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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嫁 第五章 ...

  •   第五章 初嫁

      转眼便到了八月二十。

      方若绮含泪拜别了族人和生活了十四年的家,随着陌生的迎亲队伍走向新的家。当年目送姐姐入宫时,姐姐的心境原是如此孤单和凄凉。

      申王的府邸位于长安外郭城正东北角的入苑坊,坊内云集本朝十六位亲王的府邸,又被长安城百姓称之为“十六王坊”,坊内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堪比宫廷大内。

      方若绮任由抬着,在夜间吉时进了申王府大门。

      带她走出花轿时,欢声鼎沸,人影幢幢。不远处那人的背影修长挺拔,方若绮只消一眼便知是他。他回过头来,侧颜的轮廓俊秀绝伦,背对着光影向方若绮走来,没地竟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方若绮鬼使神差地便把手送到他的掌心,直到被他轻轻握住才回过神来,双颊绯红。

      申王稳当当地牵着她跨过火盆,陌生又温暖的气息近在咫尺。方若绮心跳极快,偷偷瞥一眼身旁的男人——他就是她未来要仰赖一生的丈夫了!

      “有劳姑姑带侧王妃行仪。”申王对媒人说。他的声线清朗,说不出的魅惑。

      因着是侧室进门,两人便免去了诸多仪节。申王赴望津轩尽主人之谊,而方若绮则在一片编钟乐鼓声中,由媒人牵引着往申王府里外行三周。

      当年,申王府由时任工部尚书的莫伟主持修建,融合了江南园林苑囿之秀美和北方建筑之庄严。王府以银銮殿、辅秦堂、望津轩为中轴,分成南北两苑,南苑为府邸,北苑为园林。而南苑又分成颂园、雅园和茗园,申王和申王妃现居于雅园里的云霓阁,方若绮则被安排在茗园里的沉璧堂。

      约摸绕行了一个时辰,才被带回到沉璧堂内,静坐着等待申王赴宴归来。

      她带了莞吟和珑吟一起进府,两个丫头虽记挂她,也只得按规矩在门外候着。

      半个时辰过去,房门被缓缓推开。玄色绣云纹的靴子——是申王回来了。方若绮酸软的身子瞬间立得笔直,胸腔也有如擂鼓。

      挡在面前的大红盖头被缓缓揭开,映入眼帘的脸庞由模糊到清晰,由幻想变成现实,那人的轮廓如一块无暇美玉精雕细琢而成,眉眼像丹青一笔一笔勾勒描幕而出,挑不出丝毫错处,静静站在跟前也是俊美无俦、高贵清华。与此同时,申王也正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她一身霞帔,相貌稚嫩。十四岁,还是撒娇撒痴的年纪,因着一道圣旨匆匆许了个陌生人,许了余生。

      按规矩,女子入洞房后方可进膳,主食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以图好兆头,此刻的方若绮定已饥肠辘辘。

      申王的随侍靖帆即刻将一早备好的饭菜端了上来,据闻是王妃亲手准备的。依次摆开的却是粟米饭、葱油拌豆腐、清蒸稻田鱼、清炒芦笋和酱黄瓜。

      靖帆的脸色登时不大好看——在这高贵富庶的京城,如此菜色便是拿去赏赐下人也拿不出手,何况是一个侧王妃。只听申王不动声色地说道:“姑娘先进膳罢。”

      方若绮点头,他这般不声不响,或是回护王妃,抑或是考验自己。于是行了礼道:“王爷吃了酒,您也进一些罢?”

      申王摆手,靖帆端来一盏枫露茶解酒,又替方若绮盛了小半碗粟米。方若绮见状,只好自顾自闷头吃了起来。

      她一口接一口,似乎并不在意饭菜与应有规制不符,靖帆道:“适才厨房忙不过来,所以备菜仓促了些。奴才这就让他们做了如意红枣卷、南乳花生、红梅珠香和莲子炒驼峰过来。侧王妃,您看如何?”

