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话》利瑞嘉

4、蟹黄豆腐

　　秋风起，桂花□□花凌霜而盛，蟹脚也到了最肥美的日子。
　　“后宫里慈宁宫十对，坤宁宫八对，两位妃位娘娘那里各八对，张嫔有六对，咱们和另外两位娘子宫中都是四对。”纤儿掰着指头一一说来，“我去尚食局看了，我们那八只大螃蟹张牙舞爪的，一看就肥美得很呢。”
　　腊儿暂时停下手中的劈开丝线的活计，“那可要把蟹八件准备起来了。腰圆锤、小方桌、镊子、长柄斧、调羹、长柄叉、刮片、针，样样都有大用处的。”
　　郑妙也从花样子上抬起头来，“旁的不说，只记得吩咐于女史，一道蟹黄豆腐是要的，打发点银子，请个淮阴掌勺做，这才不算辜负这场秋风这批蟹。”
　　又想了想，郑妙又招手吩咐算儿，“都说，重阳菊花酒，螃蟹桌上走。再去尚食局的司酿处要一壶黄酒或菊花酒来，更是应景了。”

　　待到晚膳时，于女史带人来奉餐，身后还跟着个身材高大，颇有些膀大腰圆意思的女史。
　　“娘子，今天这道蟹黄豆腐就是来自宋女史之手。她娘家做苏造点心出名的，料理淮扬菜手到擒来。我和她是一同被选入尚食局的，以后仰赖娘子多多提点了。”
　　郑妙心中偷笑，这家在豫州的女史反而小巧玲珑，而从江南选拔的女史却人高马大的。
　　这话自然不可说的，只是叫人又包了好茶相赠，“说什么提点，我不过是嘴馋之人罢了，你们是有手艺的好姑娘，也是我的有缘人。这是来自福建的红袍茶，回甘甚妙，便赠与你们，也祝你们早日得着红袍了。”
　　尚食局和其他的五尚一样，尚食着紫袍，司膳着红袍，典膳着蓝袍，掌膳着青袍，女史着绿袍，等级分明。尚食自然是太后皇后这种级别的才能指派，再不然也得是有宫权的妃位，但司膳及以下都是靠自己就能拼搏上的高度。
　　这样的祝福算是送进这两位女史心中了，她们眼眸闪光，笑意更浓。

　　寒暄罢了，便开始尝螃蟹宴。
　　两只螃蟹做了郑妙点名要吃的一碟蟹黄豆腐，两只做成了一笼蟹黄汤包，两只清蒸，两只做成了酒糟螃蟹。
　　整蟹都是膘肥体壮，壳硬黄圆，且蟹肉丰满，入了豆腐或汤包里的蟹肉则鲜香顺滑，叫人还没佐酒便醉了几分。
　　酒足饭饱后，宋女史又奉上菊花叶儿桂花蕊儿熏的绿豆面子来净手，并有柑橘一碟。
　　郑妙叫宫人将照例进的晚膳撤下去吃分吃了，自己倚在美人榻上翻书，随手把吃完的果皮撂在香炉上，不多时满室就是淡淡的暖香。人生不过如此啊。郑妙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一旁的绣架上绷着一等一的布料，两侧架子缠着上好的缕缕丝线。虽然不擅女红一途，但郑妙还时挺感兴趣了，跟着活计做得最好的纤儿打算学上几手。
　　另一旁立着博古架，上面错落有致摆着一些精致物件，尤其以景镇的青花为多，清淡有余白，和其上描绘的山水田园很是相称，偶尔有一二斗彩瓷瓶，颜色也是活灵活现，粉桃盏叫人仿佛闻得到香甜，上有紫葡萄花样的一套瓷碗，几乎再现了一样的颜色。
　　郑妙托腮想了想，剩下的几个空位，不如借些书籍来吧。
　　正好腊儿用完晚饭进来服侍，她便一边打量着博古架的空间，一边问道，“咱么内宫中，何处可借阅书籍呢？哪些地方又有哪些女官呢？”
　　都是通过宫规考试的，腊儿回答得很快，一字一言背到：“娘子若要借书，可去尚仪局。内司籍、典籍、掌籍各二人，掌供御经籍。分四部，部别为目，以时暴凉。教学则簿记课业，供奉几案、纸笔，皆预偫焉。有女史十人。”

