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梨花白》水墨夏诺

4、第四章 渐入正轨

　　【四】
　　是夜，颜府。
　　“爹，你说什么？你要清浅嫁给慕思清？不行，女儿不同意。”
　　“清九，不要耍脾气，爹是为了你们好；再说三皇子也不错。”
　　“爹，你能不能听听清浅的意思？为什么偏偏要她嫁给慕思清？慕司淼也很好啊！再说，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慕思清会喜欢上清浅？
　　“清九，你对你妹嫁给三皇子百般阻挠，莫不是你……”
　　“爹，你想哪去了？我怎么会看上他？一副心机重重的样子。只是，清浅她喜欢的是司淼。”
　　“清九，你也知道，我们是站在三皇子这边的。一旦日后三皇子继位，你妹妹该何去何从啊？”
　　“爹，可是，万一我们败了呢？若真如此，至少清浅还可以好好活下去，再说，大哥不是也站在慕司淼这边的吗？”
　　“若三皇子不能继位，我又有何颜面去见洛襄啊！罢了罢了，随你去吧！前些日子，三皇子又约你见面了？”
　　“是，不过是谢我帮他出谋划策。对了，我拜托他帮我查个人。”
　　“迟墨？”我点点头。
　　“当初我便让你查清底细再留在身边，你偏不听；而今，你大病一场后；爹倒觉着清九懂事了，也小心谨慎了。这样我也就放心了，你娘泉下有知，也会欣慰了吧！”
　　“爹，你有没有想过卸甲归田？”
　　“何来此一说？”
　　“爹爹可知，宰相专任便不得久任。依清九看来，自爹爹任职右相以后，你与左相一雅一俗，爹爹是明眼人，一定看的出，皇上命南辕为相不过是坐镇雅俗，其实是给您足够空间，一展才华。这改朝换代之初，百废待兴；众人皆知，善应变，方能成天下之务。您这些年不唯上，不唯天，只唯实；当可谓救时之相。拨乱反正当须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所以，您党同伐异，您招权纳贿；皇上都可以视而不见。可是，爹爹，您也不要忘了，古有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爹，现如今，您定当名垂青史，那何不见好就收，乘兴而归？”我回头看，爹爹一脸沉思。
　　“爹，您不用急于答复女儿，等你想好后再来告诉女儿。”
　　“好好，果真长大了，爹会认真考虑。听你二哥说你武功尽失？过来，我为你诊脉。”
　　我乖乖坐下，看爹的表情变化莫测，时阴时情。
　　“爹，如何？”爹撤下手，皱眉摇头，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云空师父曾说，你所练习的心法练至一定境界即进入无为境界；只是要想练至无为境界需要经历大悲大喜，看破生生死死，恩恩爱爱。这无为境界看似无为，其实内力散在全身各处，聚则无人出其右，散则无人可察。可惜你云空师父早已仙逝，为父不是师从云空，亦不得知。当日，爹为掩人耳目才让你练鞭；你自幼喜欢练武，从小便把你与清衣送至青冥山习武。归来之日，无为剑法你也练至第八重，等到第九重便可与无为心法合二为一，真正达到无为境界。到那时，以一敌百，独步天下又有何难？而今，功亏一篑。可惜了……”
　　原来如此，想来，现在的我应该便是爹口中所说的无为境界。
　　“爹，说不定女儿只是大病初愈，尚未完全恢复；您也不要急，等等看看吧！”
　　“我听说你近来随素年学医，当年我逼你与清浅三天，你门两个可是都宁死不学啊！既然现在你又想学了，从明日起来跟爹学吧！虽说素年已得到我大部分真传，可要说这有些救命的东西，爹是只传给自家人的。”
　　“谢谢爹，清九一定不会令您失望的。“我忙不失的答道。没想到爹竟精通医术，素年每逢行医都易容成白头老妪，在江湖上素有“妙手花婆”的美名，没想到竟是师传于爹爹，那爹爹的医术要何等精湛！
　　“对外，你且说跟爹议事，这所学医术就不要让外人得知了，这江湖上的是是非非让素年挡着就行了。还有，前几日，我又让你舅舅去鬼医那做了几张人皮面具，几日便可送来，到时我会派人告诉你，你自己来取。爹把半生的心血都交到你的手上了，万事小心。清九，你记住；有时候，有些事情，问也许是没有结果的，要明察秋毫，步步推算，方可弄清。”
　　“是，清九谨记爹爹教诲。爹，您早些休息，清九告退。”
　　我默默退下，爹一人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白发已经爬上鬓头，岁月无情，纵使志在千里，空叹老骥伏枥。我独自一人一身疲惫的往蘼芜院走，蘼芜院，既然江蓠已去，空余蘼芜独行。我也该一斩情丝以示天下了吧！回到院中，素年，锦时仍在等我。
