但搬进上下天光时,也已经六月初。夏宫里虽然比紫禁城凉快许多,但到底是苦夏。郑妙恨不得若非像太后皇后请安,一步都不迈出这近水的阁子。
她身居贵人之位,自然比不得皇后二妃一嫔,可以尽情挥霍冰块,每日点冰便大约也可从午膳前坚持到晚膳后。不过只要月亮升上来,涵月楼里便清凉非常。晚上竹席甚至都有点冷了。
“这样安逸的日子,若夜里来点烧烤吃吃,那就完美了!”
郑妙行动力强的很,尤其在吃喝玩乐一途,念头一起便找来陶掌膳,将心里的打算一一商量。
“毕竟是夏天,我还是更爱清爽的。”
“那臣下便多多备上一些蔬菜。但油花花的东西也该弄些下肚。也不必多,就用竹签子或铁串子,弄些没刺的鱼肉,喷香的鸡胗,卤几根鸭腿,再有些五花三层的猪肉。”
郑妙抚掌而笑:“这鸡鸭鱼肉可都齐全的。陶掌膳真是一等一的讲究人。有你安排,我只管享福的。”
“主子谬赞了。”
郑妙一边靠在美人榻上轻摇罗扇,一边悠悠盘算,“这后殿靠近一片莲花池,这可不是正便宜了我。叫小太监捞一些来藕来,脆脆香香的,正合意。”
“再弄些白果和新鲜蔬菜,定叫主子满意。”
“你回去,按着你们家乡的料理,弄些作料的小碟来,干的湿的都进上来。宋女史若空,也劳烦她炒个香碟来佐。你们锦官以麻辣为佳,她的家乡松江则是爱浓油重酱的。还有于掌膳,要是不忙,请她也来,我还颇为想念她那腌萝卜的手艺。”
“主子可要饮些什么?荷花酒正是时候了。”
“取些果子露来就好了。不要甜腻腻的那种,淡淡回甘就行。你先取来几坛子,我给放在池子里冰着,吃起来正正好。”
“炭烤的东西到底是热的,所配的东西,也别太贪凉了。”
“只放纵这么一二遭罢了。等吃的时候搁上一会,便不是那么冷了。”
这天夜里,精致秀丽的上下天光,便烟熏火燎起来。郑妙换了一件穿旧的暗色棉裙,挽起袖子,自己把弄起来。腊儿四人和尚食局三女一开始还有些坐立不安,但郑妙一个个把她们按在大圆桌旁,让她们尝尝自己的手艺。
虽有些烤焦了,虽然味道要嘛还没进去要嘛有点过重,但大家还是吃得很是快活。之后大家接二连三开始烤,一致觉得是腊儿纤儿和陶女史本事最好,不过于掌膳的萝卜也是真绝。
郑妙看着吃得面如绯云的宫人,只觉得回到现代的朋友身边,不由得露出了会心笑意。
一开始吃烧烤都是,“这是我烤的你别给我拿走。”
之后便是,“谁烤的谁吃。”
郑妙眼波流转,看了看云端的月和水中的月,暗自感慨。如今已经是在这陌生时代的第四年了。若这样待上十年二十年,那现代的日子岂不也是如水中月一般么。
不过她素来不是伤春悲秋之人,很快就又和宫人们闹作一团。
过了段餍足日子,郑妙让柑儿去打听打听进了夏宫后,大家的侍寝情况。柑儿有一同乡,是在做管理彤史的女史。本来如果多串串门子,或者在向皇后请安时听听酸话,也大概就能知道。但是皇后让大家进了院子后,修整上半个月,之后也是十天一次请安。各位妃嫔们更是忙着如采蜜蝴蝶一般,绕着皇上这朵大狗尾巴花。郑妙又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的,心思大部分放在逛园子和开辟新食谱上,所以到了这会子才想起来了解了解战况。
柑儿声音清脆,一个一个数来,如豆子落在盘中,“进了夏宫,最常伴在皇上身边的人自然还是皇后娘娘。”
郑妙点了点头,皇后是皇上的第一知心人。这样也好,夫妻和睦,琴瑟和谐,她这下属也好当些。
“不过皇上翻牌子最多的,还是王选侍呢。庄妃也是恩宠如故。算起来,水木明瑟如今是一
等一的热闹处。倒把林妃和宿选侍所住的西峰秀色比下去了。”
