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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雎 第四章 ...

  •   第四章 关雎

      从城墙上滚落下来,方若绮自是伤了脚踝和手腕,而小猫一身机灵,毫发无伤。

      它定定地瞧着狼狈的方若绮须臾,似是可怜她地“喵”了一声,便走向一旁躲在秋海棠之下的窝棚。

      看它娴熟地捯饬着棚里的物件儿,方若绮苦笑:“原想给你找个家,没成想你更会选地方,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扫一眼四周,自言自语道:“你定是从城墙内部的便道钻上去的罢,难为你机灵。”

      “喵——”小猫伸了个懒腰。方若绮轻叹,粗略地整理了一身尘泥,打量起周遭——她落在了护城河边的滩涂上,不远处飘着一盏孤零零的莲花河灯。呼啸的晚风,漱漱的水流,倒显得四下更加幽静,仿佛从喧闹繁华的人间坠落到了异世界……

      “有、人、吗——”方若绮泄气地呼救,却也不指望有什么回应。

      现下脚踝疼得轻易不能动弹,也顾不得什么天家规矩,索性躺在草地上。

      秋日的夜空高远深邃,像不见底的深海。都说明月无暇,可她瞧着明月上总有一片淡淡的斑驳阴影,不知可是嫦娥的桂宫所在?前人说“银蟾借与金波路,得入重轮伴羿妻。”这会是自己的将来么?连日以来的身心俱疲,令她产生了避世念头,若是就此睡去不再醒来也好,不负家族,也不负天家……

      想着想着,便恍了神,浑然未觉芦苇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直到迷蒙的视线里,幽然浮现出一道青面獠牙的白影……

      “——!!!”方若绮被吓得惊坐而起。再一看,还好……是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

      “……你是何人。”

      方若绮从未听过这等嘶哑恐怖的声音,像是无数的砂砾摩挲着铁板,加之他佩戴的面具凶神恶煞,夜黑风高之下真教人汗毛直立。

      方若绮兀自镇定,说道:“我追着旁边这只小猫而来,不慎从上方城墙滑落至此。”

      男子一言不发。似有一双寒如冰窖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方若绮,像野兽审视落网的猎物,不紧不慢。

      “你……”此人早就在此地了么?那莲花河灯是他放的?莲花灯,是祈求冥福之意。方若绮正要发问,男子动身起步,她下意识地回手翻找昔日佩于腰间的短刺,却忘了自接受礼仪教引之日起,便不再被允许佩戴这些冷兵器。幸而,男子径直穿过她,走到了小猫的棚屋前。

      “喵”小猫轻叫一声,从棚屋走出来,亲昵地蹭起了男子的长靴。男子半蹲下身,抚了抚它的头,小猫也配合地把脸托在他的掌心里。

      方若绮正奇怪,只听男子语带不悦地说:“琥珀对麸物过敏。”

      方若绮旋即明白。难怪……投喂它反而掉头就跑,“抱歉,我有所不知。这小猫唤作‘琥珀’么?您……是它的主人?”

      男子并不回答,只替琥珀拂去它嘴角边上的碎屑,这一人一猫定是旧识。彼此沉默片刻,男子淡淡说道:“姑娘可识得包扎处置伤处。”

      感于他观察之细心,方若绮摇头。她虽有习武的习惯,但受伤之后总是交由旁人和大夫处置,如今自是没了主意,“惭愧,有劳公子帮忙。”

      她拨开一侧裙摆,脚踝果真悄然肿起好大一块,稍稍一动便是疼及筋骨。对方抽刀截取衣袖一角,就地取材拔了野麦蒿,以衣布拧出青汁,包扎的动作干净利落,包裹住受伤的关节又适当加压,减轻胀痛,他一边包扎一边说道:“在下泛舟而来。”

      方若绮便也不与他客气,讨好笑道:“可否有劳公子,送我到清远茶铺?”

