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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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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裹挟殿外落雪,静静笼罩整座魔神堡,千里北疆蔓延的战火阴霾,沉沉压覆在魔域每一寸疆土之上。
自从帝林统领人族大军跨过边境发起征伐,整片西川大陆,都清楚见识到了他可怕的本性。军中上下,两国军民无一不在私下议论,帝林本身就是一名心性癫狂的战将。
他行事冷酷寡义,用兵冷酷狠厉,从来不恪守战场道义,手段极端,性格多疑冷漠,与生俱来的杀伐底色,让他对待敌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宽容怜悯。凌厉霸道的攻势硬生生打破长久以来人魔两国相互制衡的格局。时至今日,帝林这个名字,已经化作魔域所有人无法抹去的梦魇,战场之中所向无敌,令人心生畏惧。
没人能够看透他常年嗜杀的根源,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族铁骑一路横扫,战无不胜。
格兰克、卡兹、恒兰、喀什来齐,四座北疆重镇接连沦陷,尽数惨遭屠戮。城池残破损毁,满城百姓与守军死伤惨重,往日繁华城池化作一片冰冷焦土。
经历四座城池的惨烈覆灭之后,北疆军心彻底溃散。帝林大军所行之处,魔域各处城池全部放弃抵抗。城门主动敞开,全城百姓俯首跪拜,各地守备军队要么仓皇逃离战线,要么直接放下兵器投降,整片北疆防线全面溃败,局势岌岌可危。
格马拉防线,成为这场残酷战争里,魔域第一次展开顽强抵御的重地。
卡特执掌魔域王权多年,城府深沉,胸襟辽阔,一生最为看重山河基业与王族传承,家国社稷永远排在私情之前,是冷静理智、运筹全局的一方霸主。面对眼下紧迫的边境战局,他深思熟虑,权衡各方利弊,将阻击帝林、固守国门的重任,托付给底蕴出众、品性忠贞的皇族名将云浅雪。
云浅雪拥有魔族纯正皇室血脉,久经沙场,沉稳冷静,谋略过人,是魔族新生代最优秀的将领。他率领二十万精锐兵马驻守格马拉,依托坚固城墙与险要地形构筑层层防御,严阵以待,拼死阻拦帝林继续深入腹地。
战事长久僵持,狼烟不绝,朝堂之内人心浮动,沉重压抑的氛围弥漫在魔神堡的每一处角落。
空旷肃穆的大殿冷清寂寥,明净的落地窗映出窗外清冷月色。
卡特独自伫立窗前,静静凝望夜空。身形清瘦挺拔,容貌俊秀眉眼自带一抹挥之不去的忧郁。一双蓝宝石眼眸澄澈幽深,囊括洞察世事的远见,也藏着执掌万里江山日复一日的负重与孤冷。
身为魔域最高统治者,他冷静城府,杀伐决断皆是为稳固版图,绝非柔弱多情之人。只是常年孤身运筹朝野战事,久居高位,自然而然生出一份旁人无法理解的清冷孤寂。
夜风穿入窗棂,吹动他额前散落的银发,发丝遮挡住眉眼。他微微偏首,指尖淡然拨开凌乱发丝,动作从容平淡,冲淡了连日战事压在肩头的疲惫。
我踩着细高跟缓缓走入殿中,脚步放得很轻,不愿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
无需回头,他已然察觉我的到来,低沉平缓的嗓音缓缓响起:“你来了。”
“过来一些。”
我缓步走到他身前。
“不必拘谨。”
他转过身,抬手轻扶我的肩头,缓缓将我揽入怀中。微微垂下头颅,侧脸轻靠在我的发间,褪去朝堂帝王的冷峻威严,卸下连日谋划战事的紧绷心绪。
山河动荡,边境告急,万千子民与王族重担全部压在他一人肩头。他清醒理智,凡事以家国为先,长久独自承受所有压力,唯有在我身旁,才能短暂卸下满身防备。
“沁寒,所幸,你一直都在。”
字句平淡,没有多余缱绻,只是高处常年孤苦之人,最简单真切的感慨。
我缓缓环住他的脊背,轻声回应:“我会的,陛下,此生不离不弃,生死相伴。”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掌,柔声补充:“您还有珂珂。”
