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千城雪

11、第 11 章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李晓光踏上火车，一路南下。
　　窗外，夜色浓稠。无尽的黑暗紧贴车窗，仿佛要透过玻璃，渗入人心。
　　火车不停前行，穿过了无数风景。夜幕下，有山脉连绵的剪影，黑魆魆，如野兽般盘伏在地平线上。有城市点点的灯光，朦朦胧胧，如晨星般浮动在高楼大厦间。甚至连来自原野的猎猎风声都清晰入耳，在心中不绝回荡。
　　在这无数风景的尽头，有一座涛声阵阵，梧桐满道，干净温和的城市。
　　他知道，那里，有自己要寻找的人。

　　火车到站，时间已近正午。头顶上，乌云一层一层堆积开来，渐渐遮住了阳光。空气干冷。
　　看来，今晚要下雪了。李晓光暗暗想。
　　下车后，他直奔叶家。

　　按照地址，不多会儿他就找到了叶宅。
　　这是一幢两层的小洋楼，楼前围了一个院子，种有各种植株，只是在冬季，只剩下松柏依旧苍翠。房子简单朴素，并且坐落在普通居民区内，让人不禁感到亲切。
　　李晓光掀动门铃。
　　答录机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问您找谁？”
　　“我叫李晓光，是莉莉的同学，今天特地来拜访。”
　　“请稍等，我去告诉夫人。”
　　一阵沉静后，声音再次响起：“晓光同学，请进。”
　　雕花的铁门缓缓开启，一个女佣人领他来到一楼会客厅。
　　“夫人刚刚午睡过，正在楼上梳洗，请稍等。”她端出泡好的红茶说。
　　“麻烦您了。”
　　她微笑，退了下去。
　　叶宅内物品整洁，陈设优雅，连佣人也待人亲切有礼，看来叶夫人绝非普通的阔太太。晓光对这位叶夫人好奇不已。
　　“久等了。”一位中年妇人款款走来。她身形瘦削，穿一件素色旗袍，披着一条大开司米披肩，眼神明亮，唇边挂着温和的微笑。她当年一定是个引人侧目的美女。时光流逝，青春不再，岁月却在她身上留下了最宝贵的东西——安静平和。
　　他急忙起身道：“哪里，是我突然来访，打扰了夫人。”
　　她笑道：“人老了，就贪睡。”
　　“夫人风采依旧，精神很好。”
　　“你不用讨好老人家。”
　　“这是我真心之言。”他诚心的说。
　　她微笑。坐入沙发，轻啜一口红茶，说：“你是为莉莉而来。”
　　他点头，道：“希望夫人能告诉我她的过往。”
　　“我能说的你一定早已知道，剩下的，我实在不想开口。”她停顿片刻，继续说，“毕竟，那段记忆对我来说也是个伤口。”
　　他记起阿泉的事，沉声道：“抱歉，我无意勾起您的伤心回忆。”
　　“这不是你的错。”她摆手道，“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请说。”
　　“不仅是我，对于莉莉而言，那段回忆也是痛苦的，她一定不愿向人提及。”
　　他默然。回想起以往的种种，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偷窥者，偷窥他人的过去。他不觉心中懊悔。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她说。
　　“您说。”
　　“你——爱她吗？”她淡淡道。
　　他微微一愣，随即用力点头，说：“爱。”
　　她舒心一笑：“既然爱，那就简单。”
　　他不解。
　　“过去已成定局，无论如何时光不会逆转。你如果爱她，就说出来，两人就有机会一起走下去，创造不输给过去的未来。”
　　他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海滨陵园，你快去吧。”
　　“谢谢夫人。”他快速起身，离去。
　　她饮尽杯中的茶，自语道：“莉莉，我早已原谅了你，你还不能原谅自己吗？”
　　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目光温柔：“今年，又要下雪了。”

　　海边，波涛汹涌，黑云翻滚。刺骨的海风裹挟着海水的气味，呼啸而来，它穿过海岸，穿过一排排苍白的墓碑，穿过碑身上深深浅浅的刻痕，穿过人们心底，推开往事的门扉。欢乐，悲伤，眼泪，笑容，一切都在这风中苏醒，缓缓自门中流出，溢满单薄的身体。
　　一个墓碑下就住着一个长眠的灵魂。大富大贵，贫困潦倒，碌碌无为，不论他们生前有怎样的生活，死后一律要归于尘土，只占有这方寸之地。
　　这里，埋葬的不仅是灵魂，还有无数的泪水和一段段往事。
　　这里，是生命的终点，也是另一个起点。
　　莉莉将围巾除下，系在墓碑上。她轻抚碑身的字迹，指尖顺着刻痕一笔一划地游走，仿佛要将它刻入心底。
　　“阿泉，我来看你了。”她喃喃道。
　　眼角潮湿，一滴泪水悄然滑落，滑过脸颊，最终落入猎猎海风中，没了踪影，只余下肌肤上温热的痕迹。
　　悲伤，在心底无声流淌。
　　“莉莉。”一个声音响起。
　　她回头。
　　李晓光正站在身后。他微微喘气，脸上被海风吹得通红，发梢凌乱，虽有些狼狈，却依旧好看。
　　莉莉一脸错愕：“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拜访过叶夫人。”他说。
　　她一愣，然后冷冷道：“你调查我。”
　　“对不起，我本无意，不想惹你讨厌。”他诚心解释。
　　她语气缓和：“就算你知道也不必来这儿。”
　　他摇头道：“不，我一定要来。”
　　“你太执著。”
　　他苦笑道：“或许，我想感动你。”
　　“为什么？”
　　“你说过，你会因为感动而爱上一个人。”
　　她感到惊讶，没想到他还记得她的话。
　　“我想让你爱上我。”他缓缓道。
　　她望向他的眼睛，那里盛满了深情。可是，她承受不起他的深情。
　　“你走吧。”她转身避开他的目光。
　　“你跟我来。”他捉住她的手臂。
　　她想要挣脱，身体却不听使唤，紧跟着他的脚步。
　　他牵起她的手，心想：这次，说什么也不会放手了。

　　海堤上，海风猎猎，黑云满天，海面一片昏暗，已分不清白天黑夜。两人的衣衫在风中翻滚着，纠缠在一起。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烟花棒，放在堤面上，说：“来的太匆忙，只准备了这个。”
　　“这里风太大，没法放烟花。”
　　“没关系，一定能让你看到烟花。”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一瞬间，仿佛安排好一样，海风逐渐减弱，海面恢复了平静。
　　烟花，如喷泉般涌出，绚烂耀眼。莹莹的火花刺破了黑暗，映亮了夜幕，点亮了两人的面孔。
　　“生日快乐，莉莉。”在烟花的光芒中，他的声音悠悠传来。
　　刹那间，心中强装的坚强支离破碎。往昔的一幕幕如洪水般汹涌而来。泪水夺眶而出，不停滑过脸颊。她掩面而泣，凄然道：“对不起，阿泉，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抱住她颤抖的身体。她的泪水落在他肩头，濡湿了衣衫。
　　烟花将尽。
　　他轻轻吐出一句：“我爱你。”
　　不知何时，海风停息，天空飘下洁白的雪花，静静地，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