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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荷花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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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掌上舞有些夸张了,但若说是鼓上舞则又有点过于轻描淡写。
赵娘子穿着一双绣着彩燕的淡粉绣鞋,从容地踩上宫人的手,一跃而上,稳立在手掌大的鼓面上,随着曼妙乐声,婀娜舞动,可称得上是纤便轻细,举止翩然。看似柔弱无骨,实则每一脚都踏出响亮的鼓点。
有时俯身如临水照花,有时旋转时如花蝶纷飞,而当她的云袖破空掷去时,就似乎要将明月揽入怀中。
而最叫人惊艳的,是她纤纤十指交叠,做出一朵朵兰花姿态,而在那玉葱一样的手后,是脉脉含情的眼眸。
郑妙从未见过这样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仿佛全世界的温柔缱绻都集中。像是最艳丽的花酿造出的最醇香的美酒,只是靠近闻一闻味道就要醉倒了。
上古神话里,九尾狐应该就是有这样的眼睛,才能叫纣王神魂颠倒吧。
乐声渐渐低,她轻摆身子,双足轻点过一面又一面的手鼓,如同花朵在风中一般摇曳,最后落在大鼓之上,定格出最妩媚的身段和最深情的眼眸。
全场寂静无声,似乎段位如此之高的舞蹈折服。
但郑妙知道,被折服的只有皇上一人。
皇后显得平静无波,像是天上皎洁的月色,淡淡看着俗世离散悲欢,又像是一尊玉观音,温柔而冷淡,悲悯而疏离,这皇后让郑妙不由得想起佛教有一种说法,雕像常常有眼无珠,看不见万物也就看见了万物。
卫选侍仍是一副温柔本分模样,眼神和看其他妃嫔表演时并没有差别。
庄妃露出微笑,但停留在赵娘子身上的、偶尔流转在王选侍身上的眼神都颇为冷淡。
王选侍则自斟了一杯,也并不饮用,只是盯着微微晃动的酒面,盯着其中倒映的月色。
林妃仍是神色飘忽,看着远处平静无波的湖面,想来又是在思念女儿。
宿选侍笑容则真诚一些,但也未笑到眼中。如此温婉一朵花,像被太阳晒没了精神。
张嫔仍然是那副高贵冷艳的模样,仿佛在说,雕虫小技耳也敢在我们承恩侯府面前蹦跶。
张选侍面色则更如凉一些,手正攥着雪白的剑穗,暗暗发力。想来她肯定气闷,努力了这么久,却只为她人的惊艳登场做了铺垫,怎能甘心呢。
何贵人咬着嘴唇,任贵人捏着帕子,江选侍用粉嫩的指腹一圈圈摩挲着白瓷盘。
这群芳争妒的景色自然是没有让诸玄瞻在意,他只是欣喜非常,离席走向赵娘子。
而赵娘子已经在宫人的扶持下,从容雅致地走下圆鼓,款款拜倒,低垂下精致的面庞,只露出白皙的柔颈和皓腕。
月光皎皎,落在她那如霜如雪的肌肤上,落在那散发淡淡幽香的昙花上。
今夜之前种种精彩都都再人记得,今夜只属于她。
诸玄瞻边将她扶起,牵回席位,边吩咐內侍取斗篷来,“已是初秋了,你也穿得太单薄。”
赵娘子露出一点羞涩笑意,“多谢皇上关怀。”
郑妙注意到,她的眼神失去了许多光彩。只是这个改变,就让同样一人,从方才妖娆的绝色,变成妃嫔中寻常的一位丽人。