　　郑妙行动力很强，第二天不是请安日，睡了会懒觉用了膳便直奔尚仪局去了。
　　六尚局在东六宫外侧，距离昭阳宫不远。就在御花园近侧。
　　工作环境相当不错嘛，看这很是鸟语花香的嘛。郑妙暗自感慨。
　　要知道，紫禁城为了防备刺客，树木栽种得很少，四四方方的金盒子，每日太阳照在金砖和琉璃瓦上，寒凉时还好些，若是盛夏，那真是格外难捱。
　　长乐宫里只有几棵树荫不密的矮树。无怪乎得宠的林妃，就算离皇上的乾清宫远些，也想要住在昭阳宫呢。现代不就是临江瞰海或山景房卖的最贵嘛。
　　不过好在在京郊外有修建清凉山庄，以供紫禁城的人去避暑。想来明年再不济出了孝，总是可以去的。现在后宫人少，必然是能随行的。日后就算有许多鲜嫩新人，只要自己老实本分，定期刷刷经验值，熬熬资历，按照皇后这性子，也不会被抛在紫禁城苦熬夏天的。

　　郑妙一边想七想八，一边走进了尚仪局的藏书阁，领路的是一个面容秀美声音不大，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纪女史，但观其举止，也是个爱读书的样子。
　　“娘子可有什么喜好嘛？”
　　“我是个嘴馋的。”郑妙笑道，一旁的腊儿递了两个小巧荷包，一个里面装了小小碎银，另一个装了一枚莲蓉蛋黄饼，过了中秋，用的模具也更新换代，做成美人做成花卉，颇精致，这打点也算不上简薄了。
　　“那这几本食单，娘子可能爱看。”纪女史腼腆一笑，将荷包拢入宽大的琵琶袖，取下三本装订精致的书籍，递到腊儿手中。
　　“若再有几本游记解闷倒也不错。”郑妙点着下巴又想了想，说道：“此处可有医书？”
　　“也是有的，只是浅显一些，若娘子感兴趣，可去往尚食局的司药处，那里的书籍会更完备。”
　　“原来如此，那多谢女史提点了。”
　　纪女史腼腆一笑，“不过是分内之事，当不得娘子夸赞。”

　　离了尚宫局，郑妙带人抄御花园的近道折返回去。登上堆秀山后再绕过开得正盛的金菊圃，可以省一大半的脚程。
　　御花园这种宫斗高发的地图，自然叫郑妙遇到了同事。一个林妃一个张嫔，郑妙还暗自感叹，这妃嫔浓度还没有超过一半，也不算很高嘛。

　　林妃带着大公主在放风筝，只母女两个依偎着玩耍，旁边看顾的宫人特意告诉郑妙，“娘娘吩咐了，若是娘子们来了，不必劳动请安了。”
　　郑妙点点头，扶着腊儿的手看了几眼，转身走了。
　　论姿容，林妃其实在后宫里不算多么出众，比不得皇后的端庄从容，比不得庄妃的英气娇艳，比不得张嫔的富贵大气，比不得何娘子的娴静，比不得任娘子的娇憨，很像个邻居家可以见到的小闺秀，只是因为她位分高，爱安静，几乎避世，总是一身缥缈，所以显得几分高不可攀。
　　但这次，郑妙只是无意一瞥，便明白她的迷人之处了。
　　也许与人交际对她这样内向的人而言，是很消耗力气的事情，但对着孩子，她全心全意陪着嬉闹玩耍，通身都是沛然生机，一对眼睛闪着喜悦的光，世上再好的宝石也比不上，荡漾梨涡时而荡起，真是动人极了。
　　想来庄妃林妃能够受宠，身居高位，都是一样的道理。
　　不过比起庄妃的绚烂夺目，林妃还是有几分寂寥在身上的。尤其是她抬头看着那高飞的风筝，有几分瑟然笼罩在她的面庞上，如落木萧萧而下，也如清晨笼罩着山麓的淡淡雾气。
　　她是被困在这金丝笼的女人吗？虽然是昭阳殿主位，但所看也不过是四四方方的天地，再如何关起门来守得清净，能尽情舞剑耍长枪，比起纵马驰骋，终归少了滋味吧？
　　还是说她在思念红墙外的人呢？亲厚的父母和同胞，街头巷尾清晨叫卖的小点心和鲜花，宫里的一切再精致再好，思乡之情也不会减淡的吧。

