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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梧桐上落红绳 巫山云雨 ...

  •   孤芳
      文/各度秋色
      2026.9.25于晋江文学城

      /

      到了夏,这山顶上的雪,才算真正消融殆尽,神宫高高的阁楼之上,狭小的窗户悄悄开出一条缝,探出一个戴着狐毛帽的小脑袋。

      那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那女娃娃约摸七八岁,穿着黑色狐毛外袍,朱红内衬,金边领口绣满繁复花纹,一身礼袍极为考究贵气。

      高瓷蓝的绿松石额饰,以及同色的松石耳坠,胸前戴着由红蓝双色松石串成的项链。

      一摇一晃间,身上便晃啷啷响。

      她抬手,拂去挡住视线的红色流苏,又摸了摸与棕狐毛外袍同色的毛帽,随着她的动作,帽上坠着的白玉与红玛瑙珠相碰,发出“啷啷”的脆响。

      她生的粉嫩可爱,可她那张粉嫩可爱的脸上,却没什么活泼生气,圆溜溜的眼睛漂亮却倦懒,许是清晨刚睡醒的缘故,目光淡如山顶终年不化的残雪。

      头顶随风飘动的五彩风幡遮住了晃眼的日光,在苍白的日光下投出一格一格的影子,院子里那棵古梧桐的枝干上系满了红色绸带,山风拂过,红绸迎风飞舞,耳边堆满“晃晃”的声音。

      女娃娃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随后视线变得清明些许,那双稚气又清亮的眸子悠悠向下一瞥……

      下面是神宫主庙后的“红市”,那些系满了整棵古梧桐的红绸,是年轻姑娘们用来寄情托思的。

      风息神宫是兰召国最大的一座风息庙,庙里供着风息娘娘的神像。

      其实风息娘娘并不司管这人间的姻缘婚嫁,只因为这儿有一棵三人合抱大的古梧桐树,虽常年残败已长不出新叶,却熬过了一个又一个严寒也不见衰倒,便有年轻姑娘以梧桐寄情,遥寄爱情即使遇见坎坷,也能芳骨久存,不死不灭。

      祈愿的人多了,这树便真的成了姻缘树,兰召子民将此地名为“红市”。

      每年,都会有很多年轻的兰召姑娘来到这里,花上一些钱,买一条又细又长的红布,系在那光秃秃的树干上,祈愿与自己的情郎有情人终成眷属。

      如今,这座枯梧桐的枝干上,已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绸布,远远望去,如同一棵郁郁葱葱、永不凋谢的红色花树。

      她站的这个位置,刚好可以望到神宫的后山坡。

      那里有漫山遍野的格桑花。

      她安静地趴在窗沿上,吹风醒神,乌发披于身后,两边侧发被编成细细的辫子垂于胸前,清晨的日光撒在她稚气未脱的面庞上。

      这会还是清晨,阁楼下冷冷清清,清风拂面,还带着雪山顶上萧瑟的寒意,吹得她帽上的狐狸绒毛直晃。

      为了看清楼下风光,她在足下垫了张木凳。

      寂静的清晨,耳边忽然传来有人吃东西的声音,却又不似正常进食,那声音像饿极了的小犬,急不可耐,却又十分的克制与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惹耳的动静,来叫人抓个现行。

      约摸又是来神宫偷吃贡品的中原人。

      兰召人信风、敬雪,信仰的唯一神明便是风息娘娘,而风息神宫又是本国最大的风息庙,没有人敢来偷风息娘娘的贡品,这是要受天罚的。

      但那些从中原来的异邦人就不同了。

      中原人信奉的神与兰召国人信奉的神并不一样。

      中原虽有三十四国,各国信仰之神皆不相同,但有一点却都是相同的,那便是中原人都相信人死后会入轮回,兰召则不同。

      兰召人相信人死后会去往遥远的拉日马,也就是天国,那里没有战乱与痛苦,做人时行善事便会积累福报,积够福泽,死后去往拉日马便能享永世太平,福泽不够和杀孽过多的恶人则会变成拉日马的牲畜,永远供人驱策奴役。

