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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进城 席间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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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众人神色沉沉,皆因漠北换使一事心头生忧。
纳兰泱久居皇城,素来只闻漠北部族强悍,却对这位胡狼部少年世子胡颜旭全然不知根底。可一旁静坐的都珩不同,他驻守晋阳关数年,常年对峙漠北诸部,早已听闻这位少年名将的赫赫威名。
诚如李润兮所言,胡颜旭确实是漠北十三部公认的不败神话,少年从戎,百战无败,盛名响彻整个北境草原。
都珩垂眸望着杯中清茶,眼底悄然覆上一层沉冷的旧色,思绪骤然飘回两年前的除夕夜,那日风雪漫天,寒彻骨血。
彼时大朔北境天灾连绵,先逢盛夏大旱,良田龟裂、草木枯焦,入秋又连降暴雪,寒霜封野。
晋阳关周遭百里颗粒无收,军民度日艰难,更何况素来逐水草而居、靠天生存的漠北部族,更是陷入绝境,饥寒交迫。
万家灯火团圆、普天守岁的除夕之夜,人人围炉贺新,暖意融融。偏偏是这最安稳祥和的时辰,漠北铁骑踏碎风雪,奇袭晋阳关粮仓。
而领兵犯边的,正是彼时年仅十六的胡狼部世子,胡颜旭。
都珩至今清晰记得那一日的场景。
他身披厚重雪白狐裘,独立高耸城楼之上,凛冽风雪割面生疼,漫天飞雪模糊视野。
四下苍茫一白,万千兵马皆隐于风雪之中,唯独阵前那一身银白铠甲,熠熠生辉,刺破沉沉风雪,醒目得令人心惊。
那人头戴鎏金寒铁面具,遮去全貌,整张脸隐在冰冷面具之后,不露分毫神色,无人窥见其眉眼年纪,唯有一身杀伐锐气,席卷四野。
那一战凶险至极。
胡狼部先锋队孤军深入,不慎被他麾下幽云骑层层合围,退路尽断,身陷死局,于常人而言,早已是必败必死之境。
可绝境之中,那具单薄挺拔的银铠身影,竟凭一己之勇、超凡谋略,统率整支饥寒疲惫的先锋队,硬生生在数万幽云骑的包围圈中撕裂一道生路。
大雪纷飞,刀光凛冽,胡狼部将士紧随主帅冲杀,进退有度、悍不畏死,最终带着劫掠的粮草全员突围而出,整队竟无一人伤亡,全身而退。
年少领兵,绝境破局,悍勇至此,堪称可怖。
“洵亦?洵亦,在想什么?”
身侧轻柔的手肘轻撞,骤然拉回都珩纷飞的思绪。
纳兰泱见他垂眸失神、久久不语,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不由轻声追问:“怎么突然发呆不说话了?”
都珩缓缓回神,敛去眼底翻涌的战场杀伐残影,轻轻摇头,音色清淡低沉,带着几分沉淀的凝重:“无事,只是忽然想起一桩旧年战事。”
说罢,纳兰泱顺手给他碗中夹了一筷鲜嫩肉食,放下竹筷,眸光温和望着他:“何事想得这般入神?快些吃吧,菜再耽搁便彻底凉了。”
都珩指尖摩挲着温热杯壁,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出旧事,语气平静,却藏着沉甸甸的忌惮:“方才听闻旭川提及胡颜旭,我便想起前年除夕,他奇袭晋阳关、劫我军粮仓那一仗。”
“此人天赋战力、临阵韬略皆是顶尖,心性沉稳、悍勇无畏,当真不负漠北战神之名。如今他以不败之姿出使大朔,入皇城,怕是注定要风波迭起,唯恐天下不乱。”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静水,瞬间惊得纳兰毓心头巨震。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底彻底没了底气,六神无主,满心皆是慌乱与茫然。
他素来闲散无争,从未涉足核心朝务,此番第一次被父皇委以万国朝贡的重任,本就心底忐忑、底气不足,如今竟撞上这般凶名赫赫、深不可测的漠北强敌。
一念至此,无尽惶然涌上心头。
他暗自焦灼思忖,若是此番朝贡大典出了纰漏、难成体面,怕是本就平淡无奇的储位分量,会在父皇心中再度跌落,往后更无出头之日。
