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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临近正 ...

  •   临近正午,日头也越发毒辣起来。
      怀王府正房堂屋内,建德帝赵政磊和皇后喻氏正坐在中堂八仙桌两边太师椅上,两侧各站了一排战战兢兢的太监宫女。
      御前內侍监总管周桂升也诚惶诚恐的弯腰曲背偷望着赵政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政磊坐在那闭着眼,虽不说话,却不怒自威。
      皇后喻氏焦急地看一眼王府门,看一眼一旁的赵政磊,身旁贴身侍婢蔻俏皱着眉担忧的为娘娘扇着扇子。
      皇后喻木琼,于建德元年诞下嫡子三皇子赵鸿烨,天资聪颖,但可惜五岁时因意外不幸夭折了。
      皇后虽悲痛欲绝,也没有忘记自己身为大齐皇后的职责,依旧温良贤淑,母仪天下。却因日日煎熬,身心交瘁,再无所出。
      后尹绝桓进宫,初见他时喻木琼不知怎的就认定了他,过了不多时日就将他继养到膝下,仿佛找到了新的寄托。
      与尹绝桓虽非亲生母子,却十分真心的将他当作亲儿子对待,是宫中为数不多待他好的人,也是尹绝桓在宫中唯一真心尊敬,愿意听她话的长辈。

      尹绝桓刚走到垂花门还没跨进内院,喻木琼便看到了他,激动的叫出口:“鸿归......”
      闻声,赵政磊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喻木琼连忙噤了声,转头看一眼赵政磊,皱着眉叹了口气不再出声。
      赵政磊也不看向门口,收回视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尹绝桓一走进内院,就看到叶辞远直对着堂屋跪着的背影,眉头一皱急忙跑过去。
      白知弈遵着他的嘱托,安静的转身步入廊下站着。
      叶辞远面色发白,微微颤抖,尹绝桓焦急的跑到他跟前,一看他虚弱到随时要倒下的脸,急忙俯身去搀他:“鹤轩!你…你这是跪了多久!快起来!陶业呢!”
      可叶辞远紧皱眉头,卯着劲儿不起,眼睛死盯着面前的地面。
      “你……”尹绝桓见拉他无果,起身转头看向屋内。
      喻木琼和他对视,用眼神示意他自己身旁的赵政磊,接着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赵政磊的声音响起:“辞远,你可知朕为何直接罚了陶业三十廷杖,却让你先多在这儿跪了两个时辰吗。”
      尹绝桓听见陶业被罚,正过身来朝赵政磊惊呼出声:“三十廷杖!”
      还没说完,就见叶辞远费劲的俯身行礼,沙哑着声音说道:“臣有罪,请陛下恕臣愚笨。”
      “其罪有三,一是你与陶业身为鸿归亲近之人,未看顾好朕的儿子,放任他一夜未归令朕担忧。
      其二,你身为从三品御史大夫,朝廷命官,应奉公守法,却未看顾好大齐的七皇子,未约束好自家下人,勾了鸿归的好玩性子。其三…”
      赵政磊顿了顿,慢慢睁开眼睛,双眸如射寒星般直指着他,“便是你身为鸿归的老师,九年间鸿归虽无大的错漏,却也庸庸碌碌,一无所长。成日无所事事花天酒地,无半点成绩,莫不是你这个老师无能!”
      众人一看圣上发怒,连忙俯身跪拜,齐声说道:“陛下息怒。”
      白知弈虽好像出神了一瞬,却也跟着跪了下去,深深埋头不语。
      尹绝桓站在那里皱着眉,虽听着赵政磊一条条罪行怪罪下来心急如焚,却也无法辩驳,只能低头看着叶辞远,牙咬的咯吱作响。
      叶辞远头叩在地上未起,大声说道:“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赵政磊道:“这三罪并罚,本是罚你杖责四十都不为过。”
      一听到四十,尹绝桓像被开水烫了一般,猛地抬头咬牙紧盯着赵政磊,赵政磊却没有对他的目光做出半分反应。
      沉默片刻,赵政磊终是没有对这个自己打小就十分欣赏的孩子狠下心来:“但看在你这么多年对鸿归也算十分尽心的份上,且今日已经罚跪了许久,就去领五记廷杖罢了。”
      “他并非习武之人,身子本就不甚健壮!更何况他还在烈日下跪了这么久,已经虚弱至极,五记板子打下去,他还不直接晕死过去!”尹绝桓忍不住了,焦急的就跟赵政磊理论,“再说这都是我执意要做的事,我一人犯下的错,关他们什么事,要罚罚我!我替......”