幼女珂珂近日交由丽珠细心照料,我便日日陪伴在卡特身侧,分担他内心的烦闷。我素来明白,孩童懵懂无知,没办法读懂帝王身负山河的万般重压,填补不了他经年累月的孤单。
我抬手轻轻抚过他清冷的面颊,语气平和:“比起孩子,其实你更需要有人陪伴。”
他收拢握住我的手,低头,薄唇轻落在我的手背,沉静内敛,分寸有度。
“有你相伴,诸多烦心事,皆能平复。”
他缓缓垂眸,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眉眼,深邃碧蓝的眸子安静锁住我的视线,双手轻扣住我的腰身,克制且沉稳。
我坦然抬眼回望他,接纳这份漫长岁月里,平淡且长久的相伴。
他目光沉静,缓缓开口:“如今你能够坦然直视我。从前每每相处,你始终心存隔阂,神色疏离。我从未强求,只是慢慢等候,静待你放下过往。”
“原来这些,你都一直记得。”我低声轻叹。
从前我的冷漠、防备,心底封存的旧情,他全部了然于心,从不逼迫,从不言语,只是一直包容克制,从容守候。
大殿四下无人,氛围安然沉静。所有埋藏在心的情绪,都消融在彼此平和的依偎之中。
许久过后,我安静倚靠在他怀中,身上盖着他素色的帝王长袍,周身萦绕着他清冽沉静的气息。
他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柔抚过我的长发,动作舒缓温柔,从容淡然。
耳畔是他平稳的心跳,窗外风雪萧瑟,烽火千里。我渐渐明白,最好的安稳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情愫,而是乱世浮沉之中,有人长久相守,彼此慰藉。
他野心沉沉,运筹江山,一生为魔域霸业步步谋划,手握生杀大权,万众敬畏臣服。可帝王注定孤凉,朝堂之中人人畏惧他、依附他,却没有人能够真正读懂他内心的荒芜。
我是他冰冷王权之外,唯一一份平淡温存。
殿内静谧无声,他轻抚发丝的动作慢慢放缓,清淡的语调带着一丝久远的悔意,在我耳边缓缓散开。
“我一直心存悔意,当初不该依从你,留下珂珂。”
听到此话,过往那段凶险万分的记忆缓缓浮现。
当初我怀有珂珂之时,体质虚弱不稳,怀孕四个月便频繁见红,胎象极度危险。魔族皇室子嗣本就难得孕育,我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孩子,执意想要保全。
宫中所有御医如实禀告,我的身体底子孱弱,孕期损耗巨大,强行保胎会不断耗损本源,待到生产之日,极易难产殒命。
卡特向来理智冷静,江山社稷是他毕生追求,可在我的性命面前,永远会优先取舍。在他眼中,霸业可以慢慢谋划,唯独我的安危不容有半点差错。
那段时间,他屡次劝说我放弃胎儿,保全自身。我心意坚定不肯退让,二人因此陷入长久冷战。最终,他终究选择迁就我的意愿。
怀胎后半段,我的身体愈发衰败,无力下床行动,大半时日都在昏睡度日。每一次苏醒,总能看见他默默守在榻边的身影,沉默无言,却是我那段艰难时光里唯一的慰藉。
分娩当日,我气力枯竭,根本无力生产,性命岌岌可危。
危急关头,是卡特动用自身浑厚内力,精准把控力道为我催生。
其中分寸分毫不能出错,力道过重,我会脏腑受损大出血而亡;力道偏弱,孩子无法顺利降生,便是两条性命尽数陨落。
哪怕是修为高深、心性沉稳的他,也在那一刻耗费大量心神,万般谨慎,才艰难护住我与孩子。
指尖轻轻缠绕住他柔软的银发,我贴着他心口温和安抚:“陛下,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你。过往皆是云烟,不必耿耿于怀。”
他一生冷静杀伐,谋定天下,万事皆可运筹帷幄,唯独对于我,长久放不下,暗自牵挂。
思绪飘忽之间,遥远北疆的战火,还有帝林冷酷孤戾的模样,缓缓闯入脑海。
我清清楚楚明白,卡特和帝林,是两种完全截然不同的人。
回忆缓缓回溯到多年以前,远东军校的青涩时光。
那个阶段的帝林,年纪尚轻,刚刚晋升旗本,前途初显,还没有后来身居高位的深沉阴狠,也没有满身洗不掉的血腥。难得空闲下来,他便邀约斯特林、紫川秀二人结伴同行,打算闲暇小聚。
三位少年并肩行走在远东市井,意气风华,前路坦荡。
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愤怒的呵斥与追赶声。
“你给我站住!竟敢刻意糊弄我!”
