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旧忆   待把定 ...

  •   送走定国侯与长公主的车马,庭院里只剩晚风簌簌吹动廊下灯笼。
      都珩转头看向纳兰泱,对方眉眼飞扬,满身藏不住的欢喜,眼角还凝着未干的浅淡泪痕,他满心疑惑,轻声发问:“殿下方才同我母亲单独说了许久,如今这般开怀,究竟是聊了什么?再说你眼角尚有泪痕,世间何等喜事,能让高高在上的洵王殿下喜极落泪?”
      纳兰泱伸手拉住都珩,让他挨着自己在软榻坐下,随手取过一旁干净沐巾,指尖轻柔梳理他尚且潮湿的乌发,语气藏着几分狡黠:“偏不告诉你,这是我和你娘亲二人的秘密。”
      都珩背对着他,瞧不见他眼底翻涌的温柔笑意,只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相处这些时日,我也算摸清殿下性子,素来像孩童一般贪嘴。依我猜测,定是母亲许诺常给你做吉祥果子,或是邀你日日回侯府,三餐点心不断?”
      纳兰泱擦拭发丝的动作顿住,微微侧头,将脸颊轻轻靠在都珩肩头,低低笑出声:“我们洵亦这般聪慧,竟连我与姑姑的私话都猜得通透,实在难得。”
      心底却暗自发笑,都珩这般纯粹干净,竟以为自己会为几碟点心落泪。
      都珩丝毫未曾察觉他暗藏的心思,只当真纳兰泱心性天真,毕竟他亲眼见过堂堂洵王,一碰上江南点心便挪不开脚步。
      他微微转头,鼻尖险些蹭上纳兰泱的唇瓣,惊得他猛地往后一缩,伸手夺过沐巾:“谁是你家的?帕子给我,我自己擦拭,你快去浴池沐浴歇息。”
      纳兰泱只当少年是被自己夸赞得羞赧,全然没留意方才险些相触的一瞬,爽快应下:“好,你仔细擦干头发,莫染了风寒,早些安睡。”
      将沐巾递到都珩手中,纳兰泱起身推门,径直往后院浴池走去。
      温热池水漫过肩头,暖意缓缓包裹周身,繁杂思绪渐渐沉落,恍惚间,他又跌回了六岁那年冰冷的皇宫。
      那一年他刚过完六岁生辰,爹娘骤然离世,偌大洵王府只剩他孤零零一人。
      外祖父邓国公心疼他孤苦,上书元正帝,想将他接回邓府抚养,却被帝王以纳兰泱身具皇室血脉、不可离宗室为由驳回,直接接入深宫伊兰殿独居。
      元正帝待他素来优厚,天下新奇玩物、顶尖吃食锦缎,总会第一时间送到伊兰殿,物质上从无半分亏待,可再丰厚的赏赐,也填不满他心底缺失的亲情。
      初入宫的他孤僻寡言,抗拒与宫中任何人相交,唯有殿内伺候的宫人,能得他寥寥几句交谈。偌大深宫,他唯一的知己,便是当今太子的兄长,嫡出大皇子阿毓。
      那时阿毓总日日跑来伊兰殿寻他,二人偷偷溜去御花园嬉闹,一同读书、一同用膳,还总想方设法捉弄眼力不济的太师,那段岁月,是他年少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阿毓天资卓绝,身为皇后嫡长子,本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若无那场横祸,太子之位本该稳稳落在他身上。
      变故发生在一个暮春午后,二人结伴去往太和池,观赏西洋进贡的锦鲤。
      阿毓随身佩戴的玉坠不慎滑落池中,他急得在池边来回踱步。
      纳兰泱二话不说,纵身跃入池水,在假山石底摸到玉佩,刚要浮上水面,身后骤然传来重物落水的声响。
      回头望去,阿毓正在水中疯狂扑腾,不断呛水,声线破碎地呼救:“阿泱!救我!有两个太监,是他们把我推下来的!”
      纳兰泱顾不得池水冰冷,奋力游至他身侧,拼尽全力将人拽到岸边,方才推人的两名太监早已不见踪影。
      他耗尽力气,呛入满腹池水,上岸后直接晕厥过去。
      再度睁眼,人躺在伊兰殿床榻,皇后守在床边,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一字一句告知他,阿毓没能救回来。
      那一刻,天旋地转,仿若惊雷劈在头顶,他抱着皇后失声痛哭,直至心力交瘁沉沉睡去。
      皇后痛失爱子,还要时时忧心长姐唯一的骨血纳兰泱,生怕他再遭暗算。
      自那日起,纳兰泱心底生出一道无法磨灭的阴影——但凡真心待他之人,最后都会离他远去。
      元正帝震怒,下令彻查凶徒,纳兰泱日日跟着大理寺官员,在一众宫人之中辨认凶手,最终寻到那两名推人的小太监。
      二人年纪与他、阿毓相差无几,最终被判凌迟,株连九族。
      可纳兰泱心里清楚,这两个少年不过是受人指使的替罪羊,真正幕后操纵之人,依旧藏在深宫暗处。
      就算揪出小太监,他的阿毓,也再也不能同他偷逛御花园、嬉笑度日。
      也是这一年,他第一次看透皇宫这四方牢笼,殿宇鎏金遍地,光鲜亮丽之下,藏着数不尽的阴私与杀戮。
      自那之后,纳兰泱彻底换了一副模样,不再沉默自闭,反倒待人温和开朗,长袖善舞,满朝文武皆夸赞洵王世子气度不凡、文武双全。
      九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都珩。
      彼时漠北燕赤十三部大败,定国侯得胜回京,宫宴之上,他一眼望见躲在长公主身后的小小身影。
      七岁的都珩生得怯生生,满殿王公贵胄,吓得眼圈通红,只会攥着长公主衣摆小声唤娘,软糯模样惹人怜爱。
      后来都珩入宫伴读,同他一同在书院求学。
      儿时的都珩像一尊白瓷娃娃,脸颊带着饱满婴儿肥,一受委屈,眉尖便染满绯红。世家子弟总爱故意逗弄他,每每都惹得都珩鼓着腮帮子,委屈落泪。
      那日书院休憩,都珩眼眶挂着泪珠,气喘吁吁跑到纳兰泱面前,声音哽咽:“世子哥哥,你快去看看,他们……他们欺负小猫。”
      纳兰泱见他哭得委屈,连忙柔声安抚:“小糯米团子别急,慢慢说,我随你过去。”
      都珩强忍泪水,牵着他的衣袖,引着他走到院中大槐树下。
      以年少尚未封王的瑞王为首,一群宗室子弟围在树下,拿树枝、石块戏耍一只雪白斑纹小猫,小猫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纳兰泱本不愿插手皇子间嬉闹,可瞥见都珩泛红的眼眶,终究于心不忍。他上前一拍瑞王肩头,出声打断:“三皇子,诸位在此做什么?”