      可人间渺远,亡灵总因迷茫不知去向而常常原地徘徊打转,故,每当这时,风息娘娘便会乘风而至,为其指引方向。

      所以在兰召,那些没有钱给逝去之人举办葬礼的穷人,都会在故去之人的坟头上竖一块木板,木板上凿一个洞,洞上系一道挂着铜铃的风幡。

      风过幡动,铜铃“当啷啷”地响,这便是风息娘娘经过,前来招引迷途的亡魂。

      在兰召,人人朝拜风息娘娘,人人信仰风息娘娘。

      每一次拜,拜的是自己生时的善,求的是自己死后的安。

      拜来拜去,其实是在拜谢今日生时的善,求的是心内的纯粹与洁净。

      每年最盛大的节日是风雪节,祭风祀雪,这是兰召的子民在欢庆自己一年的善,庆虽然自己离死亡又近了一年,但也是离极乐更近了一年。

      而作为兰召的王女,是传说中风息娘娘选中的在人间的化身,是天选的兰召之主,在继承兰召的王位前,每一代王女都需要替风息娘娘聆听尘世子民的烦扰,以上达天听。

      何处聆听?
      在这风息神宫。

      风息神宫既是风息娘娘的住所,亦是历代兰召王的住所,建在苍兰雪山的尽头,终年被大雪洗涤披覆,这里是离拉日马最近的地方,便也是最接近纯粹的地方。

      神宫分前宫与后宫,前宫是为主宫,摆着风息神像,每日都会有信徒前来朝拜,后宫则是帝王与王女的居所,用来布政与日常居住。

      她每月初七会来这座小阁楼里住着,一共住三天,其余时候,便在后宫日复一日地修书习武。

      阁楼就建在神像的神龛后。

      而这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她往院子里望了半天,也没瞧见偷东西吃的小贼在哪,于是又把身子往外探了探。

      脖间系着的一只鹰笛随着她的动作,“当”一声擦过窗沿,垂到窗外,悠悠轻晃。

      她清漠的眼睛忽然一紧,抓到你了。

      小贼就在那棵梧桐树下,满树的红绸遮掩了他的大半身子,教她瞧不清他的模样。

      入目只有一双破烂得不能再破烂的布鞋,以及又脏又破还单薄的衣裳,活像个乞丐。

      瞧着身形,大约与她是不相上下的年岁,穿着打扮却与金尊玉贵的她天差地别。

      他那双手又瘦又小,满是污垢与冻疮,紧紧地抓着一张沾了灰尘的酥饼,此刻正狼吞虎咽地塞进口中。

      他把那张饼抓得那样紧,指甲都嵌进了饼里,随着他的吞嚼,饼屑扑簌簌落下,却未掉到地上,而是全都落进他另一只手心里,随后,那些碎落的饼屑又被他小心翼翼地喂进自己的嘴里……

      她想看清他的模样,于是身子又探了出去些,凳脚轻轻一晃,她失了重心,整个人从窗边扑出去。

      “啊——”

      那小贼被这喊声吓了一跳,猛地昂起脖子。

      头上的红色流苏随着坠落不住扇打着她的脸,使得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以至于她仍旧没看清他的脸,但少年抬头的那一刹那,那双掩映在碎发下清亮如雪光的黑眸,却清晰地印入她的眼底。

      连同那双眼睛里的惊惶与犹疑,呆愣与讶色。

      ……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反而一道戚戚柔哀的歌声在耳畔响起。

      柔软的指尖拨动琴弦,随后那词曲被歌喉碾成柔腻,送入耳中。

      那歌声唱:“斯年海棠树下,有离人卿卿,满院棠雨,夭夭灼华……”

