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该来的是躲不掉的
...
-
漫天碎雪落满宫檐,眼前深秋光景静谧寒凉,我的思绪彻底坠入那段尘封心底、最无可奈何的陈年旧忆。
时序拉回卡顿皇子的成年大典。那是我做贵妃之前的事情。
那日神堡大宴宾客,魔域王公贵族、宗室权臣尽数赴宴,满堂锦衣华服、金器流光,极尽魔族皇室的奢华盛大。卡顿身为魔族大皇子、既定未来储君,成年礼万众瞩目,朝野上下无不前来捧场道贺。
喧嚣鼎沸的宴会厅中,我独自立在人群外侧,心绪游离漠然。
一只温热小手轻轻拉住我的掌心,是卡丹。
她凑近我,轻声询问:“姐姐,你在出神想什么?”
我抬眸扫过周遭簇拥的权贵子弟、宗室世子,压低声音,眼底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卡丹,我今年也十七岁了。方才我一直在想,我该为自己挑一位未婚夫了。”
我紧紧回握她的手,语速极轻:“今日宾客齐聚,是我唯一能借机脱身的机会,再不走,我这辈子都困在这座城堡里,彻底出不去了。”
卡丹眸光微怔,转瞬便读懂了我所有隐忍的挣扎与不甘。自幼相伴,她比谁都清楚我常年被深宫束缚、身不由己的压抑。
她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坚定:“姐姐放心,今日我尽力帮你。”
我刚应声抬眸,视线便撞上缓步拾阶而下的卡特。
一身玄色帝王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孤绝,银发垂肩,碧眸沉敛,周身萦绕着睥睨朝野的帝王威压。全场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恭贺称颂,人声沸腾。
他立于高台之上,声线沉稳冷肃,宣告大皇子成年、定立储君的宗室规制,字字皆是帝王公允的朝堂说辞,威严庄重,面面俱到。
满堂欢呼赞颂,人人俯首恭贺神皇英明、储君风华,声声“塞姆黑林”不绝于耳。
我立在人群之中,心绪纷乱,耳边的喧嚣祝词一字未曾入眼入心。
就在此时,卡丹骤然上前,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目光中,屈膝跪地,字字清亮恳切:“父皇,儿臣有一事恳请。沁寒姐姐已然十七岁,年岁及笄,恳请父皇为姐姐择一门佳婿,赐婚遣嫁,成全姐姐心意。”
我心神一震,没有半分迟疑,紧随她身侧屈膝跪地。
今日便是我的最后一搏。
这座牢笼,困住我数年光阴,困住我所有自由。若连这唯一的机会都错失,我便再也没有挣脱的可能。
刹那之间,方才喧闹鼎沸的宴会厅骤然死寂,落针可闻。
满殿王公权臣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空气凝滞出一种诡异的压迫感。所有人都清楚,神皇待我素来特殊,这份请求,无异于触碰帝王逆鳞。
我指尖死死攥紧繁复华贵的裙摆,掌心攥出薄汗,心口剧烈震颤,静待最终宣判。
良久,沉稳平缓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卡特停在我身前,微凉有力的大手俯身,稳稳将我与卡丹一同扶起。
他碧眸深邃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笃定:“年岁及笄,的确该斟酌。只是此事,并不急于一时。”
他垂眸看向我,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沉敛执念,淡淡启唇:“不曾想,沁寒竟如此期盼婚配,倒是朕疏忽了。”
我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不承认,不辩驳,不置可否。
心底却一片冰凉透彻。
我赌输了。
我彻底、永远地,出不去了。
他抬手握住我的掌心,指腹带着帝王惯有的克制力道,轻轻摩挲揉捏了几下,力道极轻,却带着横扫全场、昭告天下的强势讯号。
这一握,无需一言一语,便向满殿宗室贵族宣告了所有真相。
我是他护在羽翼之下、私心独占、绝不放手的人,任何人,不得觊觎,不得置喙,不得染指分毫。
宴会尚未落幕,我无心应酬,拉着卡丹提前抽身离开喧嚣大殿。
廊下冷风萧瑟,隔绝了身后的繁华喧闹,我再也绷不住心底的酸涩无力,伸手紧紧抱住卡丹,嗓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卡丹,我出不去了。这一次,是永远出不去了。”
卡丹温柔抬手,轻轻拍抚我的后背,眼底满是心疼与了然的无奈,轻声叹道:“我也未曾想到,父皇的心意这般坚决。其实我早便察觉异样,只是不敢确信,今日才彻底看清。”
我抬头怔怔望着她,满眼茫然疑惑。
卡丹眸光柔和,缓缓道破多年来我从未深究的细碎真相:“你常年在藏书阁看书困倦沉睡,无数次,我都看见父皇静静立在你身侧,一站便是许久,默然守着你,从不让任何人惊扰。”
“你偏爱的吃食,永远会准时摆在你常去的殿宇亭台,岁岁如此,从未间断,你从未心生怀疑吗?”
