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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宴 都珩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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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庆功宴设于福兴宫。
自大朔开国以来,无论宴席规模大小,皇室宴请皆在此处举办。
福兴宫殿宇恢弘华美,殿顶大梁由顶尖匠人亲手雕琢龙凤纹样,雕工精巧,气韵雅致。
都珩咬下一口芙蓉糕,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眼。一路长途跋涉,浓重困意阵阵翻涌上来。
殿内人声鼎沸,文武百官分列席间,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边关大捷之事。
忽闻殿外内侍高声通传:“洵王殿下到——”
听见“洵王”二字,都珩周身困意瞬间消散无踪,目光灼灼望向宫门入口。
纳兰泱长发尽数束起,额间系一条碧色竹纹抹额,一身玄色阔袖蟒袍衬得身形挺拔,袖口金线流云暗纹流转生辉,腰间束玉带,容貌明艳夺目,难掩风华。
他身后跟着换了一身体面新衣的玄如烈。
都珩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位玄鹰部世子。
此前同幽云骑一同自晋阳关返程,他从未将这名漠北败部质子放在心上,并无半分深刻印象。
可此刻玄如烈换上华贵锦袍,与生俱来的部族王族气韵尽数显露,异族深邃立体的轮廓添了几分妖异夺目,与他记忆里满身血污、狼狈囚于铁笼的模样判若两人。
纳兰泱径直走到元正帝右手侧近旁席位落座,与太子、瑞王同席。
他的正对面,正是今日宴席的主角定国侯都耀。尚未坐稳,纳兰泱便微微躬身,拱手向都耀致意。
都珩自幼长于晋阳边关,素来厌烦宫中繁文缛节,连日赶路早已身心俱疲。
他席位离御座极近,不敢明目张胆伏桌打盹,困意反复缠磨,只觉煎熬,手肘撑着桌沿低声向身侧长公主诉苦:“母亲,宫中规矩实在繁琐冗长,儿子困得快要撑不住,咱们何时才能回侯府?”
长公主抬手,用银筷夹了一碟点心放入他碗中,柔声宽慰:“宴席尚且未开,你倒先乏了。待会儿若是困得难受,便独自去殿外廊下透气醒神,无妨的。”
她眉眼漾着宠溺笑意,又轻声道:“今日陛下专为你父亲设宴,他是大功之臣,脱身不得,只能委屈你多熬片刻。”
都珩拿起筷子夹起水晶冬瓜饺送入口中,无奈颔首:“儿子知晓,虽说刚回京,断不会失了礼数,让您与父亲颜面有损。”
殿内丝竹奏响,歌舞轮番登台,一派升平热闹之景。
都珩抬眼望向对面席位,纳兰泱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眼底已然浮起几分醉意。
似是察觉到都珩直直投来的视线,纳兰泱单手支着下颌,一双含情凤眸遥遥望向他,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一眼浅笑,看得都珩心口轻轻一颤。
二人目光相触之际,殿内歌舞骤然停歇。元正帝抬手示意,两名内侍合力抬上一柄长弓。
弓身两端雕蟒首,通体鎏赤金,蟒鳞纹路层层雕琢,气派精致,锋芒逼人。
“此弓乃大朔铸弓名家欧阳子收官之作,名唤蟒川,以百年虎骨打造。”元正帝开口介绍,又命人抬来箭靶置于殿中,“今日诸位爱卿可自请上前试射,若有人拔得头筹,这蟒川弓便作为彩头相赠!”
定国侯都耀当即起身拱手进言:“陛下,不如让朝中后辈一试?臣等皆是垂暮之年,与小辈相较,难免有以强欺弱之嫌,臣也想一睹我大朔新生代子弟的本事。”
元正帝抚掌大笑:“定国侯所言极是,诸位小辈,谁愿上前一试?”
太子率先起身,身姿端正,声线沉稳:“父皇,儿臣愿一试。”
得帝王应允,太子走到殿中接过蟒川长弓。此弓足有四十斤重,远胜寻常制式,太子双手托举已然吃力,拉弓更是费尽气力。
他凝神放箭,箭矢堪堪擦着靶沿钉上,险些脱靶。
太子将弓交还内侍,躬身回禀:“儿臣不善骑射,献丑了。”
元正帝心知太子偏重文治,并未苛责,抬手示意他归位,目光沉沉扫过瑞王与纳兰泱,暗含期许。
有太子打头阵,各家世家子弟纷纷起身跃跃欲试,可结果不尽人意。
这群自幼习文的贵公子皆是花架子,半数人拼尽全力也拉不开蟒川弓弦,余下勉强开弓者,箭矢尽数偏离靶位,无一人射中红心。
寥寥几名武将之子虽能中靶,却也只落在外围,始终无人触及靶心。
元正帝望着眼前一幕,心中哭笑不得,暗自感慨朝中年轻一辈重文轻武,尽是不通骑射的文弱子弟。满心期待渐渐冷却。
擅长察言观色的瑞王见状起身,接过蟒川弓,发力拉满射出,箭矢落点仅比太子靠近靶心些许。
即便如此,元正帝已然面露满意之色。
元正帝膝下共有四子:太子、瑞王、尚未封王的三皇子,尚在襁褓的四皇子。但凡其中一子精通武艺,他便心满意足。
这时一道略显生涩的异域声线响起:“陛下,可否容我一试?”