      清幽婉转的歌声,仿佛那从悠远的巷间小河中荡起的水船,歌女蒙着面纱、抱着琵琶,悠悠唱起一曲江南小调。

      那词仿佛写尽了千般无奈、万般悲哀:“枭心鹤貌,日坠花折,雪衣修罗,北邙乡女。铮骨凄凄,弦音荡荡,焉笑盈盈,俟年漫漫。尝不自知,巫山云雨,尤花殢雪,之死靡它……”

      唱错了。
      我睁开了眼睛。

      朦胧的视线渐转清明,华丽的大殿,珠帘鲛纱被风吹起又落下。

      大殿中央坐着个琵琶女,勾挑的眉眼如画,眼尾含情,一双轻盈的眸子波光流转,柔软的指尖轻拢慢捻,四遭的舞女身段轻盈,舞步柔曼,衣袂翻飞间,如天仙下凡。

      那琵琶女眼尾含情,与殿下一琴师眉目间脉脉对上,目光咻地转开,随后耳鬓浅红,继续柔柔唱着:“斯为终知,耽兮故人,慨兮佳人,何处相思寄,何处相思寄……”

      甜腻的嗓子越唱越醉人,最后两句更是瞧着要把人的骨头都唱酥软了也不罢休。

      唱到最后,早没了江南小调的缱绻悠远,只有愈发甜腻发馊的嗓音。

      我坐起身来,眉心轻蹙,微微扭头,望向一旁的内侍,那宦臣着了我的眼色,立刻上前一步,拂尘轻轻一甩,细亮的嗓子尖尖喊道:“停——”

      歌声与舞步在一霎停了,大殿中央的人纷纷跪伏于地,不敢出声。

      一旁的婢女仍旧轻轻摇着团扇,轻柔的风送将过来大殿内清幽的苏合香。

      又是一个春,屋外春寒料峭,殿内却暖得很,狐皮裘被我扔在一旁,只着了件单薄的淡青色单衫,火炉里的炭噼里啪啦地烧着。

      我下意识摸了摸腰上挂着的鹰笛,暖得让人微微出汗的殿内,那小小的鹰笛通体透凉,我轻轻握住它,随后才站起来。

      手指摩挲着那圆滑硬冷的笛子,绣鞋踩在那歌女跟前的软毯上。

      她那双抱着琵琶的秀软纤指,微微一缩。

      我低下头,拇指一点点拂过骨笛的每一个音孔,摸到最后一个时,我慢抬起脚,绣鞋的足尖轻轻抬起那琵琶歌女的下巴,迫使她与我对视。

      我问她:“好孩子,告诉哀家,谁教你唱的此曲?”

      她原先缱绻婉转、波光潋滟的杏眸里,一点点涌起不安,随后这点不安到了顶,转为恐惧,支支吾吾像被毒哑了一般,额前的绿松石额饰惊惶颤抖。

      “是、是教坊司的姑、姑姑……”

      大殿内落针可闻。

      我又道:“哀家再问你,原句应是‘尝不自知,色授魂与,尤花殢雪,之死靡它’,你怎得唱成了‘巫山云雨,尤花殢雪’?”

      她眼神飘忽,字句不清,声音亦愈来愈小:“外、外面都是这般、这般唱的……”

      声如蚊呐,我却是听得分明。

      我轻轻合眼,足尖缓缓落地,收回繁杂的裙下。

      转身,裙袂擦过她额前碎发,我向前走了几步,宽长的衣摆拖过光亮洁整得无一丝尘埃的地板。

      余光瞧见一枝海棠从窗外探进来,朱红色的花瓣,艳艳如火。

      我合眼,无奈地轻叹一声。

      顷刻的功夫,身前身后,合宫跪倒。

      大殿噤若寒蝉,只有我腰上系着的一串银色骨铃,随着步伐发出“当啷啷”的脆音。

      指尖轻轻拂过袖下鹰笛。

      “杖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枯梧桐上落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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