“还有规制已定的封地旧例,魔族宗室寄养子女,十六岁便该离宫赴封地自立,唯独你,早已到年岁,父皇却一次次搁置,迟迟不肯放你半步离宫。”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他隐忍多年、无人窥见的偏爱与执念。
我怔怔伫立原地,心底轰然震动,久久失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干涩茫然:“我……一直敬他如父、如兄,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念想。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对我生出这样的心思,更从未想过,我会与他缔结君臣之外、逾越伦理的羁绊。”
卡丹轻轻握住我的手,眼底盛满乱世深宫的通透与悲凉:“姐姐,我们身在皇室深宫,皆是华丽囚笼里身不由己的金丝雀。生于权谋乱世,生于帝王权下,我们的人生,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自那日大典过后,我刻意避世不出,日日固守寝宫,闭门谢客,只求能拖一时是一时,妄图以最笨拙的方式,拖延既定的宿命。
无数个寂静深夜,我反复辗转自问。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这位冷漠杀伐、制衡天下、公允待世人的魔神皇,唯独对我,滋生出了这般隐忍偏执、逾矩越界的男女之情?
夜色渐深,心绪沉郁难解,我心底烦闷,只想吃一口热辣火锅,以烟火暖意,稍稍抚平心底的荒芜压抑。
可心绪未平,殿外便传来侍女轻柔的通传。
“小姐,陛下宣您即刻觐见。”
丽珠随我多年,最是懂我心底所有委屈与不甘,轻声宽慰:“小姐,陛下待您,终究是极好的。”
我淡淡抬眸,眼底满是通透的自嘲:“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分别?从头到尾,我,无从拒绝,无从挣脱。”
丽珠默然噤声,不再多言,细心抬手为我规整鬓发衣饰。
数名侍女在前引路,丽珠紧随身后。
我身着一袭重工深紫色纱衣,裙摆曳地,周身点缀的奢华金饰随着步履轻移,叮咚作响。魔族尚紫、尊金,极致华贵的衣饰加身,衬得我满身盛宠荣光,却也衬得我愈发像这深宫之中,被精心豢养、无从逃离的笼中雀。
望着长廊尽头紧闭的殿门,我缓缓松开常年紧握的双手,心底一片死寂,认命般淡淡勾唇。
宿命终局,无从逃,无从避。
殿内暖炉长明,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所有寒凉。
卡特独坐御案前,褪去白日朝会的凛冽朝服,只着一身暗纹紫锦常衣,银发松松垂落肩头,少了几分朝堂杀伐的冷硬,多了几分沉敛慵懒的温润。
他向来自律克己、禁欲自持,一生克制情绪、克制欲望、克制私心,于权、于色、于情,从无半分沉溺。
唯独对我,步步失守。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湛蓝眼眸深邃如海,稳稳锁住我的身影。没有强势压迫,没有急切索取,只有沉寂多年、压至极致的情愫,缓缓漫开。
他抬手,声线低沉平缓,带着不容拒绝却极尽温柔的召唤:“过来。”
我脚步轻滞,依言缓步走近。
待我站定身前,他抬手轻扣住我的腰侧,力道克制轻柔,没有半分蛮力,只是稳稳将我带入怀中。常年握剑、执掌权柄的掌心宽厚温热,隔着轻薄纱衣,熨帖在我的脊背,一点点抚平我浑身紧绷的抗拒。
他习惯性自持克制,哪怕情动根深,依旧恪守分寸,只是低头,额骨轻轻抵着我的额角,呼吸清冽,是他常年独有的沉静气息。
他不催、不逼、不躁,只是安静抱着我,静静消融我所有的防备与僵硬。