　　“你们可知谁写得一手好字？”
　　“怎么？小姐又想学写字了？”素年打趣到。
　　“是，我还想给蘼芜院改个名字。”
　　“常言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二公子不仅画的一手好画，还写得一手好字；要写这院名非他莫属。我明日便去请他过来。”锦时及时说到。
　　“好，明天请二哥过来吧！”
　　“小姐，凉州来信，芸黄已在回程的路上了，问小姐还要不要千姿坊或是百媚坊的胭脂。”
　　“上次要的哪家的？”
　　“上次是百媚坊的。恰逢莫公子迎娶，你说千姿坊的胭脂太素雅，倒是百媚坊的胭脂妖娆些，便要的百媚坊的。你说要画得比新娘更漂亮！”听见素年不管不顾的说，锦时怕是惹我伤心，忙拽拽素年的衣袖。
　　“锦时，没事。以后在我面前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忌！”
　　“是，小姐。”
　　“好了，累了一天了，下去吧！”
　　看着她们两个离去的背影，也不过是二七年华，却要纠葛与如此多的恩恩怨怨。等我可以随心所欲，任意妄为的时候，定当放她们自由。
　　次日清晨，空气晴好。我正看着素年为我找的医书，便听见二哥的笑声。
　　“九妹，素年说，你要把这蘼芜院的名字给改了。怎么？想通了？”
　　“是，你看改成什么合适？虽说府上最多的当属梨花，可大哥的落英院种的是松柏，你的竹林小筑植的是翠竹，而清浅那是金边瑞香，可要说梨花最盛的还是我这园中的满庭梨花；要不就叫梨花院吧？”
　　“梨花院？”二哥略作沉思，轻道，“梨花院太过轻浮之意，倒有几分青楼味；我看现在是三院一筑，不如你这就叫做梨园小筑，怎么样？”
　　“好，好。你看素年、锦时都一个劲的点头；很明显，你的更胜一筹了~那就梨园小筑。”
　　“笔墨伺候。”
　　这新科进士可真不是白混的，妙笔丹青啊~~~~~~~~~
　　“二哥，我看今天万里无云，晴空一片；你若没事，不如再为我画幅画吧！”
　　“得了吧你！以前给你画画，你总是半途而废，没画一半就跑了。浪费我颜料，浪费我时间。”
　　“这次我一定撑下来，我保证~”
　　“好，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你回竹林小筑取你的笔墨来，我也要准备一下。锦时，去把我那件米黄色的衣服拿来；素年，去帮我拿双鞋。”
　　春风微寒，满院梨花；当真是占断天下白，压尽人间花。池塘边，柳絮纷飞；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通往后花园的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打磨的光滑；没想到，走着走着我便“不小心的”滑倒。这样一来，画也不用画了。
　　“锦时，去和二哥说一声；今天不用画了，就说我摔得厉害，不便行动。素年，扶我回去。”
　　素年搀扶着我回到房中，不一会二哥便跑了过来。
　　“怎么弄得？不小心点。快让素年给你看看。”
　　“二哥，没事；就是崴了一下，不碍事。再说，有再世华佗在这，我怕什么。是吧？素年。”我冲素年挤挤眼，素年点头示意明白，却仍见她眉头紧皱。
　　“怎么了？素年？”
　　“锦时，小姐平时去后花园不是都穿那双白底印花的鞋？你今天怎么把这双紫色的给拿来了？这紫色的本来就打滑，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小路……”
　　话还未完，锦时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楚楚可怜道。
　　“小姐难得安分下来让二公子作画，我只是想小姐能更漂亮一点，觉着白色太素了。就……”
　　“素年你轻点，疼。锦时也是一片好意，你也别怪她了。你还不知道我，就算穿白色那双，也不见得就不摔倒不是？”
　　“好了，没大事。给你贴点药膏，几天就好。这几天少走动。老实呆着，我去给你端药。”
　　“我倒无所谓，太后的大寿啊！二哥，你说要不我弹首曲子得了。锦时的古筝不错，我也差不到哪去吧！锦时，别跪着了，快起来。”
　　“你啊！现在什么也别想，车到山前必有路。素年端药来了，先把药给喝了。”
　　接下来，三声惨叫。素年忙又手忙脚乱的帮我处理烫伤的左手。方才，素年端药进来，刚到我跟前，锦时恰好起身。两人一撞药全泼到了我左手这边。
　　“锦时，你说你什么时候起不行？偏偏我过来的时候起，这滚烫的药，小姐又该受罪了。小姐，疼吧？”
　　我看素年双手绞着衣服，委屈又难过的样子；忙示意素年住嘴。
