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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韭菜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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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贵人吕戈、宁贵人江鹤搬进承乾宫,宜嫔赵歆就也热络地打扫出了后殿的东西侧殿,任谁都看得出,此二女非池中物,说不上提携,略微能沾些光,就很够用了。
但才第三日,上下便热闹起来。
先是一天清晨,听闻宣贵人身体不适,赵歆便颇为关怀地亲自去东侧殿探望,但没多久,整个西六宫都听见了承乾宫的慌乱。
尚食局送来一笼热气腾腾的早膳时,郑妙从于典膳口中得知了大致经过。
听说宜嫔在宣贵人处跌倒了,受了好大惊吓,延请太医,吃了几贴安神汤。
按说赵歆也是宫中老人的,又不是正坐着胎,这些年来,她也不是借些小病小痛邀宠的性子,怎摔个跟头就这么大阵仗。
但如今的承乾宫也算管束严明,上下一张嘴,宜嫔有意遮掩,郑妙也不多费力打听什么。
又过了几天,宫里开始鬼祟传闻开始流传。有御花园守夜的宫人在子夜时分,恍惚看见一提着白灯笼身着白衣簪白花的女子飘忽。
宫中一向对这种事情颇为忌讳,后面传的越发有模有样,竟说她黑发覆面,荡进承乾宫。
甚至被起夜的承乾洒扫宫人看见了,小宫女到底毛躁,惊叫一声,把后殿的宜嫔吓醒,隔着纱窗,她和守夜心腹都瞧见了个阴森轮廓,这个可吓得狠了,直接发起高热。
这下皇后便不再安坐,这日的请安罢了,便带着得进正殿的宫妃,浩浩荡荡驾临承乾宫。
承乾宫历朝都是宠妃住所,和玺彩画和旋子彩画将整座宫殿装点得富贵明艳。而后院则是栽种了几株梨树,正当时节,落英缤纷,如雪纷扬。
后正殿里飘出的味道里,有丝丝缕缕艾叶香气,还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调调。
乔桐是个见多识广又机敏的,便悄悄凑到了郑妙耳畔道,“是雄黄。”
郑妙哑然,端午也是偶尔有这味的,但是远没有这么浓这么沉,仿佛要设个结界似的。
宣贵人宁贵人都跪在殿前,一幅脱簪待罪的形容。
吕戈一身幽绿,应该是自己带进宫来的料子。毕竟紫禁城里不会有这么看着发凉的颜色。这宫裙上有淡淡的暗纹,衬得她如角落里暗自生长的藤蔓。
江鹤则身着淡青色,如随时会消散的一抹雾气。她低垂着头,露出一些白皙的脖颈,如那高山之巅的千年万年的积雪。
皇后让众人在正殿等待,自己则缓步进了暖阁。
隐隐地能听见宜嫔委屈的哭声,但具体说了什么,都隔在重重帷幕之后。
过了半晌,皇后才走了出来,也并不对一群妃嫔们多说什么,只又坐在殿前。
李见筠仍是那样一幅温柔从容的模样,但语气里却含着如山岳般的权威。
“宣贵人,你可是带了什么小宠进宫?”
吕戈似乎并不慌张,只是叫下人抱上一只竹编小笼,里面有一吱吱作响的活物。
站在郑妙身旁的,是悦嫔何惜,她那娇花带水的形容,见了这阵仗后就忌惮,身子瑟缩,倒是甄娘子面色不改,隐隐有护持之势。
宣贵人用语调标准地一言一字说道,“是一只小貂。”
“这样难驯的生灵,带进宫来,你可知罪?”
宣贵人面色不改:“嫔妾幼时将她从野狼口中救下,相伴多年,很有感情。若皇后娘娘要罚,嫔妾认了。但实在不舍和她分离。”
“你养了也就罢了,怎么藏了一窝蛇鼠?”
宣贵人的脸上露出一些歉意,“实在是小貂挑食,养叼了嘴。但请皇后娘娘放心,嫔妾以身家性命担保,那小蛇无毒,小鼠也养得干净。只是那日宜嫔娘娘突然进来,生人气息让它们紧张,这才满殿乱爬。”
听到这样离经叛道的话,阖宫妃嫔无不变色,连一向超然物外的明贵嫔都倒吸一口凉气。
皇后并不接话,又转头看向恭顺温驯跪在一边的宁贵人。只看李见筠的神色就知道,这江鹤也不是个省心的。
“宁贵人,你又为何半夜不眠,到御花园里赏昙花呢?”
“回禀娘娘,月将西沉,晨露将出,是赏此花最好的时候。”江鹤的发音比吕戈更板正,但也稍显生硬,如顽石直直立在那里。
“那为何不叫人送一坛到承乾宫?”
“离了天地,花便没了跟脚,也没了气韵。”
皇后面上露出些疲倦,“那为何做出那样一幅打扮?”
“嫔妾家乡,都是如此。紧紧扎了一整个日的发髻,夜里不散开了,岂不憋闷?”