      瑞王被惊得浑身一震,回头见是纳兰泱,松了口气:“阿泱,你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太师巡查。你瞧这小猫,有趣得很,一同来玩玩。”说罢便将手中树枝递来。
      纳兰泱抬手,直接将树枝折断扔在地上,眉眼冷了几分:“三皇子身为皇室子弟,行事毫无恻隐之心,这般作态,实在失仪。”
      瑞王顿时恼羞成怒:“纳兰泱,你好大口气!不过是旁支洵王世子,并非父皇嫡子,也敢对我指手画脚?区区一只畜生,死了又何妨!”
      话音未落,他伸手攥住小猫脖颈,就要狠狠摔向地面。
      纳兰泱反应极快,上前一拳砸在瑞王脸颊,冷声道:“同为皇室堂兄弟,你心肠如此冷酷,若是传到皇叔耳中,少不了一番责罚。”
      瑞王左脸瞬间红肿,将小猫塞给身旁随从,扬手就要还手,却被纳兰泱轻巧侧身躲开。
      他气急败坏,口出恶言:“纳兰泱,无父无母的孤儿!没人管教才这般野蛮,不过是个寄人篱下、妄图分走父皇疼爱的野小子,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旁人嘲讽他孤苦无依的话语,纳兰泱早已听惯,心底不起波澜,只静静看着瑞王肆意谩骂。
      可下一刻,一道身影骤然冲上前,都珩抓起桌案上的书卷,狠狠砸向瑞王头顶,扬手一巴掌拍在他另一侧脸颊,小脸涨得通红,说话都带着颤音:“三皇子!你给世子哥哥道歉!”
      满院世家子弟尽数惊得呆立原地,纳兰泱也满心诧异。
      往日里遇事只会落泪的软糯团子,竟会为他动手争执。
      心底暖流汹涌翻涌,这么多年,除却早已逝去的阿毓,都珩是第一个挺身而出,为他驳斥恶语之人。
      都珩挺直脊背,继续厉声斥责:“你身为陛下皇子,行事歹毒,丢尽皇家颜面!世子是你的堂兄,你出言羞辱,按律当押入诏狱反省!”
      瑞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怒目圆睁:“好你个定国侯世子!纳兰泱蛮横也就罢了,你也敢动手伤我?”
      说罢便要上前反击,可都珩自幼随父亲习武,身手利落,不过三两招,便将骄纵的瑞王打得哭喊求饶。
      纳兰泱抱臂站在一旁,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缓步走到都珩身侧,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看向狼狈不堪的瑞王:“三皇子,把小猫还给我。若心中不服,只管去皇叔面前告状,你虐杀幼畜、不敬堂兄在先,倒是可以让皇叔评评道理。”
      周遭世家子弟不敢掺和皇室纷争,无一人上前劝解。
      瑞王的跟班慌忙从怀中抱出小猫递来,瑞王一众人自知讨不到好处,只能灰溜溜四散离开。
      纳兰泱将瑟瑟发抖的小猫递到都珩怀中:“这猫送你,我久居深宫,不便饲养。你带回侯府,好生照料,姑母应当会喜欢。”
      都珩小心翼翼抱着小猫,眼眶含泪,满心感激:“多谢世子哥哥。旁人的恶语你切莫放在心上,我爹娘皆是和善之人,往后你若孤单,侯府便是你的去处,不必看轻自己。世上有很多人,都真心待你。”
      孩童真挚纯粹的话语,直直戳进纳兰泱尘封多年的心口。
      他望着都珩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轻声调笑:“那我问问小糯米团子,你喜不喜欢我?”
      都珩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认认真真点头:“无论何时,无论多少年,阿珩永远喜欢世子哥哥。”
      池水悠悠漫过腰身,纳兰泱垂眸轻笑,心底暖意经久不散。
      在他满是黑暗与伤痛的年少岁月里,七岁的都珩,是闯入他荒芜世界的一束光。
      或许从那日槐树下,奶团子为他挥拳出头、许下长久相伴的那一刻起,他对都珩,便早已情根深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