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拔刀 漠北使 ...
-
漠北使团车马迤逦驶入左祁皇城长街。
精致宽敞的马车之内,南图朵朵按捺不住满心好奇,屡屡撩开绣帘,半个身子朝外探去,一双杏眼亮得惊人,望着街道纵横、楼宇巍峨、市井繁盛的中原盛景,眼底翻涌着止不住的艳羡。
她忍不住连声惊叹:“原来这就是大朔皇城!当真时和年丰、民安物阜,遍地皆是锦绣繁华,和我们天苍地阔、风草无垠的草原,竟是全然不同的气象!”
一旁的玄如枭单手支着下颌,静静侧眸望着雀跃鲜活的少女,眼底噙着温柔笑意。他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闭目休憩的胡颜旭,低声打趣:“你看朵朵郡主,一路行来句句赞叹中原山河秀丽,这般光景,倒真是看得目酣神醉。”
胡颜旭本连日赶路疲惫,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欲稍作歇息,被他这一撞,瞬时醒过神来。
他缓缓坐直身躯,抬手扶了扶覆在面容上的鎏金寒铁面具,音色清冷低沉,朝外沉声唤道:“胡金,到何处了?”
一声令下,前行的车马即刻稳稳停驻。
随行侍卫胡金利落跳下车辕,抬手撩开车帘,躬身回话:“回旭世子,我等已抵达四方馆门外,正准备停车落轿。只是前方东瀛使团车马拥堵道口,暂时无路通行,还请世子、郡主稍候片刻,属下即刻上前探明情况。”
话音落罢,胡金放下车帘,脚步声渐远,匆匆往前查探路况。
连日舟车劳顿、困在车中许久的南图朵朵本就心浮气躁,满心盼着入城游赏、舒展筋骨,听闻还要等候,连日积压的烦闷瞬间翻涌上来。
她秀眉骤然死死拧起,明媚面色顷刻覆上一层愠怒,身形猛地站起身,腰间串串银饰相撞,叮叮泠泠脆响不绝,嗓音凌厉带着草原儿女的桀骜跋扈:“凭什么让我们等?一群区区东瀛岛国之人,素来匍匐在我漠北十三部威势之下苟存讨利,也敢堵我漠北车架?简直放肆找死!”
“吵什么。”
胡颜旭抬手精准拽住她的衣摆,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沉力道,淡淡出声压制住她的戾气:“坐下。”
“东瀛不过漠北附庸,你若与他们置气争执,反倒拉低我漠北身份,自轻自贱。郡主千里出使,莫要忘了自身体面与部族规矩。”
南图朵朵满脸涨得通红,一腔怒火被他清冷几句话堵得无处发作。
她心知此次出使中原,本是自己苦苦向二位大汗求来的机会,万般委屈也只能强行压下,狠狠憋气,悻悻坐回原位,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片刻之后,胡金脚步匆匆折返,气息微促,躬身禀报道:“世子、小可汗、郡主,前路已通,可以下车入馆了。”
“真是磨磨唧唧,耽误许久时辰!”
南图朵朵心头怨气未消,一把撩开车帘,跨步下车,满脸不耐。
瞥见身前气喘吁吁的胡金,更是冷声讥讽:“不过几步路的功夫,也值得你喘成这般模样?动作实在迟缓。”
胡颜旭紧随其后下车,抬手拢了拢肩头披风下摆,清冷眸光淡淡扫过少女,语气漠然:“既嫌旁人迟缓,方才为何不亲自上前查探?只知苛责下属,未免太过偏颇。”
眼见二人又要起口角,身侧的玄如枭连忙抬手搭在胡颜旭肩头,温声从中劝解调和:“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此处是大朔地界,并非漠北草原,切忌肆意逞气争执,若是闹得难看,徒增旁人笑话。”
胡颜旭微微侧首,隔着冰冷鎏金面具,那双澄澈深邃的金眸里,赫然凝着几分真切惊愕。
素来性情冷硬、寡言少语、心如寒冰的玄鹰部小可汗,今日竟这般耐心劝解旁人,语气里还隐隐透着几分纵容宠溺。
他一时怔神,满心疑惑,低声打趣:“枭,你今日莫不是吃错药了?”
玄如枭闻言茫然挠头,哭笑不得:“明明是你步步回怼郡主,言辞刻薄,反倒说我异常?”
“啧。”
胡颜旭轻嗤一声,迈步越过玄如枭,往前走了两步,留下一句冷冽叮嘱:“那便劳烦小可汗好生看住她。切莫让她肆意生事、胡乱惹祸,败坏漠北声名。真若是闹出无法收场的乱子,休怪我不念情面,一律按部族律法处置。”
说罢,他抬步朝着四方馆正门石阶走去。
可脚步尚未踏上石阶,身后骤然响起南图朵朵一声尖锐的惊呼和争执声。
胡颜旭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底无名怒火瞬间窜起,强压着躁意,猛地闭眼回头,嗓音带着压抑的不耐:“又怎么了?南图郡主!你一日到晚——”
后半句斥责,在看清眼前场面的瞬间,被他尽数咽回喉中。
只见四方馆前长街之上,乌泱泱一群东瀛使团之人围作一团,将南图朵朵困在正中。
她对面立着一位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东瀛公主,眼眶通红,水汽氤氲,一副受尽委屈、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
南图朵朵单手叉腰,指尖直直对准那东瀛公主鼻尖,气势汹汹,厉声怒斥:“你哭什么?明明是你主动上前冲撞推我!现下反倒装出这副可怜模样,博取旁人同情,你装给谁看!”