皇后还未开口说什么,就听得殿外有人通传,皇上驾到。
皇后行半礼,其余众人自然一片跪伏,但诸玄瞻走过,只是叫起,而扶起的,只有宣宁二位贵人和皇后。
他似乎不在意地坐下,语气轻松道,“朕在来时已经听闻了。她们二人不过有些自己的风俗,也是远来客,皇后就多担待些。”
皇后面色不改,仍是一派端方和煦,“不过宜嫔也是受了惊扰……”
“既然脾气不投契,那就将她们迁出来。”诸玄瞻笑意融融地看向两位贵人,“只是到底要守规矩些,不然下次朕可不好再替你们向皇后求情。你们去给宜嫔磕个头,也是照顾一场。”
听到要这两尊大佛迁出承乾宫,搬到别的地方,众人脸色都不甚好看。
毕竟皇上明显偏心至此,无论什么位份,在她们俩面前都抖露不起威风。何况她们冒犯之处是如此怪诞难料理的性子。
皇后看着大家面色,柔声开口,“皇上说的很是。日后这些宫外的习惯,可要都改了。”
皇上又似乎想到什么,看着吕戈那绿宝石一般的眼眸,温声宽慰,“寝殿里养着蛮物,到底不是什么好的。小貂且放在灵兽苑,若想了,一日十次坐轿辇去也罢。赏抬轿太监的钱,朕替你给了。”
妃嫔们都面面相觑,轿辇是贵嫔位才有的待遇,就算是诞下皇子皇女的嫔位娘娘,也不过坐个步辇,夏日晒,冬雪吹,舒适度相当一般。
吕戈抿着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嫔妾遵旨。”
“前些日子,灵兽苑还进了些刺团,朕看那小兽可爱,其实不很扎手,弄几只顽吧。”诸玄瞻又想了想,继续道,“若你爱桀骜的,改日朕带你去驯野马,打獐捉兔,可好?”
如此小意温存,吕戈面色也渐缓,叩首谢恩。
江鹤倒是不等皇上多说,便态度极好地说,“日后,臣妾家乡旧俗,尽会改了。”
皇上微笑点头,“这也很是。但也不急,慢慢习惯就是。”
诸玄瞻转头看向下首妃嫔,“按你们看,宣宁该挪到那一宫去?”
大家皆是一片静默,半晌只听得恒贵人银铃般的笑音,“舒贵嫔姐姐和乔嫔的长乐宫,倒还宽敞。她们又都是热闹有趣的人,何不就搬去呢?”
郑妙一愣,看着任佳那派关切的面容,心中倒没有被人阴了一把的紧张。
吕戈江鹤虽然有些古怪,但也不是十分蛮横。看着皇上上心的样子,她们不会久居贵人位置,日后升到嫔位乃至更高,都很快是要从长乐宫迁出去的,结个善缘也不怎么样。
宣贵人的怪异宠物,吓得这些古代的闺秀们面若金纸,但郑妙却是不怕的,她前世还有个朋友养手臂长的蜥蜴呢。
宁贵人性格不张扬,只是脾气孤拐有些傲气,但天朝富贵浸染久了,自然也就会洗去她那副瘆人的寝衣打扮了。
思绪翻转不过转瞬,很快郑妙便盈盈拜倒谢恩了。
再不多时,长乐宫里已经支起了一张大圆桌,郑妙乔桐和吕戈江鹤簇拥着诸玄瞻,品尝着早上吩咐准备的韭菜饺子。
郑妙以主人翁的姿态,从容介绍着,“韭菜春香夏辣,秋苦冬甜,如今正好大饱口福了。”
但隔得很近,郑妙不免为吕戈和江鹤的容貌所摄。
上一次叫人如此不分性别地心情激荡,还是得见明贵嫔的献舞之时。如今宣宁二女,单单凭借着皮囊就有如此效果,实在了得。
吕戈和江鹤细细品尝着,面露惊艳之色。就像她们异域的美貌惊艳了郑妙,天朝上国的美食也令她们折服。
江鹤笑道,“这猪肉料理得真好。嫔妾在家乡多食河鲜,不曾料这红肉也如此润泽甘甜。”
吕戈则微眯双眼,“里头有道好清脆的佐菜,还微微回甜,请教舒贵嫔娘娘,这是什么风物?”
郑妙微笑答道,“是荸荠。”
诸玄瞻抚掌而笑,“阿舒,不亏你名字中那个妙字。”
这次开门宴后,皇上翻牌,除了皇后处必去的,其余的绿头牌,十次有九次是长乐宫。
吕戈和江鹤也都沉迷于中华美食,也渐渐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郑妙也得以摸一摸宣贵人所养的刺猬,那肉嘟嘟的小屁股的手感真是妙极了。有时宁贵人也会邀请郑妙一同插花品茶,颇有雅韵。
乔桐有时会对着邻宫方向,“旁人想要看我们长乐宫笑话的算盘,可是打空了。”
郑妙笑道,“虽然不过一段同船赏花的时光,但能如此融洽,也是好的。”
说来也有意思,韭菜有男人的加油站之称,而在传统习俗里有“出门饺子、进门面”的说法,好像一开始就奠定了基调。
宣宁二人就是要青云而上,有孕晋封,迟早要搬出长乐宫,做主位娘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