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斯礼

312、第312章 剔骨 细数这几十

　　细数这几十年，太上皇南征北战，接连收复安北、西平都护府，而后夺回陇右五州打通西域商路。而后又陆续夺回河湟谷地、卑禾羌海等大周故土。令嘉良夷龟缩在雪域高原，不敢妄动，慢慢耗尽其气数。

　　将目光转向大周北方，昔年称臣的乌护人，接连尚三位帝女入草原。绢马互市，劣马换良绢，早成惯例。

　　然这般横行草原，劫掠洛阳的草原霸主，如今已成过眼云烟。如今的漠北之主，是太上皇的亲舅父。大周至高无上的太上皇，是漠北坚昆的太子，未来的草原雄主。

　　到如今，南诏国灭，西南平定，骠国平原每年能产出数万旦粮食运回中原腹地。再也没有北狄南蛮在大周边境作乱，搅得大周不得安宁。

　　太上皇横扫四夷后，又该如何？整顿内政？大周千疮百孔，又该从何下手？林仙蕙原本从不想这些，长安、太上皇、皇权之争离她太远了，是只能遥望的存在，是茶余饭后隐晦的闲谈，是永远吹不到剑南的朔风。

　　如今，长安的屠刀即将落下，林仙蕙终于看明白，太上皇要对藩镇下手了！剑南兵败，首当其冲。是死路，亦是机遇。

　　藩镇，是大周的剔骨之毒。连根拔起，伤筋动骨，很可能这口气就缓不过来。放任不管，更是任由毒|瘤吸食血肉，油尽灯枯。

　　太上皇真敢动藩镇，就不怕“清君侧”吗？

　　更别说，她自己就是天下最大的藩镇。真要剪除藩镇，武威军又该何去何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辉煌了一辈子的太上皇，又该如何收场？

　　若非父亲是藩镇节帅，又是戴罪之身，林仙蕙对剪除藩镇乐见其成。可是以大周目前的国力，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太上皇年纪不小了，知天命之年。真要有个万一，年轻的雍王还能顺利执掌武威吗？

　　长安，风起云涌，多事之秋。林仙蕙要做那问路的投石，仰人鼻息，身不由己。

　　初入长安，异常顺利。景国公夫妻思子心切，早就派了心腹家人在城门外等候，很快交接好文书，在景国公府安顿下来。

　　回京团队自有安排，送贡品，各家交际，与林仙蕙无关，她只想拜见西河郡主，想见父亲。递上手书，西河忙完手头上的事情，没几日专门腾出时间接见林仙蕙。

　　说不紧张是假的，关乎家族存亡，关乎父亲性命，林仙蕙脑袋是空白的，完全不知该如何诉说游说，才能请贵人垂青。

　　“民女林仙蕙拜见西河郡主，郡主万福。”长途奔波，服装以舒适便于赶路为主。为了拜见贵人，临时置办了这一身，不知可会碍了贵人的眼，闹了笑话。林仙蕙神经紧绷，力求完美。

　　西河郡主年纪和郭清晏差不多，自幼与郭凭订婚，十五岁成婚，郭清晏还喝过她们夫妻的喜酒。郭显是西河郡主的幼子，珍爱非常。

　　西河郡主出身宗室，可平心而论，并不愿珍爱的幼子迎娶宗室女，更别说尚公主。可偏偏事与愿违，越国长公主李沛安选驸马，选来选去，唯有郭显最合心意。西河郡主是又骄傲又不愿，可谁会在乎她的意愿。

　　好在西河郡主也想得开，儿孙自有儿孙福。小儿子婚事不顺，她还有一女两子要操心，儿孙绕膝，是甜蜜亦是烦恼。

　　“起来吧。”头顶的声音温暖慈和，林仙蕙不敢抬头：“谢郡主千岁。”

　　西河郡主养尊处优，再大的风暴也刮不进长安，更刮不进钟鸣鼎食的景国公府。是以眉目舒展，富态安然。“阿显家书上说你是通译、理账的好手，莫拘束。”

　　林仙蕙这才敢抬起头：“大将军谬赞了，分内之事而已，仙蕙还要谢大将军提拔。”

　　这话西河郡主爱听：“阿显就是这般不拘一格，任人唯贤。”

　　林仙蕙笑笑，不可思议道：“大将军的眼睛和郡主的简直一模一样。”

　　西河郡主就喜欢听这些：“我这一女三子，都有像我的地方。尤其是阿显，最是像我。”

　　林仙蕙就知道，从母子亲缘上下手，最容易打开话题，准没错。“民女有个女儿，自幼活泼好动。偏她肖似其父，全身上下寻不出像我的地方，真让人气闷。明明是民女十月怀胎拼命生下来的女儿。有时想想，老天真是不公平。”

　　此事，西河郡主极有共鸣：“我也长得像父亲，幼年时没少听母亲唠叨。”

　　林仙蕙笑着笑着脸苦了下去：“也不知这孩子可还好？”

　　西河郡主询问：“小姑娘几岁了？”