　　而大家子出生的张嫔正坐在一棵桂花树下作画，林妃着一身天水碧，而她穿的则是一声藕荷。同样是清淡的颜色，林妃就像是个要向云端去的人，而她则是仍然富贵气不减，举止之间，有淡淡金银线在衣裙间闪动，云鬓上所簪的蜻蜓形制的金步摇，分量也很足。
　　郑妙上前见礼，张嫔对腊儿手中所捧的书籍兴趣并不很大，只是扫了一眼便转开了头，客气道：“得空了，尽来翊坤宫闲坐叙话。”
　　说话间，一女子捧着山茶进上，花朵鲜妍满满一盘，但都比不上这个小宫娥娇艳欲滴。观其姿容，和张嫔甚至都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疏阔大气，更多几分隽永婉转。眉眼轩昂，还有几分兵戈的英秀，鼻子小巧精致，尖尖翘起，薄薄的唇瓣如盛放的花朵一般。
　　见郑妙眼神停留，这宫女举止仍然落落大方，只是脸上眉眼多了几分羞意，更添丽色。张嫔更是从容，只坦然说道，“这是我娘家堂妹，名唤张姿。”
　　郑妙暗自讶异，承恩侯府果然就是承恩侯府啊，这就又送漂亮妹子进宫了，先帝的地宫还没完全封上吧。
　　张嫔自然有她的说头，“这是我们张家这辈最出色的姑娘了，家里教养力有不逮，登州地方又小，只怕耽误她，便送来第一等的去处，学些人情世故。她可着实是个妙人，女官考试得了头名，女子的功课也都样样拿的出手，尚食局和尚寝局都抢着要她呢。只是她最爱女做女工了，巴巴地去了尚功局，做了个小掌珍。妹妹来日若见到了，可以多关照些。”
　　郑妙也笑着答应，回去的路上心里则是各种思路翻飞。
　　这张家，皇上甚至还在斋戒，一步都未曾踏入后宫，无一人能跨过前庭后宫的重门被抬到乾清宫去。但他们就已经巴巴送来了新人。想来也有张嫔在太子府中多年并不受宠的缘故，她的确是一等一的好模样富贵花，但是皇上敬爱皇后，宠爱两妃，她到底是寂寥些的。
　　这张嫔，她笑意至始自终都没有到过眼眸深处，只是像一层薄薄的脂粉虚浮着。
　　还有这尚食局和尚寝局都抢着要张姑娘，除了她自己本事过硬，想必也有这两处最能靠近皇上，而她明显是个未来可期的苗子，自然都要争着买上这一股。
　　而这张姑娘以爱女工为由头，去了尚功局，女子德言容功，起码最后一项做得扎实了，进这后宫的第一步，也算走的低调踏实。张姑娘这样的好模样，和那漂亮眼睛里坚定闪亮的光，就注定她不会只是进来见见世面，作为好苗子，她的目标必然是天下之主。
　　张嫔这只青鸾还未修炼成凤凰，这宫中又有一只小翟鸟了。
　　啧，真是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