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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八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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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这是一个礼拜天。桑原打电话给主任请了年假。
请的是霸王假。她打电话给主任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无论主任准假不准假她都一定要陪着茵荷回江城。哪怕被开除也在所不惜。
当然。事实没有那么严重。
主任一听桑原的语气就知道她一定是家里有急事。马上批了假。桑原的年假增加到五天了,她直觉会不够,所以又请了五天事假。
桑原先在茵荷住的酒店定了飞回省城的机票,然后算着到达的时间,又给在省城的同学打电话让帮忙定最早赶往江城的火车票。
看着桑原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事,茵荷心里充满了感激。有桑原在张罗一切,她似乎什么也不用做,于是她有了时间来为姑妈的病情悬心和焦虑。
在整个过程中,桑原一直握着茵荷的手,一直。
桑原知道姑妈在茵荷心目中的分量,知道姑妈对茵荷意味着什么。她一直紧紧地握着茵荷的手,这也是除了一直陪在她身边之外她唯一可以给茵荷提供支撑和力量的方式。
飞机,火车,汽车。
马不停蹄。
在第二天的下午她们终于回到江城。
第一时间赶到江城医院。
夏菀茹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带着呼吸机,身上也带满了各种仪器。
医生说自送到医院以来她就一直没有醒来。
身边照料夏菀茹的有一个是她的同事,她给茵荷讲述了昨天早上发生这一切的整个过程。她说上午的时候夏菀茹从单位家属院准备出门,那个时候看上去都是一切正常。然后,门卫的师傅看见她接了一个电话,接着,看见她挂了电话之后用手捂住胸口,好像呼吸非常困难的样子,她缓缓地似乎想要移动脚步,但是,没有走出两步就倒下了。
门卫师傅马上打了120急救电话,又给单位的领导打了电话。
120很快赶到,医生和单位的同事把夏菀茹送到医院。
主治医生说是急性心力衰竭,原因不清楚。
茵荷双眉紧皱,一直极为认真专注地听着。
这位阿姨说,“人一送进来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书,要求马上通知家属。所以我们从你姑妈的手机里找到了你的电话号码……你姑妈平时就常说,她没有孩子,只有一个很亲的侄女,如同自己的女儿。如果有一天她走了,她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侄女夏茵荷……”
茵荷从看到病床上的姑妈那一刻起一直强忍着的泪水这时哗哗哗地落下来。
桑原递给她纸巾,抚着她的肩安慰着她。
茵荷把泪水擦干,向姑妈的主治医生详细了解了姑妈的病情。
“现在基本上是靠仪器在维持生命,不知道她会不会醒过来,会什么时候醒来,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主治医生尽量温和地对茵荷说着这番话。
茵荷浑身冰凉以至颤抖。
桑原在一旁不断地说着安慰她的话,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守在姑妈的病床边,茵荷握着姑妈的手,小声地对姑妈说着话,告诉姑妈她回来了,求姑妈睁开眼看她一眼。
“姑妈,姑妈我回来了……姑妈,是我,是小荷回来了……姑妈你醒醒,睁开眼睛看小荷一眼好不好?姑妈……”
一旁的桑原听得潸然泪下。
姑妈依然一动不动。
茵荷就这样守在姑妈的病床边,看着医生护士一趟又一趟进进出出地忙碌,看着姑妈依然一动不动,心都要碎了。
傍晚的时候,茵荷接到龙叔打来的电话。
电话中龙叔急急地询问,“茵荷,茵荷,为什么你姑妈的手机还有座机始终都打不通找不到人呢?你能联系上她吗?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讲。”
茵荷拿着手机走到病房外的阳台上去接听,她终于忍不住哭出来,说,“龙叔,姑妈在医院里,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
茵荷一边哭着一边把姑妈的病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龙叔。
龙叔在电话那端非常震惊,听完茵荷断断续续吃力的讲述之后,龙叔声音哽咽,他对茵荷说,“茵荷,茵荷,叔叔知道你姑妈接的是什么电话……是关于你郭伯伯的,一定是关于你郭伯伯的……郭伯伯到北边看货,前天晚上在高速路上发生车祸……走了……”
“啊?……”茵荷失声惊唤。
“你姑妈和郭伯伯他,他们……唉……”电话那端的龙叔已经说不下去。
茵荷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切。她忽然知道了姑妈为什么会突然心力衰竭,忽然知道了许许多多事情的缘由。
“茵荷,你郭伯伯走了……茵荷,小荷呵,你千万要让你姑妈醒过来呵……可能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可以把姑妈唤醒过来……小荷,你千万不要放弃呵,也千万让姑妈也不要放弃呵……”龙叔也说不下去了。
桑原看到阳台上的茵荷一手握着电话,另一只手紧紧地护住胸口,她赶紧走到茵荷的身边,问,“茵荷,哪里不舒服?哪里不舒服?茵荷?”
