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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猪肚鸡 ...

  •   似乎是一夜之间,一场雨后就入了寒冬,偏偏还不是那种天地一大白的好模样,而是凉浸浸,直往人骨头里钻。
      难捱的日头,郑妙也有自己的享受,吩咐尚食局炖了一锅猪肚鸡,邀上姐妹几个围炉吃。
      猪肉爽脆,鸡皮滑嫩,鸡肉细腻,鸡汤味鲜,咕噜咕噜的汤底里滚上嫩菜,或烫一烫丸子,或汆一汆肉片,或单独喝上一盏热汤,都足够熨帖了。
      有火锅,自然也有八卦。

      何惜一向是喜欢留意新人们的风吹草动的,就算年资上来了,在外人面前越发有悦嫔娘娘的气派,私下里仍然是眉飞色舞地讲故事,“听说有个尚寝局小司灯,本来都得了一二分皇上青眼,却失手打翻琉璃盏,燎了龙袍,这下莫说青云直上,直接罚了二十棍,剥了女史服饰,赶出宫去了。”边说边吹了吹杯盏中的茶,冷笑道,“恒贵人启祥宫后殿的西偏殿都给她收拾好了,却差了最后这半筹呢。”
      甄珠眉眼盈盈若水,语气却不比外面的天地热乎多少,“之前也见过她来和那卢待召卢嫣然走了几次门子。不过之前一起做宫女时有些相处的情分,运道来了快要迎头赶上,就都快要飘在启祥宫上头了。偏生自己不够庄重,才叫人找得到辫子来捏。”
      乔彤的语气更是清凌凌的,如同含了冰雪,“也不知是这东偏殿的卢嫣然不爱有个邻居,还是西偏殿的新主人余绵绵余待召更有计量。”
      甄珠沉吟片刻低声道,“这余绵绵来头可不简单,是前一朝首领太监出宫荣养后养了个假子,再后来生养出个小孙女,从小到大爱若珍宝,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何惜嗤笑道,“那做什么还入宫干伺候人的差事呢?”
      郑妙边聊天边不碍着吃,细细品尝着虾滑,见隙回了一句,“虽然是娇养大的姑娘,人家可一点都不娇气,反很伶俐,比起当初的卢嫔卢莫愁和周嫔周灵犀也不差呢。”
      何惜看郑妙吃得香甜,也夹了一筷蛋饺,但快到嘴边,又停下说道,“御前就那么针尖大的地方,能有个正经身份的,的确不是简单角色。”
      甄珠替何惜夹了些挂面,声音更沉,缓缓说道,“听说那首领太监假子也占过人田地,但不过是宫人口舌几句,不说外头都没掀起风浪,比起当初张淳淳新入宫就人人喊打的样,可大不同。那可是张家嫡幼女,比起太监假孙,矜贵多了,但是风雨吹拂之处竟不如常人所料。”
      乔彤双眸明澈,冷冷道,“张家是有多代承恩侯府的眷顾,宫里也有四个好姐姐,膝下除了两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倒有五个皇子,不是占着陛下登基后第一子的名声,就是龙凤呈祥的瑞兆,或者是一胎双龙的好福气,看上去煊煊赫赫,但是自家争起来还更凶些呢,倒便宜外人。不过这余待召的清白名声,要说好听点就是,打点得周到罢了。焉知她没有打翻琉璃盏的那一天呢?”
      郑妙嗦了一口木薯粉,通身舒畅,笑嘻嘻道,“何必如临大敌?启祥宫里,各偏殿人来人往还少么?陛下从不是只闻新人笑,不听旧人哭的人物,日子久了反而更眷顾我们这些老家伙,这些冒头的小姑娘们,一年能见圣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如个膝下有子的一宫主位,我们看好长乐宫和咸福宫的门户就是了。”

      不过有的事情,主观能动性和客观实际还是存在差异的。
      外邦佳丽的新鲜劲头虽然持续了有一阵,吕氏一门甚至一段时间称得上专房之宠,但过了两年也就一样,被晾在华丽的宫室里。为了给老人们的宫室增添些新鲜气,诸玄瞻倒是大方加封了一波高位妃嫔举荐的新人。虽然这些小妹妹都只像是添上增光辉的精致摆件,但到底都给了娘子身份,算是赶上体面好时候,起码,娘子的俸禄还是比选侍、待招高上一二筹。
      敏妃庄明月将自己的堂妹庄云贝从尚功局司珍做起,一路做到皇上跟前有存在感。这新晋的庄娘子,倒是很有当初怡妃张姿那股子心气神,眉眼熠熠生辉,看着就如同正午日头,倒衬得曾经璀璨光华的庄选侍庄荔面目晦涩。可郑妙明白,属于这些广南女子的时代,早已过去了,这些女子之间的差距,不过是蒙尘珍珠和新鲜玻璃珠的差别。
      昌妃张仪则发力推举了一位尚仪局出身的陈皎陈娘子,她眉目似乎总含着一股清愁,如月笼寒水。