众人目光齐齐聚向声源,正是玄如烈。
玄鹰部本就以骑射、驯鹰享誉漠北,百官见状暗自思忖:方才大朔子弟接连失手,此刻质子上场,莫不是要当众折损大朔颜面?陛下纵使爱惜此宝弓,总不至于将其赏赐给一名外族质子。
元正帝心中波澜微起,面上却不动声色,和颜悦色道:“久闻玄鹰部骑射冠绝漠北,想来世子身手不凡,朕正想开眼界,准你一试。”
玄如烈起身行至殿中央,接过蟒川长弓,指尖细细摩挲弓身,随即单手稳稳托举,拉弦、搭箭一气呵成,毫无滞涩。只听咻的破空轻响,箭矢正中靶心。
他唇角扬起一抹难掩的得意。
满殿文武尽皆哗然,连元正帝也面露惊色。
唯独定国侯都耀端坐席上,端起酒杯悠然浅酌,神色毫无起伏。
他心中清楚,如今朝堂重文轻武,蟒川弓分量、形制远超常弓,持弓、开弓皆是难事。方才提议小辈试射,本是想看看年轻一辈的武略,到头来却只看见一群文弱书生。
如今仅有都家世代镇守边关执掌兵权,数十年后,朝中又有何人能扛起戍守疆土的重任?一念及此,心中满是茫然忧虑。
都珩望着玄如烈一身张扬傲气,只觉可笑。
蟒川弓虽沉重,但凡自幼习武之人,射中靶心并非难事。可他深知侯府如今处境:元正帝心性多疑,都家战功赫赫,已然功高震主,此番大胜归来,正是收敛锋芒、藏拙避祸之时。倘若此刻上前拔得头彩,只会加重帝王猜忌,让侯府日后行事步步维艰。是以他全无争彩头的心思。
殿内一片沉寂,元正帝脸色愈发难看。他瞥见定国侯一家淡然不动,都珩更是困得频频垂眸,只能将期盼的目光投向纳兰泱。
纳兰泱心知帝王用意,却故意端坐不动,对这类争强好胜的比试全无兴致。可抬眼望见对面都珩眉头紧锁,几番想要起身,又被长公主悄悄按回席位的模样,终究按捺不住,缓缓起身出列:“回陛下,臣愿一试。我大朔男儿皆有报国之志,拉弓射箭本是分内之事,单凭一箭,原也不足论高低。”
纳兰泱素来清楚定国侯府如今如履薄冰的处境。
都珩自幼随定国侯习武,骑射功底毋庸置疑,可若是今日由都珩出手大放异彩,只会给都家招来祸患。他不愿见侯府陷入猜忌漩涡,更舍不得都珩贸然出头引火烧身。
只是玄如烈现下暂住洵王府,自己此番出面压过对方,往后恐怕免不了被这名漠北世子处处刁难。
思绪转瞬即逝,纳兰泱伸手接过蟒川长弓。他微眯左眼,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弓身,轻舒手臂便将沉重弓弦拉满。
箭矢破空飞出,径直穿透玄如烈先前钉在靶心的箭杆,箭镞稳稳正中红心,力道骇人。
纳兰泱唇角噙着淡笑,将蟒川交还内侍,先向元正帝躬身行礼,又转头看向仍立在场中的玄如烈,温声开口:“世子箭法卓绝,承让了。”
说罢,他不多做停留,径直返回席位。
方才玄如烈射中靶心时满殿死寂,此刻殿中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元正帝更是喜上眉梢,胸中郁结一扫而空。
“洵王箭法盖世!来人,将蟒川弓赐予洵王!”元正帝朗声大笑,心中畅快不已,余光瞥见身侧太子、瑞王,又暗自叹息,只觉自家子嗣,样样不及纳兰泱。
射箭夺彩不过是庆功宴一段小插曲。皇家庆功宴惯例必奏《入阵曲》,今日乐曲编排又添新意,领舞舞姬身段纤柔,舞姿绰约,一张玉容覆于面具之下,引人无限遐想。
舞姬身着赤色云锦对珠舞衣,衣身遍绣镂金百蝶纹样,翩然起舞时,金蝶纹路似随动作振翅欲飞。
素来对歌舞毫无兴致的都珩,也被这曼妙舞姿牢牢吸引,恍若置身幻梦。
他抬眸静静观舞,余光无意间扫过对面席位,却见纳兰泱只顾同身旁太子、瑞王推杯换盏,对眼前绝色舞姬视若无睹,如同看着一截木石。
趁着舞乐间隙,都珩静静端详纳兰泱,这才彻底明白幽云骑军中流传那句“洵王之姿冠绝大朔”的缘由。
舞姬纵然容貌倾城、身段无双,可与纳兰泱相比,终究云泥之别,相差甚远。
舞姬手中一柄软剑挽出层层剑花,宽大衣袖与剑身缠绕翻飞,袖间细碎花瓣簌簌散落,令人目不暇接。
乐声攀上高潮,舞姬旋身移步,舞至纳兰泱与太子席前,一双眼眸隔着面具,含情脉脉望向纳兰泱。
纳兰泱抬眼,冲她轻轻挑眉,眼底漾着笑意,随手一伸,攥住了她垂落的舞袖。
舞姬手腕微翻,轻巧将衣袖从他掌心抽回,旋身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