“快点追上,不要让她跑了!”
那时的我刻意隐藏容貌身形,全身笼罩在深色斗篷之中。因为看不惯贵族子弟虚伪跋扈的作风,稍稍设计戏弄对方,就此被对方带人穷追不舍。我的身法轻灵迅捷,身后一众仆从根本追赶不上。
转瞬之间,我已然奔至帝林三人面前。追兵步步紧逼,无路可退,我当即脚尖点地,纵身跃起,双手稳稳按住帝林双肩,顺势凌空翻越而过。
清风掠过,淡淡的冷玫瑰香气四散开来。
我音色清浅,低声道一句:“得罪了。”
紧随其后的一众下人蛮横粗鲁,直接将驻足原地的帝林猛然撞开,态度嚣张蛮横,丝毫没有礼数。
性格直率冲动的紫川秀顿时面露怒意,抬手拍了拍帝林的肩膀。
“未免太过狂妄,当真以为我们可以随意欺压?一同前去看看。”
“正好出手相助,做一回英雄救美。”
帝林被骤然拉回思绪,收敛片刻失神,三人一同顺着踪迹,追往人烟稀少的偏僻小巷。
巷弄僻静荒凉,没有行人往来,我停下奔走的脚步,静静立在巷道中央。
那名锦衣贵族带着手下将我团团围困,神色猥琐傲慢,满眼势在必得。
紫川秀快步上前,身姿挺立,出声阻拦。
贵族转头打量三名普通士官,满脸轻蔑不屑,随口下令手下动手。
可他话音尚且未落,我身形骤然闪动,一脚干脆利落将其踹撞在树干之上,瞬间晕厥过去。
随后动作行云流水,身手利落干脆,短短数息,二十多名仆从全部倒地,整场争斗安静落幕,没有多余动静。
我轻轻拍去手上尘土,神色淡然:“我并非畏惧争斗,只是不愿无端伤及旁人。私人恩怨,迁怒路人,太过狭隘。”
我看向神色错愕的三人,平缓提醒。
三人缓缓回过神来,帝林最先收敛诧异,恢复一贯沉稳克制的神态,谈吐得体冷静。
“姑娘无事便好。”
一旁的紫川秀与斯特林两两对视,心中暗自觉得他故作沉稳。
紫川秀直言愤慨,斥责纨绔子弟仗势欺人的行径。
我淡淡轻笑,抬手取下斗篷兜帽,散开一头卷曲长发。落日柔光洒落肩头,眉眼清冷绝色,气质清冷又明艳,相融的恰到好处。发丝薄汗微湿,贴在面颊,模样清丽动人。
这是帝林初次见到我的模样,就此烙□□底。
我轻晃脖颈处的发丝,左耳佩戴的紫水晶吊坠微微摇曳,柔声开口:“多谢三位出手解围,我名安柔。不知诸位如何称呼?”
一向内敛沉冷的帝林,难得褪去冷静,主动上前,语气带着少年直白的悸动:“我叫帝林。”
身旁二人低声打趣,氛围轻松。
紫川秀从容自我介绍,性格风趣洒脱。腼腆内向的斯特林微微垂眸,轻声道出自己的名字。
那一场巷中初见,是我们一切纠葛的开端。
年少时期的帝林,锋芒锐利,偏执感极强,爱恨浓烈直白。对待旁人冷漠疏离,唯独会把仅有的温柔全部留给我。我们在远东平淡的岁月里相知相恋,不牵扯家国纷争,只有少年少女纯粹的情意。
但他骨子里自带多疑、执拗、冷酷的本性,从来不会改变。野心勃勃,不甘平庸,骨子里好战冷血,注定一生追逐杀伐与权位。
长久相处过后,我渐渐看透他根深蒂固的极端性情。日复一日的猜忌与情绪拉扯耗尽所有心意,我不愿继续深陷,便独自悄然离开远东,斩断所有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