席间气氛愈发沉凝紧绷。
恰在此时,廊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管家李伯步履匆匆入内,对着纳兰泱躬身禀报:“小王爷,府外有礼部官吏专程求见李公子,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公务要事禀报。”
纳兰泱眸光微转,淡淡颔首:“传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礼部青袍的年轻官吏随李伯踏入后院水榭。
他年纪尚轻,本以为洵王府内仅有洵王与自家上司李润兮闲谈议事,万万未曾料到,硕王、太尉一众朝堂权贵尽数在此。
满座皆是顶层亲贵重臣,威压沉沉,瞬间吓得他心神俱震,手足无措,一时慌乱失神,竟忘了躬身行礼,失了礼数。
李润兮眉头微蹙,低声轻咳两声,神色骤然肃穆严厉:“愣着作甚?见诸位王爷、太尉在此,还不行礼?愈发肆意无规矩了。”
冷厉一语瞬间敲醒失神的小吏。
他浑身一颤,连忙屈膝跪地,脊背紧绷,颤颤巍巍依次行礼:“下官参见洵王殿下、硕王殿下、太尉大人,诸位殿下大人万安。”
“免礼,起身回话。”纳兰泱懒怠抬手,语气漫不经心,神色闲散淡然。
小吏连忙起身垂首,不敢抬眼平视众人。
李润兮蹙眉追问:“何事这般急迫?公务竟急得你追到洵王府,不能待我回礼部再报?”
小吏垂着头,余光飞快扫过满座权贵,面色涨得通红,神色万般为难,支支吾吾迟迟不敢开口。
“殿下诸位皆是自己人,并无外人。”李润兮愈发不耐,“有话直说,遮遮掩掩成何体统。”
纳兰泱见状轻笑出声,随口打圆场调和气氛:“旭川莫要这般严肃,别吓着人家小孩子。”
他转头看向拘谨忐忑的小吏,语气温和随性:“你不必惶恐,本王不吃人,有什么要事,尽管直言便是。”
得纳兰泱解围宽宥,小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深吸一口气,连忙沉声禀报:“回各位殿下大人,尚书大人命下官火速传信!东瀛使团、漠北使团已然提前抵达皇城城外,尽数入关入城!其余诸国使团脚程极快,今日之内便可全数抵达左祁!”
“如今礼部全员奔走、人手紧缺,早已忙作一团、乱作一锅粥。尚书大人请李公子即刻返回礼部,统筹安排今夜宫内朝贡晚宴一应礼制、座次、接待事宜,万万不可延误。”
“提前抵达?”李润兮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惊诧,神色骤然凝重。
原定使团抵左祁时日尚有数日空余,足以从容筹备,谁也未曾料到诸国使团骤然提速,提前入京,打得礼部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他立刻追问:“四方馆修缮进度如何?可否就绪?”
“回公子,四方馆今晨已然全数修缮完工,陈设规整、一应俱全。下官已带人先行安顿东瀛使团入住歇息,尚书大人亦亲自带人驻守城门,轮番接引各国使臣。”小吏速速回话,不敢耽搁分毫。
李润兮闻言眉心紧锁,沉默不语,心头暗流翻涌。
事态突变,筹备仓促,此番大典,怕是难稳。
“旭川,你既公务在身,便即刻回礼部坐镇吧。”纳兰泱见状出声宽慰,语气通透从容,“礼部既然特意寻你,便是缺你主持大局,不必在此耽搁。”
都珩当即起身,神色沉肃凛然:“景翊所言极是。东瀛、漠北使团已然入京,皇城内外鱼龙混杂,安危为重,白虎营职责所在,我亦即刻归营布防。旭川兄,我与你同行入城。”
纳兰毓也连忙起身,神色郑重:“父皇将朝贡重任交于我,我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我随你们同去礼部,一同理事分忧。”
“去吧去吧。”纳兰泱微微抬眼,慵懒打了个哈欠,指尖轻揉眼角,神色散漫淡然,“估摸着用不了多久,陛下便会传召我入宫。我正好留在府中休整片刻,换朝服待命,晚间入宫赴朝贡晚宴。”
一旁的邓承州见状,连忙伸手拽住正要动身的李润兮,回头对着纳兰泱急声道:“表哥,那我也先行回府了!外祖父若是入宫前见不到我,定要训斥我贪玩误事,我先告辞!”
