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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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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绝桓看着他慢慢直起身来,身形倒是不矮,只比自己差了半掌左右。
他抬头望向自己,眼底如同夜空般漆黑如墨,却又仿佛闪着星子,熠熠发亮。
“你……”尹绝桓才开口,那人便转身往桌台走去,中途回眸一瞥,垂眸微笑轻声唤道:“公子请。”
尹绝桓心里突然想道,为什么同样是这三个字,和刚刚的女侍相比,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着浓浓的诱惑和暧昧呢。
尹绝桓跟至桌旁坐下,白颜一手扶袖,一手举起一只酒杯,恭敬地递给尹绝桓。
尹绝桓接过时不小心碰到白颜的手,虽只擦过一下,却有一股冰冷自他的手传来,难道他是雪化成精不成?尹绝桓暗自想道。
也难怪他一身清冷脱俗的气质,却生了一张如此好看的脸,这般近看更是顾盼生姿。
第一眼看是一副清新淡雅的笔墨丹青,可那眼眸一动便把整个画卷给染上了氤氲旖旎的颜色。
真一副不可多得的容貌。尹绝桓在心底默默想道。
见他低着头不说话,尹绝桓仰头喝光手中的酒,向他抛出话头:“我看白公子仙姿玉质,应是芒寒色正之人,怎么会到这种烟花巷地来?”
白颜一愣,似是没料到他会如此问,随即颔首道:“…奴家…本是孤儿,后来被寻常人家收养。十三岁那年,阿爹阿娘又生了弟弟。可是前段日子弟弟不幸得了重病,为了治病,阿爹将奴家卖到这里换钱。”说完,又为尹绝桓斟满了酒。
“啊……抱歉……”尹绝桓觉得自己提起了他不开心的过往,连忙道歉,仰头又一口喝光了酒。
“无妨。”白颜起身,“能帮到家人……是件好事。”
尹绝桓一饮而尽后,想接着寻找话头,却始终不知再如何开口。
两人沉默良久,尹绝桓手指点桌,思索着该说些什么。
白颜见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踱步到尹绝桓面前行了个跪礼。
礼毕并未站起身,双手拱合,抬头注视着尹绝桓轻声说道:“公子今夜买下了奴家,公子无论想让奴家做什么,奴家一定尽心照办。只是奴家对于…床笫之欢所知之事实在不甚了了,若是未让公子满意,还请公子恕罪。”说完,又垂眸行了个空首礼。
尹绝桓看着他,皱眉想道,今夜若是别人买下他,那他是不是也会这样谦卑恭顺的跪在别人面前但凭吩咐。
想到这儿,他心底突然生出一股无名的烦郁之气来。
尹绝桓一歪头,故意冷眼俯视他,拉长语调:“当真我要你做什么,你都尽心照办?”
“…当真,但凭公子吩咐。”白颜深吸气,抬眸直视他,随即目光缓缓下移,闭上了眼睛,仿佛等待着宣判。
“那你为我......抚琴一曲吧。”
“是...”白颜下意识的应声,闻言突然顿住,“抚琴?”他睁开眼十分不解地看向尹绝桓,“可......”
尹绝桓伸了个懒腰:“是啊,今天晨起便出门,闲逛了一日,本想休息一下,听个小曲儿放松放松,正好方才听你抚琴甚是好听,且为我单独抚一曲吧。”
白颜似是没想到他做出这样的吩咐,愣了一瞬。却也没有再多话,行礼答道:“是。”
他走至古琴前,尹绝桓方才没注意,现在仔细端详这古琴,外形曲线优雅,赭色的琴身泛着光泽,雕花精细透着古香古色的美感,倒像是一把年代久远的传世之作。
白颜在琴边坐下,抬眸问他:“公子想听什么?”