      还没说完,就被一旁地上的叶辞远拉住了胳膊。尹绝桓低头看他,叶辞远冲他摇摇头,然后俯身拜下去:“臣,谢主隆恩。”
      说完,颤抖着站起身,在尹绝桓又焦急又担忧的眼神注视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尹绝桓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叶辞远微微一笑示意他不要担心,随后忍着疼痛,蹒跚的慢慢往王府外走去,进宫领罚去了。
      尹绝桓皱着眉头目送他离开,随即转头怒目瞪着赵政磊,赵政磊也眸光一转看向他,两人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好久,尹绝桓收神,转身朝廊下的白知弈走去,把他从地上拉起,牵起他的手就转头往西厢房走。
      “站住!”赵政磊看着尹绝桓,厉声呵斥,“身为皇子,青天白日和男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还不放手!”
      众人皆大气不敢出的跪在地上,尹绝桓停下脚步,却没有放开牵住白知弈的手,也不回头,憋着劲儿回道:“不放。”
      “放手!”
      “不放!”
      “你!”赵政磊气急,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一口气没顺上来,憋的他直咳嗽。
      喻木琼见状急忙站起身帮他抚背顺气,边抚边转过头皱着眉朝尹绝桓的背影无奈的叹道:“鸿归......”
      尹绝桓听见喻木琼的声音,低下了头,思量了一会,不情愿的慢慢放开了白知弈的手。
      白知弈恭敬谦顺的站在那,低着头,不出声,安静的仿佛没有呼吸。
      赵政磊顺了顺气,恨铁不成钢地开口:“你本聪慧,却整日不学无术,玩物丧志,只知道寻欢作乐,不务正业。不思进取,浑浑噩噩,丝毫没有皇子之态。如今还和男子当众拉拉扯扯,朕就不明白,你到底要自暴自弃到何时?你如何对得起你已故的母亲!”赵政磊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怒拍了一下桌子。
      尹绝桓听到最后,突然瞪大眼睛,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般,咬着牙强忍怒火,慢慢回头看向他,红着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那你又是如何对得起她的?”
      赵政磊一愣,抿起嘴,拍在桌子上的手下意识的蜷缩成拳,深叹了口气:“朕......”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身旁的喻木琼接过话来:“鸿归,你父皇也是太过担心你。今日晨起得知消息,上朝前就忧心忡忡的,一散朝就去找母后一道来了。你父皇其实完全可以找人去直接抓你,可他还是一直在这儿等你自己回来,这一上午我们是忧心如焚,坐立难安。所以你父皇一着急可能有些话说重了一点,你莫要生他的气。”
      尹绝桓听完喻木琼说话,脸色缓了一些,行了个礼:“让母后操心是儿臣的不是,儿臣知错了。”
      “母后也不是责备你,只是你父皇……”喻木琼还未说完,尹绝桓便打断了她:“府中并未准备午膳,想必宫内早已准备妥当,就不留您二位用膳了。儿臣还有事要处理,先行告退。”说完,拉着白知弈的手头也不回的往西厢房走了。
      感觉到白知弈手心冒汗,尹绝桓下意识握紧了手。
      走进房内关上门,尹绝桓将头轻抵在门框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白知弈默默地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过片刻,就听见外面传来的乌泱泱的声音渐远,应是赵政磊和喻木琼的銮驾回宫了。
      又过了好久,尹绝桓才慢慢睁开眼睛,长长的出了口气,转头看向白知弈,却看他脸色苍白,眉头紧皱。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紧抓着白知弈的手,被他用力紧握的都微微有些发青了,凉冰冰的没有血色,赶忙松开他的手。
      看着白知弈被松开后有些微微吃痛的表情,尹绝桓连忙伸手想帮他揉一揉,却还没等碰到他,只见他退了两步,恭恭敬敬跪下向自己行了个大礼:“拜见怀王殿下。”
      尹绝桓一偏头:“你...先前不知道我是谁?芳华没有告诉你吗?”
      沉默一瞬,白知弈答道:“芳华妈妈交代了您姓尹,并未交代您的身份。”
      “…也是,盛都那么大,也不是所有姓尹的都是我这样的倒霉蛋。”尹绝桓回过神来,连忙拉他起来,“你快起来,我虽是皇子,却半点没有皇子的样子,你也不必如此恭敬。”
      尹绝桓触他双手极凉,知他应是未曾面圣,许是有些害怕,轻拍拍他的手,想要给他点安慰。
      “奴家......”白知弈刚一开口,尹绝桓便打断了他:“亦安,你已脱离裳烟馆,不再是小倌了,不要再这样自称,以你我互称即可。”
      白知弈垂首慢慢抬眸看他,双眸微动,看了一眼便又低下身去:“白某多谢怀王。”
      看着尹绝桓眉头舒展微微一笑,白知弈下意识就问出了口:“白某斗胆疑问,殿下做出此等...惊人之事,陛下...虽辞色俱厉却未严苛惩创,也并未对殿下加以管束,殿下为何对陛下态度如此冷若冰霜?”