这样的摄魂夺魄的美艳模样,叫谁挪得开眼睛呢。庄妃自请的宫室,并不在夏宫中心,但仍然是牢牢把住圣心。自从大公主挪去元名山后,林妃总是心神飘忽,而宿选侍颜色不算一等一的,如何比得过灼然逼人的庄妃和风流袅娜的王选侍呢。
“张嫔处去过一晚,卫选侍赵选侍各召见过一次,但何贵人任贵人还有张选侍江选侍便没有了。”
郑妙将抵在额头的扇子转了几圈,轻笑一声,“那现在邀宠就不太显眼了。咱们也不能太垫底不是。晚上请皇上来尝一尝这喷香的烧烤席吧。”
因郑妙的在吃食一途的安排,总是让皇上喜欢的。所以偶尔请一请,大概也都会来。郑妙便算着自己安全期,一个月请皇上来上个一二次,不叫他忘在脑后,也总会觉得新鲜。
其他佳丽,虽然怕天热花了妆容,但大部分都是肤白胜雪面若桃花的,不需要多少脂粉,也是赏心悦目的。上进些的或贪玩些的,总会在夏宫各处闲逛。若能多得见皇上一面,能得雨露的机会便大一些。何贵人任贵人张选侍见新人济济,也是着急的,希望早早坐下一胎,以图终身有靠。
早上是何贵人捧着从接秀山房所采露水泡的茶,下午就是任贵人从曲院风荷采的一瓶莲。今天是张选侍在天然图画舞剑,明天江选侍便在坦坦荡荡弹琵琶。就算是性格内敛的卫选侍和宿选侍在这样的气氛下,也动了起来。一个将映水兰香的风光绣成荷包,一个将廓然大公的山水挪入屏风。
纤儿看得有些着急,想多劝郑妙几句,郑妙只是连连摆手,心里戏谑地想,不如去鱼跃鸢飞处,看看能不能钓上只王八,给皇上补一补,好叫他能受用这些美人情思。
而在这波新人旧人的对决中,勇夺魁首的是赵娘子。
之前在王选侍惊人美貌的衬托下,赵娘子显得有些瑟缩干瘦,何贵人嘴巴不饶人,私下直叫她像是一根柴火棒。宫里上下许多人也是这样想的。只道是皇上为了向陇西百姓显示,关内塞外他都是一心相待的。但郑妙知道,这赵娘子远远不是这么简单。
果然在七夕的家宴上,大家都大大领略了一番她的风韵。
席面摆在蓬岛瑶台,海中作大小三岛,仿李思训画意,为神山楼阁之状,岧岧亭亭,望之若金堂五所、玉楼十二也。可称得上是“天上画图悬日月,水中楼阁浸琉璃”了。
在烟波浩渺的福海中,一切如同仙人居所。天上明月高挂,殿内佳人们如琼枝玉树一般。这样好的氛围,大家自然都花团锦簇的,希望能得皇上垂顾。当着太后皇后的面,只推说是向天乞巧,其实各个心里想的都是,能和皇上鹊桥相会多好。
先下场的是卫选侍,其实首位总是热场子的,并不能多讨好,但她面色平和,感觉并不是多么看重得失的人。她一身青碧,捧着一朵含苞的粉莲,缓缓唱起了越人歌,声音清甜,如山泉水一般。
比起频频向皇上送秋波的何贵人,卫选侍的双眸低垂,只是看着半开的花骨朵,真挚地唱一首歌。
郑妙静静地品位着,偶尔看着面色不改的皇上,只觉得替卫选侍可惜。
她是个小门户出生的,性子又是一等一的恭谨本分,只是跟着皇后坐着本分之事。这样好的歌喉,对于生在皇家,年少时又常在坊市里穿行的皇上来说,也称不上难得。
若是稍微包装包装,她乘一叶小舟,踏波而来,面上再笼上一层轻纱,扮作下凡仙娥,必能多得几分赏赐。她哪怕眼波多多在皇上身上流转几分,也能多刷点分数吧。
之后吹洞箫的宿选侍和弹箜篌的江选侍,在皇上那里反响也是平平。
其实在郑妙看来,今晚一身淡红的宿选侍,很是精致漂亮了,她的宫裙是渐变的色调,静坐时衬得她的面庞如朝颜花,行走时裙摆荡漾,仿佛风吹拂过花海。江选侍也是一等一的,她之前在坦坦荡荡奏响琵琶,正是傍晚,传到上下天光时,直让郑妙觉得霞光入怀,今夜所弹的箜篌则婉转缱绻,仿佛让郑妙看见了一对白鹤飞过玉钩般的月。
林妃弹奏的是古琴曲《阳光三叠》,古人曾说此曲,是“红绽樱桃含白雪,断肠声里唱阳关”。林妃的技巧并不算国手,但其中所包含的思念远望之意,却浓郁得让人难以忽略。