尹绝桓闻言看他:“随意,只挑你喜欢的吧。”
白颜思忖片刻,慢慢弹奏起来,一曲清微淡远的《潇湘水云》从他指尖缓缓倾泻而来。
琴曲前段的飘逸让尹绝桓不禁生出昏昏欲睡之感。今天和叶辞远陶业在外边逛了一日,着实有些疲惫。
原本只是借了个由头,谁知听着听着,尹绝桓竟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尹绝桓突然从梦中惊醒,他又梦见他阿娘了。
梦见他和陶业跪在尹怀雪的床头,看她含着泪咽下最后一口气。
梦见他站在他家土坯屋前,看着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从马车上下来,告诉他这人是自己的父皇。
梦见他刚进宫那会,整日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尹绝桓皱着眉坐起身,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用手捏了捏太阳穴,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眯眼看向窗外,发现天色泛起一片鱼肚白,大概卯时左右了。
“坏了……”尹绝桓突然想起来,喃喃自语道。
说好了昨夜一定回府的,叶辞远和陶业现在应该不知道在心里把他千刀万剐多少回了。
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搭了一层薄褥,应该是白颜昨晚给自己盖上的。
尹绝桓掀开薄褥揉了揉肩,舒展了一下身子,昨夜在案台旁垫子上睡了一宿,貌似有点扭着了。
猛地想起什么来转头一看,白颜竟然坐在琴旁就睡着了。
尹绝桓提着薄褥悄声走上前,轻轻的盖在了白颜身上,然后慢慢蹲在琴前,歪头看着他的睡颜,微微一笑。
长的真是好看啊,倾国倾城用来形容他也言不尽意,尹绝桓默默地想道。
就连闭着眼的样子也十分动人心神,明明身为男子,睫毛却长的令人咋舌,像是展开的羽毛扇一样浓密。
嘴唇也好看,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看起来粉嘟嘟又软软的……
尹绝桓就那么看着他,盯的眼睛都快直了,脑子里胡乱的想着,突然见他蹙起眉头,嘴里好像喃喃地说着什么,似是发了梦魇。
尹绝桓看他煎熬,心有不忍,本想伸手拍醒他,谁知还未来得及触到,他突然自己惊醒了。
白颜猛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尹绝桓对他伸着手不知道要干什么,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震。
尹绝桓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偷偷盯着人家被发现,连忙尴尬的站起身来。
却因为长时间蹲着腿麻了,一个没站稳踉跄退后了两步,倒像是做贼心虚了。
悬在半空的手抬起来摸了摸后脑勺,尹绝桓结结巴巴的开口:“啊……你,你就这么坐在这儿睡了一晚啊?”
白颜似是惊吓之余还未回过神,蹙眉用一种与之前的他完全不同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随后缓缓的站起身来,闭了闭眼,仿佛找回思绪,微微动了动肩膀:“无妨,多谢公子关心。”
气氛更加尴尬了起来,尹绝桓咳嗽一声开口道:“咳,那什么……我,我昨天晚上,买你是为了帮你,你都没看着那下面的人看你口水都要流成河了,我一冲动也没想那么多……你也知道昨夜我并未对你做什么,那个……”尹绝桓结结巴巴的,支吾半天最后挠挠额头,“你...你今后有何打算啊?”
白颜垂眸想了想,随即答道:“继续在裳烟馆里吧,阿爹将奴家卖身至此,便带着弟弟不知去何处治病了,奴家一人无依无靠,也只得留在这里。”
尹绝桓听了他的话,不知怎的心里竟生出一丝庆幸,压了压自己奇怪的情绪,开口问道:“那这样吧,我去找芳华给你赎身,你先跟我回我府上,怎么样?”
白颜闻言沉默不语,似是心有顾虑。怕他以为自己不怀好意,尹绝桓连忙解释道:“啊,我就是想帮帮你,不是要强迫你,也不是……我说不明白了,反正我只是想让你从这裳烟馆脱身,你要是不愿意留在我府上也行,我……”
“那……多谢公子了。”白颜开口打断了他,向他行了个礼。尹绝桓一看他同意跟自己回府,心里一阵高兴,拉起他的袖子就要往外走:“那我就先带你去赎身,我跟你说啊白……”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回头看向白颜,“白颜…是花名吧,你的真名是什么呢?”
白颜看着他微微一怔,垂下头轻声问道:“为何这样问?”
尹绝桓下意识答道:“就是觉得你应当不叫这个名字罢了。”
见白知弈不出声,尹绝桓自觉可能又说错话了,干笑两声:“啊…哈哈,不想说就算了,我理解的,我只是...不想用你在这里的名字称呼你。”
说罢,放开他继续往前走,走了没两步,突然听到身后人轻声的说道:
“知弈……白知弈。”
尹绝桓没反应过来,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他,半天意识到他在说自己的名字,笑起来:“知弈、是哪两个字啊?”