一时间,众人尽数起身辞别,步履匆匆,各赴其职。
一行人风风火火离去,方才热闹满堂的水榭雅堂,转瞬便只剩纳兰泱一人独坐,四下骤然清静。
他懒懒散散斜倚在檀木座椅上,正欲撑着扶手起身回房,抬眼便见一道俏丽身影款款踏入庭院。
是刚从玄进寺上香归来的纳兰玥。
“阿玥,回来了?可曾用过午膳?”纳兰泱随口温声问询。
纳兰玥目光一扫桌间狼藉残羹,眉眼弯弯,笑着打趣:“王兄这是吃完山珍海味,才想起我这个妹妹了?”
“哪有这道理。”纳兰泱无奈失笑辩解,“你一早便说要去玄进寺上香,不回府用膳,我才未曾等你。”
纳兰玥指尖轻轻缠绕垂落的发尾,神色灵动俏皮:“骗你的啦,我在寺中早已用过素斋了。”
纳兰泱恍然,随即神色一正,郑重叮嘱道:“对了,你速速回房更换朝服规制的衣裳。诸国使团尽数抵左祁城,今夜宫中应会举办万国朝贡接风宴,你随我一同入宫赴宴,切莫耽搁时辰。”
听闻朝贡晚宴四字,纳兰玥瞬间来了兴致,眸光一亮,连忙追问:“朝贡晚宴?那漠北使团也一同入皇城赴宴了?”
纳兰泱正要开口细细作答,廊外再度传来李伯的禀报声,打断二人对话。
“小王爷,府外图氏二位公子、南公子自漠北归来,登门求见。”
纳兰泱微挑眉眼,心头暗忖,今日倒是热闹,诸事齐聚、百务叠至。
他随口应声:“传他们进来。”
纳兰玥没等来想要的答案,也不着急,顺势拉过一旁石凳坐下,静静等候来人,一心惦记着漠北使团的消息。
不多时,三道身影踏入庭院。
两月未见,远赴漠北奔走通商的图家兄弟风尘仆仆,身形模样与往日相差无几,依旧魁梧硬朗、英气利落。
唯独随行的南箬,远走漠北风沙之地,肌肤被烈日风沙浸染,褪去往日白皙,添了几分黝黑粗糙,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沉淀的沧桑沉稳。
纳兰泱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暗自感慨,终究是左祁水土温润养人。
就连常年驻守边境、风餐露宿的都珩,数年风霜加身,依旧眉目清俊、肤色白皙,气质卓然,实属难得。
“王兄?发什么愣?”
纳兰玥轻轻唤了两声,拉回纳兰泱的思绪。
“无碍。”纳兰泱回过神,收敛心神,正色开口问询,“你们此番远赴漠北通商,一路可还顺利?十日之前我才收到你们从朔州寄回的书信,没想到今日便已抵京,回程脚程倒是极快。”
图诺日接过侍女递来的清茶,躬身回话:“回王爷,此番差事已然尽数办妥。不日便可将驯养的大批良鹰运回左祁,除此之外,我们还成功招揽一批漠北散商,并入咱们名下商会,打通了漠北与大朔的通商通路。”
“辛苦你们奔波劳碌。”纳兰泱起身,抬手轻拍图诺日肩头,温声道,“都太尉方才因公外出,你们一路风尘辛苦,暂且在王府安心住下休整。通商后续事宜,待万国朝贡大典落幕,我们再细细商议。”
话音刚落,一旁的南箬想起沿途际遇,适时开口补话,恰好解答了纳兰玥方才的疑惑:“对了王爷,我们此番能这般快赶回皇城,实属机缘巧合。回程途中恰逢漠北使团车马仪仗,听闻我们是王爷麾下通商之人,便顺路捎了我们一程。”
“如今皇城城外全数戒严,所有车马行人皆要为使团让路,入城人流拥堵繁杂,若无使团引路,我们至少还要耽搁两日,方能抵达左祁。”
“漠北使团?!”
纳兰玥心头猛地一沉,心念瞬间落地,眼底瞬间亮起光亮。
“没错,我方才正要同你说此事。”纳兰泱转头看向她,话音未落,只见少女早已身形一动,转身便往院外飞奔而去。
纳兰泱一愣,连忙扬声唤道:“玥玥!你去哪?”
少女清脆的声音远远随风传来,轻快又急切:“我回房换衣,即刻入宫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