刚才翩跹时她那样自信,那样艳光四射,那样叫人无法忘怀啊。
像郑妙这样心无旁骛欣赏美丽,所以有此敏锐发现的人毕竟是少数。
太后也许算一个,她闲闲地靠坐着,挥了挥手叫宫人送上一杯荔枝酒,“赵娘子果然是人间惊鸿客。叫我这个老婆子的心曲也乱了。”
皇后也许算一个,她开口说话时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昨司珍刚进了一对翡翠簪,上用粉玺雕刻了栩栩如生的并蒂莲,想来是唯有赵娘子配得上。”
其余众人面色仍然不算好,就算挂着客套笑容,姐姐妹妹地说话逗趣,也都如微凉夜色。
大家都知道,赵娘子要独占鳌头了。
果然,之后在夏宫的三个月,绿头牌总有三分之一翻的是赵娘子。
连皇后的茹古涵今,庄妃王选侍联袂的水木明瑟,都有所不及。
剩下的地方,如林妃宿选侍处,更是只有她的零头。
张嫔、郑妙、张选侍、江选侍这一整个秋天,满打满算也就见了皇上两面。
至于何贵人、任贵人、卫选侍、宿选侍更是只有偶尔向太后皇后请安时,能隔着一群人,远远看上皇上一两面。
上下天光的宫人,面上都显出急切了,总会见缝插针地汇报,其他妃嫔都在如何奋斗。
“主子,王选侍今天穿着一件橙红色的宫裙,在四宣书屋和皇上偶遇了。宫人们说格外好看,像是晚霞一般绚烂,大家都挪不开眼了。”
“哎呀,可惜了。这么大饱眼福的机会。希望王选侍别太吝啬,明天拜见皇后时也穿来,叫我们也开开眼。”
“哎呀主子,我们宫中也不是没有好衣服。穿那套月白宫裙,从竹林里漫步而出,岂不像个仙女?这盒子里也是满满当当的金银器,翡翠玉珍珠也不缺什么,主子别看旁人有什么意思,自己梳拢打扮起来才好呢。”
“好家伙,一身淡色,要是走路还悄默声的,被皇上当做脏东西打出去可怎么是好哦。”
算儿听得一愣一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郑妙在说什么,扁了扁嘴,只得把首饰盒收拢起来。
“主子,张选侍送了自己打的剑穗去给皇上,精致得不得了呢。”
“嗯,这到是比送荷包香囊的别致。”
“主子,张嫔送了一套寝衣去呢。听说只用上好棉布,针脚简单,很是贴心。”
“果然妻妾做事果然就是比尚功局更温存周到呢。”
纤儿抱了一箩筐丝线,恳切地看着郑妙,“主子,您手艺可不比旁人差的,也计量计量,让皇上也有个记挂的念想。”
郑妙摸了摸纤儿圆润的脸蛋,“傻姑娘,若让皇上记在心上,他随手从殿里拿个小玩意都是算数的,若是皇上心里没咱们,便是再巧夺天工的东西,也随便撂哪去,都不知了。”
“主子,宿选侍在皇上去见林妃的时候,吹了一曲洞箫,得了不少称赞呢。”
“宴会上你们不也听过了吗,有落木萧萧之感,也很难得。只是之后林妃姐姐的《阳光三叠》更弹到皇上一颗慈父心里去了。她合该得些迟来的赏赐呢。”
“主子,连林妃都和皇上一起欣赏大公主所绘的元名山秋景图呢。”
“看来大公主身体大好了呢,甚妙甚妙。”
“主子,卫选侍、江选侍这种本分人,都动作起来了。皇上在接秀山房的时候,她们在别有洞天,一个唱曲一个抚琴,讨皇上喜欢呢。”
“这倒是很有谋划。隔着水波送去的音色,可清亮婉转许多。之前赵娘子起舞时,所配的乐师不就在蓬岛瑶台外的小舟上。”
“主子啊,宴会上那么多会乐器的人物,咱们也寻个来搭,岂不好吗?”