白知弈犹豫了一下,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知弈”二字。
尹绝桓看向他的字,行云流水,落纸云烟,如花香浅草,清新飘逸。他不由得抬眼看向白知弈,想看清他如此令人摸不透的外表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尹绝桓低头缓缓念道:“知弈...世事元知似弈棋…那字呢?”
白知弈不答话,在“知弈”旁又写下“亦安”两字。
“谂知弈局,福亦和安,真是好名字,和你甚是相配。”尹绝桓想了想念道,“亦安…颜…原来你也没有认真取花名嘛。”
白知弈一愣,轻轻笑了一声,尹绝桓仿佛被这笑击中了一般,从没见过一个人的笑容如此清淡却又如此好看的,像是清冷透彻的雪,又像是池边盛开的鸢。
眨眼间,却发现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收放之快令尹绝桓都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看走眼了,如此谪仙一般的人应当是不会笑的吧。
“亦安…?”尹绝桓念了一遍问道,“我以后可以直接唤你亦安吗?”
白知弈闻言,微微欠身,行礼道:“全凭公子做主。”
尹绝桓望着他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啦,亦安。”说罢,又牵起了他的袖子,推开房间门,迈步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便从芳华处出来了,白知弈好像还没回过神来:“如此简单?”
尹绝桓听出了他口中的疑问:“当然简单了,昨夜买你已经花了一千两黄金了,今日为你赎身又被她敲走八百两银子。不过从你昨夜的人气来看,她定然是把你当作摇钱树了,也得亏她今儿能卖我个面子,没有为难我,芳华这次也当真是割爱了。”
回头望向白知弈,发现他脸上带着些许歉意的看着自己,尹绝桓连忙道:“不过这些也都是小钱儿,不打紧的。”
白知弈听完还是向他行了个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倒也没到救命之恩那么严重的程度啦,只是不愿见你这样好的年纪沦落至此罢了。”尹绝桓挠挠头,“光看你琴技如此出众,就是去做个正经的琴师不也比在这里好上太多。”
尹绝桓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来:“对啊,等回去之后,征请你做我府里的琴师好了,这样我也不会被臭老头找麻烦。”
白知弈还想说什么,却被尹绝桓拉着出了侧门。
刚踏出门去,尹绝桓就怔住了:“啧,我忘了…昨日为了避嫌是徒步走来的裳烟馆,马车留在茶苑楼了,估计他们已经自己回府了。不过我一晚上没回去这两个家伙也不来看看我关心一下我的死活,世态炎凉啊!看来我们只能徒步走回去了。”
“这样好的天气,在外头走一走,也是十分安适悠闲的。”白知弈望了一眼天,垂眸说道。
尹绝桓闻言笑笑:“那就当是逛逛街坊了。”
这一路上,尹绝桓就在前面走,也不强行拉着白知弈,就任他在侧后方漫步跟着。
走了没几步,尹绝桓就拉着白知弈在路边的小摊用了早膳。
因看他清瘦,尹绝桓给他点的糖包和烧饼都要摞成小山高了,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用完早膳,尹绝桓开始带着白知弈在街上慢悠悠的四处逛。看到喜欢的玩意儿,就拿起来转头比划给白知弈看,然后问他喜不喜欢,要不要买下来。
虽然白知弈次次都说不必,但还是样样都买了下来,等快到了王府门口时,竟然将将提了一兜子。
眼看着日头越来越大,两人这一上午慢慢闲逛下来,已然将近午时了。
刚走近王府大门,远远的尹绝桓就看见王府门口停了龙凤双辇,一群太监在外等候,不禁暗叫不好。
门口尹绝桓的近身太监小德子守在那,正在往路口焦急地张望,一看着尹绝桓仿佛看到了救命菩萨一般,连滚带爬跑过来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颤抖着声音说道:“我的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圣上听闻您一夜未归,今儿早一下朝就和皇后娘娘来了,一直坐到现在。”
尹绝桓闻言眉头拧成一团,低着头不发一语,仿佛在想对策。
白知弈听了那小太监的话刚想开口,只见尹绝桓回头看他:“现在让小德子悄悄领你进去也来不及了,这样,等会你就跟在我后面进去,一进去你就站到廊下去。你就低着头,别看他们,无论我们说什么,也千万别出声。”
白知弈本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焦急的神情,缓缓点了点头。
尹绝桓这才呼了口气,闭了闭眼,领着白知弈跨过了王府门前的横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