      但在这一片的热闹中,却是冉楚冉待召先卷土重来,她本就是颇为出挑的可人儿,就算曾经有言语失据而遭受降位的苦头,却也一点都没有折损美貌,反而愈发惹人怜爱动人心肠。
      春日围场她与舞姬一同献舞,打磨了几个月,无论是面容还是身段都是一等一的,皇上便颔首准了她御前服侍。就郑妙分析看来,新出现的庄云贝都太甜腻了,陈皎是灯下赏花的斯文脾气,和早已隐没于皇室气派中的应恩、姚环一流,与猎场的气质很不相称,倒是冉楚这样呛口鲜活的小辣椒,看着可行。本来奚伽罗也可一争,但该提携她的宜嫔赵歆的舅家最近出了些案子,主位沉寂低调,她自然不敢多蹦跶。
      不久冉楚还自告奋勇随着狩猎,并射中一只小兔,这就很说明她下的力气了,那双凝脂一般的纤纤玉手,能拉得开对得准弓弦,就称得上一声赞。
      更有意思的是,她决定自己烤兔子给诸玄瞻吃,结果燎了自己的头发。那时陈皎正被传召来陪皇上赏书画,冉楚可不管有竞争对手看自己笑话,一路哭哭啼啼地跑进黄帐内撒娇。

      冉楚那时还穿着下午打猎的劲装,一头青丝本来盘成个飒爽发髻,如今炸了大半,如玉的巴掌大的小脸上还多了两抹□□道,好不可怜好不娇嫩。
      这样截胡,陈皎自然气得不轻,尤其是还被请了出去,手下的宫人自然也将冉楚那狐狸模样传得满宫飞。
      “那时她一个飞扑就跪倒在前,还抱住皇上的腿,像全身没骨头那样缠着人,可羞了。”
      “还把脸藏进皇上龙袍里哭,成何体统。”
      “皇上叫人送了安神汤进来,她还要皇上吹一吹,要皇上保证不烫了,哄着才喝。”

      郑妙边听着宫人的汇报,边啧啧称奇,“也是有趣。本来那叶舟叶选侍也是娇丽一朵花,美貌可和这冉待召也可称并蒂花,偏偏一撒娇一跺脚,就蠢蠢的钝钝的,五官的都乱飞,实在是不如她多矣,可见这其中也有大学问呢。”
      乔彤摇头笑道,“娘娘,如今她也是冉选侍了。”
      郑妙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不过选侍。她这脾气,对人胃口也是,前途受限也是。且看看有没有东风托她而起。”

      冉楚等不等得到东风暂不知道,陈皎却是忍耐得十分辛苦。
      她本来也是十分骄傲的名门闺秀,入宫后也自认容貌才情也一点不输,如今皇帝一个月来后宫的次数从来不算多,又有可心旧人相伴,对于新人处不过当做闲逛的花园,邀宠本就艰难,如今却被人踩着脸面争先,这口气堵在胸口压得她好几个晚上不得安睡,只能起身抄经文勉强压抑。
      这日,她实在憋不住了,将这几天的佛经整理了奉到主位娘娘昌妃张仪的面前。
      张仪正躺在贵妃榻上小憩,懒懒半睁美眸,闲闲打量了这芙蓉花一样的新人。
      “陈娘子眼下微青,看来是不怎么安睡啊,这宫中最要紧的还是身子,好生珍重才是。”
      “嫔妾进退失据,请娘娘指教。”
      张仪并不接话,只是懒散地拨弄金翠护甲,“这佛经送到佛香阁,才是静心之道。”
      目送陈皎绷着一张脸离去,身旁心腹宫女怀恩悄声问,“娘娘,几个新人里一年到头能见皇上的本就少,咱们翊坤宫的姚娘子颇有才名,叶选侍长得也不比她差,如今新进的陈娘子更是才貌双全,却也都被那冉选侍夺去风头。如此轻浮,难道就看着得意?”
      张仪冷哼一声,“她轻浮?呵,哪里比得过当初延禧宫怡妃的百般婉转?”
      另一侧垂肩的怀慈垂眸答道,“任凭谁,也不及五皇子四公主的体面。只是怕这个陈娘子和外人勾连,妄作棋子。”
      张仪又合眼歇去,“你们看好门户,本宫这里多她一个,少她一个不少。”