皇上亲自离席将她扶回座位,面露怜惜不忍之意,开口几次想要赏赐些什么,却都觉得单薄。又有什么珍宝能够安慰一颗思念女儿的慈母之心呢。最后他只是柔声说,“若乏了,只管回去将养着。”
之后是何贵人的古琴、任贵人的扬琴、王选侍的柳琴。
她们三人,一着烟紫一着藕粉一着天蓝,紫色袖口上绣着大片纯白曼陀罗,粉色裙摆上则是杏花疏影,天蓝底上则绣了白鹭,都是花团锦簇,富贵盛世的模样。
而跟在后面的郑妙,则扣着云板,唱着南直隶的小调。
之前三年宫内少有管弦之声,她便练得很少,今年到如今,横抱琵琶的功夫尚缺火候,于是便挑了原身从小听到大的曲子来哼唱,也算是自然天真。
庄妃接着下场,她一身华丽的赤红宫裙,发髻却没有梳得繁琐,只是清淡挽住,点缀几朵榴花,整个人仿佛盛开在沙漠一般。她款款抱着琵琶弹上一曲。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
只看皇上那柔情款款的眼神,就知道他多喜欢这个调调了,但他不好显得太过,只扭头对太后道,“月儿还是如当初入府时一般,英气骄人。”
太后轻轻一笑,她喜欢的一向是温柔些的妃嫔,顿了顿还是接话道,“是啊,庄妃仍然恍若姑射仙子。哀家宫中有一株红珊瑚,年纪大了看不惯这样艳丽的,配你可正合适。”
皇上这才再次起身,牵回庄妃,“昨日南边新进了一盒螺子黛,正衬你。”
张嫔起身弹奏三弦,她仍然是那样端方的样子,配着清亮高阔的乐声,仿佛是一阵从塞外吹进京城的风。她是一个有盛唐风韵的女子,这样的搭配不显得古怪,更有种兼容美。她总是那样自信的。纵然温柔挂有皇后,英气挂有庄妃,她这种大气挂不对皇上的胃口,她还时那副宠辱不惊,自有把握的样子。
而张选侍则是一声暗红色劲装,扎高了头发,来了一曲剑舞。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招招都很亮眼,整个人如一杆笔直长枪。
其实刚入宫时候的她是姿态柔媚的,但她为迎合皇上的喜好,像打铁一般火煅冷激自己。
每一朵剑花都炫目,每一次转身都干脆,还有好几个动作是下腰后一脚踢飞手中剑再接,看得郑妙在心中疯狂鼓掌。她的出剑都是笔直的,一个大家闺秀能练出这样稳健的手腕,很难得。
郑妙暗想,她如今扇人耳光一定很痛吧。
张选侍就像她那洁白的绣鞋上绣着朵朵红梅,这副凌霜傲雪之态,不是宫中温房养育出的富贵娇柔花可比拟。
郑妙突然明白了几分,庄妃为何会挑中王选侍入宫。
庄妃虽然仍然圣宠优渥,虽然和皇上多年恩爱,虽然是皇上很喜欢的英气美人,但她到底还是久居宫闱,比起正正经经塞外武家出身的赵娘子,比起这样狠得下心的张选侍,如今的自己许多轩昂挺括都渐渐淡去了。留一个绝色的新人,也是当行之策。
如果张选侍向上爬的时候,不会踩着别人性命,这样努力成功的样子,是挺动人的。
郑妙面上并不露出太多,只是心中为这样精彩绝伦的剑舞连连叫好。
任贵人凑过来轻声说,“倒是很努力的模样,可与庄妃一较高下了。”
郑妙正要点头,就闻到一阵淡淡的清香,如芙蕖静静开放在月下。
几个宫人走上来,摆上了一面可容一人站立的大鼓,接着又走上十五个身着红衣的宫人,手里可持有一面手鼓。在这些宫人身后,是一身浅粉淡绿相间宫裙的赵娘子,她梳着邀月髻,鬓边簪着一朵碗大的白荷,踏着月色款款走来。
何贵人小声惊呼,“她是要,要作掌上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