茵荷满眼泪水的双眼定定地望着桑原,然后上前去紧紧地贴在桑原的胸口,非常压抑地流泪,然后使劲地摇头。
桑原双手捧着茵荷的头,继续问她,“茵荷,茵荷,你是感到哪里不舒服?深呼吸好不好,做几下深呼吸,做几下深呼吸……姑妈倒下了,你可不能再倒下……”
茵荷望着桑原,眼睛里是未干的泪水,然后点头,然后真的听话地深呼吸。
用尽全力地深呼吸。
她感觉好受了一点,至少,她已经知道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那个晚上,茵荷在姑妈的床边握着姑妈的手,一直对着姑妈的耳边低声细语,声音低到没有人能够听清她在讲什么。接下来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
夏菀茹的单位为夏菀茹请了一个24小时陪护,但是茵荷在晚上的时候都是让陪护去休息,而她,一直夜以继日地陪在姑妈的身边。一直没有离开过。
除了第一个晚上,以后的每个晚上茵荷都坚决不让桑原陪她在医院,“没有必要这么多人在这里守着,我一个人就行了。阿原你回家休息好不好,就算是替我保存体力,如果我扛不住了你再来换我好不好?我们两人都在这里,大家都精疲力竭,需要有人换换都不行。”
桑原是那么的心疼她,可还是只能听她的。她知道茵荷说的是对的。
这期间桑原只回家看了父母家人一次,然后基本上都是奔波在医院和茵荷的姑妈家。一来夏菀茹的家离医院近一些,二来茵荷每天回来休息的两个小时她可以为茵荷做点吃的。
茵荷几乎每一天的每一餐都是在医院里吃的,这一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桑原想给茵荷炖点汤补一补,再这样下去她怕茵荷的身体都会被拖垮。
这天快中午的时候,桑原正在厨房里忙碌,她炖了汤准备中午的时候给茵荷带去。
这时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她正奇怪茵荷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家,于是赶忙走出来看。
茵荷一进门,看到迎上来的桑原,只喊了一声“阿原”,就一下子扑到桑原的怀里大哭起来。
这哀哀欲绝的哭泣令桑原肝肠寸断。
她紧紧地抱着茵荷,不停地抚慰她,然后无比紧张急切地问,“茵荷,茵荷,怎么了?怎么了?”
桑原非常怕听到任何不祥的消息,“姑妈怎么了?姑妈她?……”她不敢猜想。
“姑妈她醒过来了……”,茵荷说完这句,又继续更加伤心地靠在桑原的怀里哭泣。
桑原悬到嗓子眼儿的一颗心一下落了地。阿弥陀佛谢谢天谢谢佛祖谢谢上帝谢谢真主谢谢一切神灵。
桑原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她一边抱着怀里的茵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她的肩抚慰着她一边在想,茵荷一定也是因为心中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因为微微的宽心所以才会这样痛哭,才一股脑儿把这几天以来郁积心中的伤心痛楚、恐惧担忧一起释放了出来。
她没有阻止她,只是无比温柔地环抱着她,让自己的心紧贴着她的,让自己的脸贴着她柔软的发丝,让她在自己的怀里痛痛快快地流一场泪。
事实是,桑原只猜对了一半。
茵荷的确是因为姑妈终于醒来因为稍微的心宽而痛哭,可同时,她也更是因为终于唤回一个至亲的生命、终于从一场几乎失去姑妈的剧痛中走出、痛定思痛之时的痛哭。
姑妈终于醒来,姑妈终于肯醒来。
姑妈终于开始接受医生的治疗,姑妈终于肯主动配合接受医生的治疗……
茵荷痛哭的其实是一个亲人、一个跟生命一样重要的亲人终于没有放弃她,终于愿意为了她而留下。
在龙叔的电话里茵荷终于知晓了姑妈和郭伯伯之间的深情。
姑妈在接了那个噩耗电话后突然的心力衰竭令茵荷想起了她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一个法国女人》。艾曼纽贝阿饰演的那个女主角让娜,就是在看了一张报纸后呼吸困难慢慢倒下,然后一个月之后去世。医生也做不出任何诊断也无能为力。让娜的丈夫在检点让娜的遗物时才知道,让娜看的那张报纸,上面登载着一则关于让娜已多年没有联络但是一直深藏于内心的那个她深爱的情人马迪尔斯亡故的消息。让娜的丈夫在那一刻相信,“是爱拿走了她的生命”。
电影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是,《一生的爱都给你》。
在听完龙叔的电话的那一刻,茵荷忽然觉得那只拿走让娜生命的手也会拿走姑妈的生命……
这个想法让她窒息,她捂住自己的胸口……
这时桑原走过来,桑原走过来扶住她,让她深呼吸,让她深深地呼吸。
是,她不能倒下,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倒下,她要尽一切努力把姑妈从那只手中抢回来。
从那个晚上起茵荷坚持在姑妈的耳边低声跟姑妈讲话,犹如呓语,嘈嘈切切的私语,她从自己小时候讲起,讲到她十四岁来到江城跟姑妈在一起。她慢慢地在姑妈耳边细述,细述自己十多年的成长经历,细述着姑妈给予她的一切,细述跟姑妈相依相靠的经历……她相信,她始终坚信姑妈一定能够听到。
姑妈终于听到。
夏菀茹醒来后,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你郭伯伯走了……”
茵荷忍不住趴在姑妈的身上,对姑妈说,“我知道姑妈,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可是你还有我,还有小荷,我需要你,求姑妈想想小荷,求姑妈一定要坚强……”
姑妈看着茵荷,泪水从眼角缓缓地滑落,她握着一直被茵荷握在手中的手,用尽了力气地回握。算是一种承诺?
医生护士再次来到病床前,又是一系列的措施。
几小时后他们告诉茵荷,“你姑妈现在的情况平稳很多。”
“小荷,回去休息一下吧”,姑妈在再次带上呼吸机之前对茵荷这样说,“小荷,不哭,姑妈不放心你,姑妈会努力配合医生的治疗……”
于是,身心都万般疲惫的茵荷回到家里,在桑原的怀里放肆地痛断肝肠地哭泣。
因为,因为她知道,她差一点就会经历一场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生死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