      陈皎果然在佛香阁遇上了愿意为她指点迷津的好前辈任贵人。
      “阖宫中,重要的就是找准自己独一无二的好处。”袅袅檀香中,衬得任佳面色如渊。
      陈皎抿着嘴,“之前,嫔妾随陛下赏玩诗画,也颇投契,只是,只是冉氏那日之后……”她紧锁眉头,一对含情目盈盈含水。
      任佳仍是笑得温和,“妹妹这副动人模样,该在皇上面前施展才是,怎么向着姐姐我呢?秀外慧中虽然阖宫数皇后头一份,最得圣心,但妹妹这样年轻,也自然叫皇上受用呢。”
      陈皎似乎被点醒了几分,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任佳起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首补上了一句,“皇后娘娘到底浸润天家富贵久矣,妹妹却似出水芙蓉,清丽出尘呢。”

      三天后的家宴上,陈娘子不负众望落了一个惊雷。
      皇上为皇后特地打造一盆金玉牡丹,皇后辞让几次后还是收下了,就算是一向喜欢天然简朴的一国之母,也要照顾送礼皇帝的欢欣鼓舞。
      郑妙则不用勉强,毕竟每宫主位都有一套成色极好的翡翠头面,看起来就很昂贵很喜欢。
      而这时一身月白的陈皎冷傲脸,啪的一声合上了装有宝石手串的盒子,掷地有声说道,“多谢皇上美意,但是嫔妾一向是不爱这些的。何况这些俗物皆从边地一路送来,劳民伤财,只怕会减了福气。不若是皇上赐下笔墨,嫔妾便满足了。”
      一时间,场面都停住,正在玩赏翡翠的任佳转过头盯着她,似乎不敢相信她如此举止。

      诸玄瞻仍有一抹笑意停在嘴角,只是很淡,“你素爱茶,点一盏今年新供给陈娘子吧。”
      陈皎面庞上这才露出一点浅浅笑意,想来也是特意设计过,带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寒气。
      郑妙也忍不住心道,不爱笑又何必作怪,本来笑起来还有一对动人梨涡,牙齿也生得整齐,有如新贝,现在这凉浸浸的样子,是读书读憨了吗?

      接过新茶的陈皎,也不急着喝,只是撇了撇面上并不存在的浮尘,挂着脸冷冰冰发问,“这是泉水吧?《茶经》陆圣说还是积年雨水为好。”
      内廷上下都面面相觑看着她继续发功,只见她又轻蹙眉间,露出西子捧心的形容,“但嫔妾看来,都失于轻浮了,不若是新鲜的雪水,那才干净呢。”
      诸玄瞻面色不变,只是目光落在张仪身上,“昌妃,你听见了,既然她这么爱洁,日后就不要踏出寝殿半步,好好读书收雪吧。”
      张仪闻言脸了拉了下来,起身跪伏称是,带着宫中另外二女薛含桃和白斐斐都低头请罪。
      薛嫔早已多年不得圣眷,还不如九嫔之末的乔桐,因为身居长乐宫,偶尔还可得见天颜。白选侍更是新鲜不过二旬,没有福气坐下一胎。又没有过人长处,泯然众人矣,斜倚熏笼坐到明的日子已经过了许多年。昌妃都俯身告罪,何况她们呢。

      陈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客气请出了家宴,妃嫔们交换了目光后也都马上转换回适才花团锦簇的热闹气氛。

      只是散席后,何惜匆匆来到长乐宫,笑弯了腰,“竟有此等奇葩!”
      郑妙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了贵妃榻上,一边轻抚背替她顺气,一边道,“人家心高气傲,要做天山上的雪莲花呢。”
      何惜啧啧称奇,“都是些不安分的主,倒让我想起当初直接掉进池子里的雷霜霜。”
      郑妙心头一动,这些花招迭出的风格还的确眼熟,总感觉是有不错的规划者,不过执行者出了纰漏,加上有眼明心亮的帝后和还算磊落的高位妃嫔们坐着,许多阴私都施展不开。
      何惜仍然笑得银铃作响,“话又说起来了,我宫里那位冉楚选侍也是花样多的,但真说打在皇上心坎上了么?我看也未必,连娘子的身份都挣不上,前些日子又闹着要发落下人,也真是闹腾。不过,这宫里,有宠被人妒,无宠被人笑,咱们还是尽着快活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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