　　“没，不疼。素年，弄不好我还是因祸得福~~~就你毛手毛脚的样子，说不定不小心把药泼我脸上，那时，我还不待毁容了？二哥你说是吧？”我忙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一边不知在想什么的二哥。
　　“是，就素年那毛躁样，指不定怎么样！”
　　“小姐，我……”
　　“别啰嗦了，起来说话。这点苦你主子还受得了，有素年陪我，你们在这也没有用；都回去吧！”
　　“好，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二哥不放心的皱皱眉头，叹着气离开了。
　　“锦时，别自责了。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去给爹爹准备你最拿手的芝麻枣酥吧！爹爹这些天说了好几次想吃了。”
　　“是，小姐。”锦时走一步回去看一眼的退下，直到完全看不见。
　　“素年，那晚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又或是听见了什么？”
　　“小姐，我……”
　　“算了，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瞒我。毕竟姐妹情深；况且你也不确定。那晚，你是不是看见迟墨与锦时会面？”
　　“小姐，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是吗？这几天，我总感觉你心不在焉的；看锦时时也是若有所思。我开始以为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不好向我开口，我心里不放心便派人去问过舅舅那晚的情况，可是舅舅却说你并没有等很久，年年太后大寿，舅舅都会提早准备，又何况是今年的六十大寿呢？衣服的稿图他早就画好，只等我通知一声便开工。而且，那晚，迟墨又跟踪我。”
　　“你说，迟墨他跟踪你？难道是……”
　　“不错，开始我也搞不清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甚至曾经也怀疑过你。因为如果锦时将消息也告诉了你，那你们两个都有可能是内奸，事情清楚之前，我都不可以再信任。说来也巧，那晚我派人去留香阁买了些我和爹爱吃的点心。所以第二日，我便借点心试探于你；可你竟然不知道那晚我真正去的是熏风楼，根本就不是留香阁。再结合这几日你和锦时的反应，当然更重要的是今天锦时的所作所为，不言而喻，那个人就是锦时。”
　　“可是，小姐，青冥山上，我门七人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嬉戏；可以说无话不说也与世隔绝。她怎么会不顾姐妹情深？又怎么会认识迟墨？”
　　“素年，你们也不过是从七岁才被选入未央宫。可这之前，每个人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你又怎么会知道？我飞鸽传信至半夏阁调出你们两个进宫前的成长经历，但是奇怪的是你们的资料都天衣无缝。我便去问爹爹当年收留你们的情形，终于发现了一些线索。爹爹回忆说，他抱锦时回来时，她镇定的不像七岁的孩子，好像早已经知道自己将要经历的是什么；甚至是青冥山上那么残酷的训练选拔；她都从未喊过累，掉过眼泪；爹爹也因此对她倍加重视。可是对于一个仅有七岁的女孩那也未免太不一般了吧！如此镇定，我想肯定是经历了什么刻骨铭心的，所以才能泰然处事。我也希望这只是我猜错了，只可惜这与她经历的一切都不相符。资料上写，锦时她生于杏花村武家，自幼父母双亡，没有任何亲戚；芸黄从凉州回来，还未到京城；我便又派去杏花村一探虚实，结果却是与资料完全相符。许是天意，芸黄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位老婆婆，从老婆婆口中，芸黄又得知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消息，村里人只知道武家有一女，却从来都不知道，武家女儿是个半男不女的妖怪。”
　　“有没有可能是他人要陷害锦时？若没有人知道武家女儿是……，那老婆婆又是怎么知道？”
　　“武家人发现这家中女儿渐渐长大竟然越来越像男孩子，便从不让她在外人面前露面，亲戚也不相往来，长久以来，她的亲戚死的死，散的散，也就没剩下几个。这老婆婆能掐会算，十年前，她还在四处为人掐算；那日算到武家。她便将武家女儿的状况说的一清二楚。家里人以为遇见了活菩萨，便求她帮帮他女儿。可是要治这病又谈何容易，生来便是受罪命啊！不久，武家夫妇双双离世，女儿也离奇失踪。那老婆婆兜兜转转最后在杏花村住了下来，恰巧又被芸黄所遇。所以，想来武家女儿早已被他人所害，而这人正是借助无人知晓武家女儿面貌，来了一招狸猫换太子。”