良久,他薄唇轻擦过我的眉眼,动作极轻、极缓,带着隐忍多年、小心翼翼的珍视,细碎的吻落得很轻,从眉心、眼尾、落在唇角,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一生掌控万里河山、掌控战局权谋、掌控所有人的命运,杀伐决断、铁石心肠,从未对任何人这般耐心、这般迁就、这般放低姿态。
唯独对我,愿意收敛所有锋芒,卸下所有帝王铠甲,一点点温柔相待。
察觉我身体依旧僵硬紧绷,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指腹温柔摩挲过我的发丝、耳尖,动作慢而稳,低声哄慰:“别怕。”
短短两字,压尽了他多年隐忍的偏执与克制。
今夜的他,没有半分帝王的强势掠夺,只剩压抑多年、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揽着我落座于榻边,始终将我半拥在怀,掌心顺着我的脊背轻轻安抚,一遍遍抚平我心底的慌乱与抗拒。银发垂落,缕缕缠落在我肩头、颈侧,微凉的发丝轻蹭肌肤,带着极致暧昧却干净纯粹的缱绻。
他低头凝着我,湛蓝眼眸映着殿中烛火,深邃得能将人彻底陷落。
“沁寒,看着吾。”
语气依旧带着帝王刻入骨髓的笃定,却褪去了所有威严冷厉,只剩沉沉温柔。
我被迫抬眸望他,撞进他深情翻涌的眼底,看着他分明利落的下颌线条、俊美凛冽的轮廓,心神纷乱空洞。
他抬手轻捏我的下颌,指腹轻轻摩挲过我的唇,温柔缱绻,细细描摹,力道轻得像怕惊扰易碎之物。
他从不会粗暴待我,哪怕情难自抑,也始终记得我的不安、我的抗拒、我的身不由己。
所有亲密、所有触碰、所有缱绻,皆是克制到极致的占有,温柔到偏执的沉沦。
长夜漫漫,他极尽温柔,分寸尽守,万般缱绻。没有半分浮躁轻浮,只有成熟帝王沉淀一生的深情与珍视。
他会在我下意识闪躲时放缓所有动作,会在我身体僵硬时轻声安抚,会在每一次贴近之时,牢牢护着我的腰背,给足我所有安稳。
情至深处,他低头轻吻过我的颈侧、肩线,留下浅浅淡淡、独属于他的痕迹,不张扬暴戾,却深刻隽永,无声宣告着他隐忍多年的归属与执念。
这是他克制一生,唯一心甘情愿的逾矩,唯一肆无忌惮的偏爱。
夜深将阑,一切归于静谧。
他没有即刻松手,依旧将我稳稳拥在怀中,掌心温热,轻轻覆在我的后背,缓慢有序地轻拍安抚,像珍藏失而复得的珍宝。
银发散落,与我的发丝交缠一处,难分彼此。
他低头,鼻尖抵着我的发顶,深深呼吸,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卸下所有防备的疲惫与满足:“沁寒,你终是我的。”
短短一句,藏尽他数年隐忍、数年克制、数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执念。
我静静靠在他怀中,浑身无力,心底空落落的,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夜无眠。
他身上独有的清冽龙息将我全然包裹,帝王威压入骨,哪怕极尽温柔,依旧让人清晰知晓——
他从不会真正放开我。
他这一生,江山可容万民,权谋可渡天下,唯独我,是他不肯分享、不肯放手、不肯让步的私心独占。
次日天光破晓,清风穿廊。
我独自坐在花园凉亭,茫然望着满园晨色,眼底空空落落,心绪复杂难平。
昨夜所有温柔缱绻、所有克制深情、所有细微触碰,一遍遍在心底回放,清晰入骨。
颈间浅浅的痕迹醒目而温柔,是他动情之时,克制留下的印记。丽珠晨起端来脂粉,欲替我遮盖,我抬手轻轻拒绝。
遮与不遮,早已无意义。
卡丹轻步而来,悄悄落座我身侧,温柔拉起我的手,满眼细致关切。她静静打量我苍白倦怠的神色,目光最终落在我颈间的痕迹上,眸底了然,只剩满心疼惜,却不多言,只安静陪着我。
未过多久,卡特缓步踏入花园。
经历昨夜温存,他周身常年萦绕的杀伐戾气尽数散尽,眉眼舒展柔和,清冷冷峻的轮廓添了几分温润暖意,心情显而易见的明朗松弛。