      事毕,男子用食指戳了戳正狼吞虎咽的琥珀的额头,琥珀停下来舔舐他的手,大约算是告别。

      男子朝方若绮道:“伤处经过包扎,现下可稍加施力。”话罢,割下一截衣角,覆于掌上,向方若绮伸来手。

      方若绮投以感激一笑,非常之时,隔了帕子由他握着,也不算僭越,于是有力而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一路给了她重心支点,又与她维持适当距离。方若绮被他一路搀着,平稳地上了小舟。

      秋月高悬,万缕清辉和秋海棠的花瓣一并洒在水中,潋滟嫣然。

      水光倒映出沿岸的万家灯火,水声淙淙如琴鸣般令人心旷神怡,遥遥传来吆喝唱戏的人声,迎迎晚风间,方若绮不由低吟:“晚来清渭上,疑似楚江边……”

      男子一言不发地划桨,他一直严丝合缝地佩戴着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此等戒心,倒比自己还要强。

      方若绮打破沉默,问道:“公子这副面具,是《山海经》中所载的‘窫窳’么?”

      对方的动作有一瞬停滞,不置是否。方若绮道:“这窫窳曾是天神之一,最为天帝宠爱,却也因此引来嫉恨,被贰负所毒害。天帝不忍,将其复活。可重生后的窫窳竟从神兽变成了凶兽,以人为食。最终还是亡于后羿箭下。这样的面具,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男子只道:“在下因家中走水音容尽毁,真容不宜示人。”

      ……果真么?方若绮半信半疑,道:“心慈则面善,表象声色,公子无需在意。”

      男子道:“尚美之道,千古之风。姑娘兼爱之心,世人却不常有。”

      见他坚持,方若绮道:“可是,若今日公子不愿以真容相对,今后我便无从报答今日恩义了。”

      “顺手罢了。比起在下,姑娘高鼻臻首、长眉大眼……”男子淡淡道:“在下大约是救了将门之后。”

      方若绮垂眸——暗暗讶异他的眼力毒辣,她不再与他周旋,坦然道:“公子所想不差,我是方云麾之女方若绮,今日蒙公子‘顺手’脱困于此,日后若有能够襄助之处,公子凭此面具来方府找我就是。”

      男子一副平静模样,果真他早已识穿自己。

      临近堤岸,艅艎轻舟、游人花灯越发多了起来。良辰美景,泛江置酒,惬意欢愉。

      上岸后,男子的车架便在近旁,他一路驾车,送方若绮回到茶铺。

      莫筱筠正在原地急得直打转。见方若绮从马车下来,连忙迎上来,却又被男子吓得连退几步。

      方若绮道:“抱歉筱筠,我方才去追那只小猫,不慎从城墙的缺口处摔下去了,正是旁边这位公子救了我。你瞧,他还给我包扎了伤处。”

      莫筱筠警惕地审视着男子,迟迟才鞠躬致谢。她快步上前把方若绮扶了过来,“阿哲,去架马车来送我们回去。”

      方若绮与男子四目相对。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他似是一汪寒潭的眼睛,总是淡淡地看人,却泛着明澈的光。只听男子道:“田七一分,制成浸膏。白甘遂一分,草乌、淮山、冰片各半分,少量独定子、麝香、披麻草一并研成齑粉,再与田七混合,敷于伤处。时长不宜久,至多半炷香时间。”

      话罢又递了方子来,大约是路上临时写下的。感怀于他细心妥帖,方若绮压抑下胸中情绪,道:“我便不再言谢了。若说后会有期,便是公子有了难处……可若说后会无期,却又略显遗憾。”

      “两意同谋必有期,告辞。”男子淡淡说完,转身离开。

      方若绮静静目送着他的车架消失在人潮中。

      莫筱筠在身边说了什么,她却心绪怅然,置若未闻。莫道秋江离别难,舟船明日是长安。大概便是这般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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