　　“那小姐可知她又如何识得迟墨？还有今日锦时接二连三的弄伤小姐又是为何？”
　　我摇摇头，叹气道，
　　“不知道，我让三皇子帮我查了；现在既然知道锦时就是那个一直让我心里难安的因素，我会飞鸽传书至半夏阁查一下迟墨。只是，这锦时算是再也查不出什么来了。素年，你以后自己多加小心；我也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今天那一跤我是故意摔的，你也看出来了；本来就想如他们所愿；没想到，锦时竟然又故意打翻碗。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是让我没法献艺，不想我入宫，我们暂且静观其变，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还有，我感觉我的武功正在一点点的恢复，现在，除了你再没有人知道这事；我也不想别人知道。今后，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再在别人面前使用武功。所以，素年，保护我的责任，就拜托给你了。”
　　“小姐，保护你本就是素年分内之事，谈何拜托？素年定当竭尽全力保护小姐周全，至死方休！”
　　“素年，你记住，我们都一样；你的命从来都不是我的。它掌握在你自己手中，你要它绚烂它便绚烂，你要它枯萎它便枯萎。永远为自己活着！以后有任务时，性命最重要，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要你活着回来见我。如果以后你我皆出意外，又倘若你可以活命，不要管我，自己先走。如果我能活下来，也一定不会怨恨责怪于你，而且我一定会再找到你；如果我不幸死去，我会化作星星在天上一直看着你，祝福你。到那时，想我了就看看天，我就在那里。”
　　说着说着，素年的眼泪不知不觉，一滴一滴的滴在我右手上。我轻轻揽过素年，这个对我一心又一意的丫头。
　　“小姐，别说了。从我被老爷救后，就一心想报答老爷；老爷把未央宫交给你后，我又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不会让你出意外，让老爷伤心。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卡红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卡红也会记住你的话，可是卡红也一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
　　“好了，又帮我掩饰，又帮我处理伤，你也累了。去歇会吧！”
　　素年走后，我一个人静静地对着窗外的梨花发呆。一人轻轻为我披上外衣，我回头一看。
　　“爹，你怎么来了？快坐。”
　　“你坐着，我自己来。刚才听你二哥说你又是崴脚，又是烫手。怎么弄得？疼吧？”
　　“没事，小伤。过几天就好了。清九不孝又害爹为我费心了。”
　　“过几天就是太后的大寿了，你怎么？各家儿女都跃跃欲试，清九，你不想……”
　　“爹，女儿无意嫁入宫中。爹可知，十五入汉宫，花颜笑春红。君王选玉色，侍寝金屏中。荐枕娇夕月，卷衣恋春风。宁知赵飞燕，夺宠恨无情。沉忧能伤人，绿鬓成霜蓬。一朝不得意，世事徒成空。最终还不是落得个肠断弦亦绝，悲心夜忡忡。女儿只想，得一人心，白首不离，平平安安。又或者女儿终身不嫁，只等爹爹告老还乡，陪爹颐养天年。”
　　“唉！和你娘一个脾气。”看见爹没落的表情，我忙接口道，
　　“所以娘才会嫁给爹，娘是个有福之人啊！”
　　“你娘苦了半辈子，有没有福却不知。你娘临终时，要爹只把医术教你，要你做个平庸之辈，找个好人嫁了，安安稳稳一辈子就好；还说只要你不违天理，想做什么就做些什么吧！可你偏爱学武，不喜医术。你娘前面说的都没法实现，爹也只能让你过的开心点了，所以只要你开口，爹一定帮你。前些日子，你带回来的那几个丫头都很机灵，各个都是学武的奇才，再加上本来就有武艺在身，不出两年便可大有所成。等三皇子继位，那时你若还愿与爹告老还乡，便随爹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吧！”
　　多年以后，那年那天，那么动人的话，却再也无法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