      二人同时看向方若绮,方若绮无意多费周折,左右往日在家中吃的也是家常便饭,这些饭菜于她而言还算不上委屈,说道:“我倒不觉着仓促呢。都说粟者,民之所归也。豆腐与芦笋便是有‘福’有‘禄’。稻田鱼也是年年有余之意。这几道菜布置得很用心,眼下大梁还有万万灾民等待米粮救命,还是不要周折浪费的好。”

      “这……”靖帆得了申王的眼色,惭愧笑道:“好罢!听闻方大司马位极人臣却家训严明,家中上下克勤克俭,从来不搞龙肝凤髓、大烹五鼎那一套,今儿一见果真如此。”

      方若绮浅浅一笑,“大人过奖。其实爹爹对家中女眷尚且要求宽松,对他自己和哥哥才是比照着行军打仗的规矩来。”

      申王搁下茶盏,“比方说,髓饼?”

      方若绮两眼一亮:“王爷也知道髓饼?”

      申王道:“大司马行军打仗因粮于敌,髓饼便是他缴获的战利品之一。”

      靖帆补充说道:“可能侧王妃有所不知,方大司马出征大月氏之前,咱们王爷曾请他到王府一叙呢。”

      方若绮笑意盈盈,不再那般拘谨:“我只听说狄人曾买通了梁人行刺爹爹,所以爹爹从不参与外头的请吃。不想竟到过王爷府上……你们可是旧识?”

      申王道:“恰好相反,本王只与方大司马见过两次。一次是大司马自北狄凯旋,先帝命文武百官跪迎。”

      方若绮了然,自谦道:“不过是臣兼功于君罢了。”

      申王信手拨弄起一旁的黄金柏,又道:“另一次便是建元三十五年,先帝再命大司马讨伐大月氏。经莫大人、高大人引荐,本王有幸与大司马共谋于室。只不知初识即成永别,不知是幸是憾?”

      “是吗……”方若绮喃喃。

      建元三十五年,先帝再命方云麾夺下大梁西北的大月氏国,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轻车熟驾的胜仗。但惊骇世人的是,方云麾却在大月氏一战中折了戟——尽管他仍歼灭了大月氏国八成兵力,自己却在大月氏国王签下降书后,力竭而亡。

      去时意气风发的大司马骠骑将军,来时只剩一副冰冷的棺椁,覆着雪花般的冥钱。全军缟素,先帝亲临,年迈沉疴的他躺在轿椅上,抚着方云麾的棺椁老泪纵横。

      方若绮道:“在妾看来,自然是大幸了。毕竟妾出生之时,爹爹已投身大月氏战场,还未彼此见面,便天人永隔了。”

      申王默然,取出一物放到案上。

      是一只细小的玉匣,以绝佳的羊脂玉为籽料,莹白纯净如凝炼的羊脂肪肉。玉匣触手生温,方若绮取来细看,发觉玉匣暗藏玄机。中空的内部折叠式地藏着一把色如霜、亮如镜的锋刃。申王取出锋刃,随意一挥,隐隐发出凤鸣清音。

      “这是……?”方若绮眸光亮亮的。

      申王说:“是大司马缴获的北狄王廷至宝,当年他赠与本王。如今姑娘出身将门,本王便请匠人将籽料加以雕琢,供姑娘傍身防身,算是借花献佛,亦是物归原主。”

      方若绮欢喜,却也有几分疑惑——旁的男子送女子信物,多是钗环珠花一类,他却剑走偏锋送了自己一把藏锋玉匣……是何用意?

      申王悠悠道:“这枚玉匣,纵使有劚铁如泥的锋芒,也要知时局、知收敛。若轻易显露于人前,必是刀折玉碎的下场。”

      藏敛锋芒,刀折玉碎……方若绮了然其意,回想起姐姐的谆谆苦口,索性捧过他手间一直拨弄的黄金柏盆景,跪下身子字句铿锵道:“魏鹊无枝,绕树三匝,如今终于有枝可依。既受之荫蔽,即当为臣死忠,致身以报。”

      言毕,静待申王示下。申王白皙修长的手递来玉匣,方若绮握入掌中、微微抬头,两人四目相对,那人虽肃然而似笑,即瞋视而有情。方若绮头皮发麻,涨红了脸埋下头。

      而始作俑者却若无其事,说道:“秋来百花杀尽,还不是花开的时节。姑娘,且歇息罢。”

      申王说完,自行起身前往偏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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