他走到我身前,自然俯身牵起我的手,掌心温热安稳,指尖习惯性轻轻扣住我的指缝,十指相扣,牢牢握紧。
他垂眸望着我,语气温和松弛,是旁人终生得不到的帝王温柔:“你昨夜乏了,好生在殿中休憩。正午,我来陪你用膳。”
我依言浅浅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才彻底卸下浑身伪装,脊背微微松弛,溢出满身疲惫。
丽珠立在身侧,轻声担忧:“小姐,昨夜殿中安静,您未曾出声,奴婢在外一直放心不下。”
我淡淡垂眸,嗓音轻浅无力:“无事,只是不累,我想再睡一会。”
昨夜他太过温柔,温柔到让人分不清是禁锢还是偏爱。
他强势一生、冷硬一生、算计一生,唯独对我,温柔克制、耐心纵容、甘愿破例。可这份温柔的底色,终究是帝王不容挣脱的掌控。
岁月倏忽,时序跳转两年。
我年满十八。
两年朝夕相对,两年无声抗衡,他悉数看在眼里。
他看清我眼底从未消散的不甘,看清我骨子里向往自由的性子,看清我困于深宫、困于羁绊的压抑与茫然。
这位一生掌控一切、偏执独占的魔神皇,终究是舍不得再以牢笼困我余生。
那日,他第一次放下所有帝王尊严、所有强势掌控,蹲身在我身前,平视着我,褪去所有威压,眼底只剩诚恳与疼惜。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舍弃帝王自称的“吾”,温柔唤我,以最平凡的口吻自称“我”。
“沁寒,我知晓你心里所有的不快、所有不甘。”
“所以,我决定放你走。”
他指尖极轻、极温柔地抚过我的眉眼脸颊,动作珍视至极。
“我给你自由。人族山河广阔,你可随心而行、随心而活。若是你哪天倦了、累了,想要归乡,随时可以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可以全然信赖、终身依靠的人。”
比起强行禁锢、私占终身,他最终选择成全我的欢喜。
这是他身为帝王,一生唯一的退让,唯一的妥协,唯一输给深情的破例。
临行前,他亲手赠予我魔族秘药,可完美遮掩血脉气息、隐匿所有身份,护我在人族世间安然漂泊、无人识破。
就这样,我带着一身解脱与茫然,远赴紫川,开启了两年无人束缚、无人掌控的自由岁月。
两年人间漂泊,我看遍人族朝堂纷争、派系倾轧、乱世冷暖,尝尽孤身飘零、无依无靠的孤寂。
我见过人族夫妻算计、君臣反目、情义浅薄,见过乱世所有凉薄,才慢慢懂得——
世间再无第二人,如卡特这般,冷对天下,独予我温柔;掌控万民,独予我自由;算计山河,独予我真心。
两年期满,我踏归魔域故土。
远远便看见神堡高台之下,他孤身静立,银发临风,身姿孤绝挺拔。
他望着我归来的方向,眉眼温柔,缓缓朝我张开双臂。
那一刻,两年漂泊积攒的所有委屈、孤单、茫然、无助尽数崩塌。
我像受尽流离的孩童终遇归宿,抛下所有矜持,快步奔入他怀中,眼底酸涩翻涌,落了满身泪水。
他稳稳接住我,双臂紧紧将我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却安稳,掌心一遍遍轻柔抚过我的发顶,低声一遍遍安抚。
“好了,我的沁寒,不哭不哭。”
“你回来了,往后,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我埋在他温暖安稳的怀中,用力点头。
那一刻,满心所有漂泊不安尽数落定,只剩彻骨心安。
兜兜转转,乱世浮沉,我终于明白。
他对天下是杀伐制衡,对万民是君主责任,对亲女是公允父爱。
唯独对我,是隐忍半生、克制入骨、先禁锢、再温柔、后成全的,独一无二的男女情深。
绵长厚重的旧忆在此尽数落幕。
思绪从年少羁绊、温柔缱绻、禁锢与成全、离别与归逢的过往中缓缓抽离,彻底拉回当下深秋、帝林远征魔族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