那东瀛公主被她步步紧逼,急得满脸绯红,连连摆手摇头,泪眼婆娑,百口莫辩。
“何事争执?!”
玄如枭神色一凛,即刻快步拨开人群,一步跨至南图朵朵身前,将她稳稳护在身后,抬眼扫向周遭东瀛众人,声线沉冷带威:“全都退后!聚众围堵我漠北郡主,你们意欲何为?”
东瀛使团众人亦是桀骜不驯,虽见玄如枭身形挺拔气势逼人,却无半分退让之意,尽数反手按住腰间弯刀,刀锋半露,虎视眈眈直视漠北众人,敌意尽显。
眼见东瀛使团当众拔刀相向,漠北随行侍卫也绝非任人欺凌之辈,瞬间齐齐出鞘亮剑,寒刃森森,直直对准东瀛众人后背。
两方使团刀剑对峙、互不相让,长街之上瞬间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致,只需分毫差池,便是一场流血冲突。
不远处的胡颜旭静静立在原地,眉心紧锁,分毫未动。
他单手握紧腰间狼头刀柄,指节泛白,冷眸沉沉注视着对峙双方,静观局势变幻,默默控住局面,严防事态彻底失控。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道清亮高喝,穿透满堂纷乱:“太尉大人驾临!尔等尽数速速让道!”
人群自觉分开一条通路,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骏马昂首踏步而来。
都珩一身素白朝服,皎如星月,身姿挺拔端坐在马背之上,眉目清冷,气度凛然,周身自带震慑四方的威压。
他侧身看向随行副将陈舟,淡声吩咐:“上前查探,四方馆门前为何聚众拥堵、喧哗争执?”
话音未落,他已然瞥见场中拔刀对峙、水火不容的漠北、东瀛两大使团,眸光微凝,即刻抬手止住陈舟动作:“不必了,我亲自前去。”
陈舟连忙探头观望前路,急声劝阻:“大人,眼下两方人马剑拔弩张、战意汹汹,恐有凶险,您暂且驻足,属下先上前问询缘由!”
“无用。”都珩眸光沉敛,语气笃定,“此刻群情激愤,口舌问询无用,必先令其收刀息戈,再论是非对错。”
一旁的何浪即刻高举太尉府鎏金令牌,声震长街,厉声喝止:“大朔太尉在此!皇城内,禁刀禁斗!尔等外来使臣,速速收刃归鞘!不得在天朝地界放肆滋事!”
清脆利落的刀剑入鞘声接连响起,紧绷对峙的两方人马,碍于大朔太尉威压,终究不敢造次,依次收回兵刃,散去锋芒。
人群之中,一名身着东瀛制式墨黑官服、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昂首肃立,对着都珩行出规整东瀛朝礼,一口汉话流利纯正:“东瀛使团副使井上彦,见过太尉大人。方才乃是我国公主与这位漠北郡主不慎起了口角,争执之间,漠北郡主率先动手推搡我朝公主,两方随行之人一时情急,方才失了分寸,还望大人明鉴。”
“你胡说!血口喷人!”
南图朵朵气得俏脸通红,当即出声驳斥,字字铿锵:“明明是你东瀛公主先行冲撞推我!竟敢当众颠倒黑白、抹黑我漠北!你们东瀛岛国,当真卑劣无耻!”
都珩眸光越过争执的二人,率先落在人群之中的玄如枭身上,微微颔首致意:“小可汗安好。”
玄如枭见状即刻收敛戾气,躬身回礼,神色恭敬:“漠北玄如枭,见过太尉大人。”
都珩翻身利落下马,步履沉稳走上前,目光平和看向玄如枭:“小可汗无需多礼。两方究竟因何起了这般激烈争执?”
“不过女子间一时口角误会。”玄如枭淡声回话,眼底却藏着未散的森冷寒意,“只是东瀛使团不问缘由、不分对错,即刻聚众拔刀围堵我朝郡主,我至今不解,东瀛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井上彦闻言心头一慌,方才刻意挑事的气焰瞬间消散,连忙换上一副谦和赔笑的模样,快步上前拱手致歉:“原来竟是漠北小可汗在此!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纯属一场误会、一场虚惊,还望小可汗海涵,切莫放在心上。”
南图朵朵冷眼瞧着他前后反差,暗自撇嘴小声嘟囔:“倒是好一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本事……”
玄如枭悄悄攥住她的手腕,轻轻用力,示意她安分噤声,莫再多言生事。
都珩扫视一圈在场众人,未见风波再起,便顺势出声调停收尾:“既已厘清是误会,便当就此散去。诸位皆是远道而来的朝贡贵客,速速入馆休整备装,莫要耽搁了今夜宫内万国朝贡晚宴,误了大典时辰。”
陈舟与何浪即刻领命,遣散围观众百姓,疏导长街通路。
风波渐平,众人散去,都珩正欲翻身上马,余光骤然扫到一道冷峭身影。
那抹鎏金寒铁面具映入眼帘,瞬间与记忆里两年前晋阳关风雪夜的银甲战神重合。
正是方才众人闲谈提及、最难对付的漠北胡狼部世子——胡颜旭。
四目骤然隔空相对。
都珩望着那双藏在面具缝隙里的鎏金瞳仁,澄澈深邃、冷冽孤绝,莫名生出一股极致的熟悉之感,微微失神。
待他回神定睛再看时,那道挺拔孤冷的银甲身影,已然转身离去,只留一抹清冷决绝的背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