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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笛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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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演越烈,怕是要彻暮,墓葬仪式可不能彻暮。管家步子走得急,但到底是老练的,嘴上不停地跟朝珉说一些客气恭维的话。
“主子早些时候请来了主持冥婚的师傅,万事也都备好了,独独那姑娘不肯配合,我家夫人担心她不肯下墓坏了大事,故才请来了大师,还要感谢大人愿意破例才是。”
朝珉抿了抿唇,只是淡淡道:“一场交换罢了。”
“大师说的是说的是……”管家擦了擦额头因走得急而浮出的汗水,刚擦过,雨又落在额头上,管家也不擦了,忙继续陪笑道:“事成之后,我家主子定将浮山骨玉亲自奉上。”
朝珉‘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管家兀自想着,脑子里的思绪从请来这位大佛开始就没停过。
听说过了酉时再入葬会折了墓葬师的阳数……也不知道此虚实几分。
管家瞥了眼一旁走着的朝珉,见他气定神闲,半分忧虑都没有。
不管怎样,还是请人家帮忙的,态度还是得摆上。
“山路不好走,大师小心脚下。”
“嗯。”
不到半柱香,几人到了落葬处。打远便见几个白衣下人,手里拿着馅食罐、长明灯,放在墓坑壁上的龛内。
那边的人似乎也是看到了朝珉一行,手脚麻利地将棺木放下。一位玄袍白胡的长者手里拿着罗盘仪矫正棺木的方向。
这位葬娘地位低微,陪嫁连夫家的棺椁都不允许进,站在坑外被两个白衣下人抓着胳膊发出呜呜哭咽声。她穿戴整齐,身上红袍嫁衣和那雕漆大门一样,在雨雾中,格外显眼。
丧葬事朝珉见得多,面上也没什么表现。此时朝珉已走到近前,那玄袍白胡的老者看了他一眼,朝珉便知该他吹笛了。
他摸了摸腰间熟悉的骨玉感,雨的缘故让它有些湿润。
骨笛冰冰凉凉,他从腰间抽出,不经意间碰到笛尾,摸着熟悉的什物,恍惚间以为是看到了故人。
其他人则是全神盯着朝珉手中的骨笛看,一直被传的神乎其神的骨笛完全露在了众人的眼前,如此难得的机会,众人都想见证一下传闻中墓葬师朝珉的本事。
笛尾坠着红穗绳,晚一步来的程渭见那穗绳有些眼熟,细想觉得和宁川集市上小商小贩卖的那种有些相像。
那集市他也去过一两回,不过是俗人的什物,没有什么稀奇。他在一旁站定,视线挪到朝珉脸上。
朝珉竟也看着他,只是下一眼便移了视线。
众人都侧着耳准备听这旷久难闻的笛声,忽然那新娘发了疯,生生从两个男丁桎梏中挣了出来,踉踉跄跄,直直扑倒朝珉近前。
她手掌渗血,死命抓着朝珉的衣摆,一身青衣很快就染了血指。
“呜呜,呜……”女子摇着头,眼眶不断流着泪,她瞪着眼看着朝珉,就好像这是她最后的解救稻草,抓住他,就能活命。
朝珉这才发现这女子是个哑女,不会说话,嘴巴‘啊呀啊呀’的张着,喉咙里拼命发着声音。
朝珉缓缓蹲下,指尖轻轻拂去女子眼边的泪。只听这位早已历遍生死的墓葬师眼中难得有了柔色,温声说道:
“不喊了……嗓子都使出血了。”他轻轻拍了拍女子的头,“不怕,很快的,一点都不痛……”
忽的,风声飒飒衣袂翻飞,他举起笛子,吹了第一个音。
女子眼睛还瞪着,却没了动响,泪定在眼眶中,打个转流了下来。
笛音一响,听笛者听令。女子抓着衣摆的手缓缓放下,随着吹笛人起身。
雨滴在朝珉青色的衣摆,晕淡了红色。他继续吹出笛音,女子随着笛音乖乖地走到既定的宿位。
程渭看着那青衣执笛的人,透过蒙蒙雨帘,他看的清楚,也听的清晰。
他吹的曲明明温润如溪流,却好像是引往黄泉的桨声。他的眼神明明清澈如青山,却像晦涩难懂的符咒,令人琢磨不透。
忽然,程渭脑子一阵刺痛,一个笛音竟直接撞在他耳边,扰乱了他的思绪。他拼命定了定神,才稳住了自己。待他再回过神来,环顾四周,不由得感慨这位墓葬师的本事。
周围的下人都是神色涣散,受到了笛声的影响,个个像失了生气般垂着眼帘,都没有看到吹笛入葬的场景。
受骨笛影响最大的还是那新娘,在笛音的影响下,已经安然在墓坑中躺下。
程渭见此勾嘴一笑,这便是他想要的效果。
玄袍白胡的老者看女子已经进入坑中,连忙推醒了身旁的几个下人,一同堆土成坟。
笛声止,女子已在土下安然睡去。
土合,葬成。
众人也都清醒了过来,看着已经成坟的墓坑满脸疑惑,都不知道是如何完成的。
程渭上前,笑着看着青衣人走来,道:
“早就听闻世有绝技高者可令活人听命,今日一见,果然所闻非虚。”
朝珉仍旧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大人言重。”
“朝大师肯破例前来,程渭在此替小儿和夫人谢过。”
程渭作了揖,起身后立即朝身后小厮摆了手。
那小厮手上拿着一长木匣子,木匣边有一个银质锁扣,程渭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钥匙。
“允诺朝大师的什物,便在这匣子里了。”
朝珉没有接过钥匙,反而道:
“这是破例的礼,只是按寻常我墓葬的规矩,大人怕是还要再给我一样什物才是。”
程渭脸上明了,笑着道:“厚礼已送至大师住处,够大师少出来接活好几月了。”
朝珉知道他在说什么,皱着眉道:“不是。”
“朝珉的规矩是,若丧家聘我墓葬,须予我一滴悲哭之人的血。这人尽皆知的规矩,知府大人应是知道的。”
程渭笑了笑,偏头朝管家吩咐了几句,只见那管家往另一边走,这时朝珉才看见,在雨雾的另一头停着一驾马车,马车雍容华贵确实是知府的风格。
“内人不愿见着悲戚场面,本官怜惜她,便由她在马车中默默悼念。”程渭的脸上染了些悲情与无奈,他看着朝珉,“朝大师莫怪,且待管家亲自去取内人一滴血,稍后便将这最后一个什物给大人奉上。”
朝珉这才正眼看着他,还是清冷的眸子,方才吹笛有些打湿的发丝贴在他的额边,青衣也有些湿透。
但他还是那浑身不近俗气的风骨,程渭站在下人打的伞下,宽肩束发,二人这么一比,被打湿的朝珉并没有显得狼狈。
而此时朝珉也才看到他褐袍上完整的纹饰——
是烈火般燃烧的一道一道波浪式的金丝,如起伏的火焰,时粗时细,时而伏起时而落下。
这位知府大人穿了一身火焰在身上,真是嚣张至极。
朝珉倒也管不着这些,他第一次见程渭,打量完着装又抬眼盯着他面庞看,见他天生鼻梁挺拔,眉骨凸出,眉峰张扬,生的极有攻击性。
对面的人同样也在打量他,如鹰一般的眼神看过来,令他有些不适。
朝珉看了几眼便移了目光,此时管家也拿来了最后一物。
朝珉将几样什物尽数收下,向程渭点了点头。
程渭也点头回敬,吩咐一旁的管家:“好生送朝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