“我这不是自己练着嘛,求人不去求己,莫急莫急,欲速则不达嘛。”
腊儿瞪圆了眼睛,仿佛在说,主子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散网的模式,练到猴年马月才能成。
被她这样盯,郑妙倒有些不好意思,嘻嘻一笑,用绣着十八学士的团扇挡住了面庞、
说来也是,摸一摸琴弦,又开始打棋谱,说是打棋谱其实就是发呆了好一阵,练大字倒是有坚持,但一天也没成几张,作画倒是靠谱点,但也就是能花些样子来绣一绣,打发时间的水平。
“主子,连庄妃娘娘都亲自煲了一碗汤,送去九州清晏了。”
“庄妃姐姐是广府人,煲汤是老手艺了。我倒有些馋了,她煲的什么汤,若原料不抛费,咱们也拿些份例自己捣鼓起来。”
“吃食点心这您总爱捣鼓了吧。您只吩咐,于掌膳、陶掌膳和宋女史都是跟来夏宫的,和咱们熟悉的老人了,也算打发这时光嘛。”
郑妙听了柑儿这话倒来了几分兴致,“包上一份薄礼,请宋女史来。荷花虽然谢了,但我们可以做荷花酥呀。”
宫女们听了这才喜上眉梢,“这很是了主子,送去九州清晏,必叫皇上喜欢。”
郑妙只是笑,心中暗道,取乐为的是自己,要是出发点只是讨上级欢心,那可没劲。
荷花酥是道江南的名点,精致香甜,但做起来繁琐,宋女史笑盈盈说道,“我小时候就做惯的,一直等着主子吩咐,好露一手呢。”
光是准备馅料,就颇为麻烦,莲子去皮用旺火蒸至酥熟,搓塌成泥,用猪油白糖翻炒。
宋女史游刃有余地调整炉眼,一边还用手勺推动翻炒,郑妙却有些看晕了。
“这火候有什么讲究呢?”
“火候初宜中火,如气泡发生过急,即改用小火,以防炒焦,炒至气泡减少。再放白糖,翻到不沾锅铲时,再放净熟猪油翻炒至莲蓉油亮白净,这馅料才算成了。”
接着做面皮也颇有讲究,一半要加温水猪油拌和揉透成水油面团,另一半则加面粉猪油,搓擦均匀成干油酥油,再将油酥面团包入水油面团内。
郑妙笑着感叹,“还真是琐屑的活计啊。若不是宋女史这等心灵手巧的人物,也做不成。我这次就不动了,省得抛费这好材料。”
宋女史一边说些谦虚之语,一边动作不停,将面饼收口擀扁,擀成长方形薄片,叠折成三层,再擀成薄片,折叠成三层,再擀开、折拢,然后擀成厚薄均匀的薄片,用圆模切取三十只只圆形坯皮,她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简直像是在灶台边起舞。
虽然郑妙并未动手搓面,但宋女史还是又分心来说些要点,“擀层酥皮子时要厚薄均匀,擀成长方形时;四角要整齐,以便折叠。”
郑妙扶额笑道,“这还处处是学问呢。”
“主子若有兴趣,这包馅料的活计,倒是轻省些的。”
郑妙被她这样一说,也有了几分兴趣,洗净了手,将莲子馅心分成三十份,跟着宋女史的动作,分别放在坯皮中心,收口捏紧,收口部位朝下放置,再用刀片在顶端向四周均匀剖切成相等的五瓣。如此,就成了荷花酥初坯。
“刀片剖切花瓣以刚触及馅心为宜,过浅,酥层不易发起,过深,炸后馅心易外露。”
“宋女史也不知做了几百个几千个荷花酥,才有这么多体悟呢。”
宋女史谦逊一笑,“唯手熟尔。主子也是灵慧之人。”
郑妙摆了摆手,不好意思笑道,“还是有个好师傅的缘故。”
接着便是炸荷花的关节了,郑妙老实地又退到一侧身后,看着宋女史把生坯分批分开排放在漏勺中,下入三至四成热的油锅中。
“炸时油温要恰当,每次不宜过多,排放不宜太紧,以防炸时粘连破碎,求得就是这恰到好处四个字。”
说话间,花瓣渐次开放,酥层清晰成熟,宋女史麻利地一一取出,又在顶部放上红樱桃。
郑妙夹起一个品尝,满口酥松香甜,来不及夸赞又拿了第二个来吃。
这样的举止,比什么溢美之词都真挚,看的宋女史是喜笑颜开。
郑妙吩咐送三个给太后的慈云普护,三个给皇上的九州清晏,三个送皇后的茹古涵今。何贵人处两个。其他地方由宋女史从尚食局的路子进献。如今后宫热闹,郑妙不爱多惹事端。
安排妥当后,郑妙便兴致勃勃地继续和柑儿等人自己把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