      尹绝桓眼里漆黑如墨,低声道了句:“就是因为他不管我。”
      白知弈微微一怔,尹绝桓接着说道:“你应该听说过我这个奇葩七皇子的故事,十五岁以前,我都是在宫外生活的。我母亲并不是妃子,没有名分,甚至连他是皇上也不知道。我母亲是研州尹家有名的才女,可就因为怀了我,未婚先孕,被本家赶了出去。”
      尹绝桓说到这儿,满眼的愧疚和不甘:“我母亲直至死前最后一刻,都没能再见他一面。如果他要管我,我十五岁之前,我母亲还在的时候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要在我母亲死了之后才突然出现说要管我,才硬逼着要把我带进宫?”
      白知弈看他提到过往时的悲伤与愤怒,抿了抿嘴,轻声问道:“恨吗?”
      尹绝桓转头看他,白知弈谪仙般的面容却毫无表情的望向远处。
      尹绝桓笑道:“恨啊,恨这不公的世道,恨这情谊的可笑。但他…总之我现今已经不能单单用恨去评定我的心情了,更多的是...失望与负气吧。”
      白知弈闻言思忖许久,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尹绝桓看他心有所思,对他笑笑:“放心,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的,不用害怕。我要赶紧去宫里看看陶业和鹤轩,你就先在西厢房住下吧,需要什么东西就告诉阿宝和阿胜,其他事情等我回来再说。”说罢,示意门口的两个小厮进来。
      “是。”白知弈行礼应答。尹绝桓点点头,招手示意小德子跟着自己,着急忙慌的出了府。
      白知弈站在房厅里不发一语,府内婢女秋月奉了茶进来,白知弈也只是轻声道谢并未坐下。
      声音如此好听,秋月悄悄抬头好奇的望一眼他。一看到身前人的面容,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慌慌张张的行礼退下。
      阿宝阿胜低着头悄悄瞥了彼此一眼,盘算着这位公子究竟什么来头,此等美貌如仙人天降王府。
      他们这些府里的下人,主子一晚没回府,本就心惊胆战,一大早皇上皇后还突然亲临,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提心吊胆了一个上午。
      两人还在暗自眼神交流中,突然眼底出现一抹白色,两人抬头,发现白知弈走到了两人跟前。
      “阿宝…阿胜是吗?”白知弈试探性的问道。
      “是。”二人抬头答道。白知弈低头轻声说道:“我有一事想劳烦二位。”
      阿宝连忙应道:“请公子吩咐。”
      白知弈接着说道:“我的琴在裳烟馆忘记还未带来,能否劳烦二位帮我取回,二位说是白颜的琴即可。”
      “是。”阿宝阿胜领命,即刻行礼告退。
      原来昨夜主子竟是在裳烟馆过夜了,还是与一男子!
      两人转身悄悄交换眼神,以及同是听了“裳烟馆”三字后,震惊瞪大双眼的神情。
      “那就多谢二位了。”白知弈对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慢条斯理的行了个礼。

      阿宝阿胜走后,房前廊下空无一人,风卷着茶花的花瓣吹进房内。
      白知弈在门口伫立了一会,见四下无人,突然面上一沉,悄身转入廊下,灵巧的躲避着来往的下人,矫健的身手好似换了个人一般,绕着内院探查了一圈,将正房厢房等屋内陈设布置看了遍。又从耳房翻上屋顶,把王府结构仔细的记了下来。
      这时,耳房门前走过一名下人,白知弈仰身躲在屋檐之后,想着因午膳时分,下人都在忙碌,应该会四处游走,可能会发现自己不在屋内,连忙悄身从屋顶回到西厢房,轻盈的翻身而下,若无其事的的迈进屋内,见无人发现,轻轻关上了门。
      白知弈转身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端起先前婢女斟的茶。
      茶早已凉透,白知弈仿佛并不在意,却还没等他喝一口,手抑制不住的的颤抖竟令他将茶悉数洒了出来。

      不恨?
      尹绝桓不恨,只因赵政磊是他的生父,他的骨子里流着他的血,他们终究是血脉相连。
      而自己又怎能不恨?天灾人祸将他的亲人从他身边一一夺走,而归根究底的祸源就是他——赵政磊。
      那个刚刚离自己只有几步距离的人,那个方才自己只要抬手就能杀了的人。
      白知弈拿着杯子的手紧绷着,骨节分明,面上映出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神情。
      那是满溢的极致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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