　　林仙蕙挤出笑容：“七岁了，时而调皮时而懂事时而黏人，最是牵肠挂肚。民女离家时，炯炯明明不舍，却率先放开民女的手，保证会乖乖等我回来。民女守寡归家，虽有父亲照拂，可家中难免闲言碎语，炯炯从未在臣女面前提过半分，只是一味读书习武，要为民女撑起一片天。如今那小小的人儿被关在大牢中，也不知身边可有人照拂，定是怕极了。”

　　林仙蕙本是将心比心搏同情，谁知越说越难受，完全不由自主，痛哭流涕，肝肠寸断。被侍女扶着去偏室重新梳妆。“让郡主看笑话了。”

　　西河郡主的慈母之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小孩子突逢大难，没有父母在旁照顾，确实可怜。”

　　林仙蕙跪伏在地：“还请郡主垂怜。”

　　西河郡主用绢帕轻拭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林家老幼可怜，死在南诏人刀下的剑南百姓更可怜，没人给他们跪地恳请的机会。剑南战损详情刚刚送回长安，无人敢探知摄政王的意思。”

　　林仙蕙急忙表态：“民女愿献上一切，以赎父亲罪孽。”

　　西河郡主长叹一声：“林指挥使是位好父亲，可惜非将才。”

　　“民女惭愧。”林仙蕙再度领罪。

　　西河郡主抬抬手：“阿显既然伸手了，吾这个当娘的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再如何也要让你们父女见上一面。”

　　林仙蕙喜出望外：“郡主大恩，林仙蕙永世难忘。”

　　西河郡主问：“除了吾这里，阿显还给了何处拜帖？”

　　林仙蕙老实答道：“越国长公主处。”

　　西河郡主点点头：“别忘了去拜见公主，尤其是廷议后。”

　　这是提点。“仙蕙记住了。”

　　“行了回去吧，准备些随身用品，大牢不比家中。”林仙蕙不敢多留，轻声退出屋外。

　　林仙蕙走后，西河郡主眉头紧皱，很是不悦。“国公呢？国公何时归家？”

　　郭凭在太仆寺领了个闲职，又在兴庆宫担任翰林侍书，每日都要到兴庆宫轮值，不值班的时候还要去太仆寺走过场。差事没干多少，一直在赶场。

　　今日郭凭到太仆寺点卯，按理说晌午便回。如今摄政王如日中天，郭显在西南又打了胜仗，本就显赫的郭氏越发炙手可热。越是这般，郭凭越是低调，宁可回家发呆，也绝不在外面多停留一刻钟。

　　夕阳西下，郭凭还未归家，西河郡主如何能不急？立马遣人去找。家里家外，没一件事顺心的，西河郡主极为不悦。

　　阿显这孩子，太过莽撞不知进退。南诏寇边，剑南战败，摄政王震怒。南诏王室族灭，安南贵族几乎被连根拔起，这般雷霆之怒，又怎会放过林氏一族？参合朝廷大事，也不怕获罪罢官！

　　西河郡主从未觉得与摄政王同宗有什么了不起的。李氏皇族互相残杀时可从未想过都是自家亲戚，得饶人时且饶人，只顾着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阿显还是年少，怎能与罪臣之后交往过密，简直糊涂！

　　长安城什么地方，风云诡谲，比六月的天更难读懂，说变就变。风和日丽伴随雷雨交加，淋在谁身上就是一场泼天大祸，轻则免官黯然离京，重则举族覆灭烟消云散。

　　大约半个月前，摄政王突召韦家、郑家、柳家、裴家的多位郎君入宫伴驾。这可吓坏了郭凭，入召的儿郎没几个是朝廷栋梁，摄政王莫不是“想通”要纳妃了？摄政王多大年纪了，万一一不小心有了身孕，那可是九死一生。孙辈都有了，可不能因为一时风流马失前蹄。

　　在家转了几天圈圈，无计可施的郭凭去寻姑父郭鸩。没想到晋昌君八风不动，完全未受风波影响，让郭凭准备了几天几夜的劝言尽数憋在腹中，消化不良。

　　“以前只道世家高傲，连太子求娶都不放在眼中。如今看开，完全是凌驾万民之上，以折辱人为乐。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见郭凭一脸不解，郭鸩出言提点。

　　世家传承数百年，享受最顶级资源，累世为官，盘根错节，枝繁叶茂。有肱股之臣，自然也有纨绔子弟。

　　天生拥有一切，凡俗荣华已经不能满足一部分人的享乐|欲。诞生出各色折辱人的花招玩法。奴隶是衣服是摆件是畜生，唯独不是同他们一般活生生的人。

　　只需享乐无需付出更无需承担责任，有些人，从根子上就烂了。

　　在棍棒下长大的郭凭自幼便知要承担家族重任，完全没有长歪的空间。郭凭也是这般要求儿女族人的。就算如此，郭家也有不成器的子孙。郭凭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偏偏病在脑子没法治。只要不|嫖|不|赌|不草菅人命，关起门来，怎样都好。

　　实在太混的，都被送回祖籍严加看管，不可在长安招摇过市。摄政王入京后更是如此，对郭氏族人约束越发严苛。犯错的族人有神鸟军专门看管，连郭凭都见不到，更别人父母兄弟。这些人能养出狼心狗肺的儿子，本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能在郭凭面前耍横，可不敢在摄政王面前瞪眼睛。郭凭的日子终于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