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光》柒不沏

3、第 3 章

　　像是上次掐的太狠，很多天，洛栖没再看向前门那边，就连上课也是，看黑板的时候，她也会控制自己不去看那处讲台旁那明显空着的座椅。
　　现在，她的心，很静。
　　周三那天的最后一节晚自习，依旧红色羽绒服外套的老杨坐在讲台的椅子上，食指推着眼镜，“现在把咱们班同学考场考号说一下，然后放学前十五分钟，大家收拾一下考场。”
　　“……”
　　“洛栖，一考场，20班，7号。”
　　“……”
　　“罗清元，罗清元不考了，下学期他再来，”老杨抬头，看着最后一排的班长高风，“高风，到时候你把他椅子给他搬一下，不要忘了。”
　　“好嘞，老师。”高风在后排应着。
　　“好了，考场考号念完了，大家继续学吧，考场布置就听高风的。”
　　“老师，你放心吧。”高风拍着胸脯说着。
　　“阿栖，你知道体委为什么不来吗？”包兆可靠近洛栖那边，小声问着。
　　洛栖耸了耸肩，“可能是家里有事吧。”
　　“也对。”包兆可同意说着，“阿栖你真聪明。”
　　洛栖微微笑着，没说什么。
　　她的心还是那般静着，但有点开心，也有点不开心。
　　那个学期好像格外短些，很快就到了期末考试。考试结束后的第一天，洛栖拿着行李箱坐在最早一趟回家的班车上。从曲泽城里到家车票钱是八元，跟她这次的考号一样。
　　车开了很久，从城村交接的二手家具市场，再到回村路边的土地。地里的花生秧长得翠绿，上面的黄花随着风来回晃。
　　洛栖坐在班车最后一排的靠窗一角，她戴着有线耳机，闭着眼，头抵在窗边。她没把窗帘拉的太严，几丝光落在她的脸上，随着车的晃荡换着位置，与此同时，窗外路过的风也在肆意地吹着她的脸。
　　措不及防闯入你的笑颜。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
　　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
　　心之所动且就随缘去吧。
　　耳机里《起风了》的歌词不停在脑海里浮现，她也不知怎的，还是想起来了他。
　　自从那天周五放学后，她没再收到过他的消息。她其实理解，但她也确实期待过罗清元的消息。
　　她还是想他，但只是想而已，她没做出什么。
　　假期的时候，洛栖一般是待在家里，不怎么出门。除非张艳带她去串门，否则她刻意天天待在家里，直到开学。洛河曾经说她，让她在村里走动走动，村里人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但洛栖没听她爸说的，依旧待在家里。
　　直到那天，她正起床，从张艳口中得知，迟离骨折了，她紧忙穿衣洗漱。
　　“小栖，不吃早饭就走啊。”张艳在门前问着。
　　“嗯。”洛栖在院子里推着电车，回头应着，“我怕赶不上车。”
　　“那你慢点骑。”
　　“嗯。”
　　从家里到等车的地方只需要五六分钟，洛栖到了，将电动车停在车棚里，没坐在车座上，而是站在棚子前等着。
　　今天的温度不是很高，阳光不烈，还带着些许微风，她穿着黄色长裙，裙摆被风吹的小幅度地动着。
　　去城里的班车要半小时一趟，没有太固定的时间，她只知道早上最早一趟是六点半，晚上最晚是四点半。有时来的巧的话，没过几秒，就能上车，不巧的话，要等很久，就比如现在。
　　将近20分钟，许许多多来来往往的车辆就是没有那辆红白色的班车，也没来过回城顺便捎人的出租车。
　　许久，远处传来鸣笛声，洛栖看了眼时间，27分钟。
　　她朝不远处的班车轻挥着手，班车慢慢往她这边靠近，司机的身影逐渐清晰，她视线划向副驾驶那边，看着窗前熟悉的白底黑字牌子。
　　宋白——曲泽。
　　她缓缓向前靠着，像是不确定似的，她余光又看了眼副驾驶的方向。
　　前进的动作忽然有些停顿，她再次看了眼副驾驶上的那个人，坐在车前面副驾驶的那个人是——罗清元。
　　理科班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和罗清元在一条线路上，他的家是在班车的起点的那边，但她从来就没和他遇见过。
　　只看了一眼，她便迅速地撤回视线。
　　她有些慌，她的心不太静了。
　　她急忙走到快要打开的车门位置，专注地望着红白色快要移开的车门，缕清会发生的各种可能，试图让自己平静。上车时，她很庆幸，事情没自己想的那么复杂，那个人没有看到自己，她没听到那人的声音。
　　洛栖很自然地把握在手里的八块钱塞到了投币箱里。
　　“后面有座。”司机热情说着。
　　“嗯。”
　　洛栖站在原地应着，她没有看后面，而是拘谨着动作坐在了台子上靠罗清元的那一边。
　　她的心终于静了，但是是不受控制地静了。
　　好巧，她脑海中一直用不同语气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很久，洛栖才感受到台子上坐垫是软的，是灰色的。
　　脑海中的那两个字练熟练了，她才侧了身，往罗清元那边探着。
　　视线刚落到罗清元的脸上，洛栖瞬间瞪大眼睛。
　　他睡着了。
　　她苦笑着，视线却依旧停留。
　　他的黑眼圈很明显，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很好看。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细致地看一个人，跟操场上初见时不同，现在的他一脸疲态。
　　洛栖又呆呆地重新看着，她才发现，他左侧眉毛上面好像有个小黑点。光线挡在眼前，洛栖静悄悄地往旁边挪着，想要看清，那个黑点，不料司机一个猛刹车，班车的台子上本就没什么把手，她手里又没抓着旁边的座椅，她重心失控，直接撞进罗清元的怀里。
　　她一下子愣住，她的脸贴在他结实的大腿上，鼻尖贴着他被光照的温热的T恤，他身上有股青涩的气息，飘进她的鼻腔，但她还是下意识吸了吸。
　　“艹，别你妈的车啊，死别克，瞎开什么车。”旁边的司机不停地摁着喇叭，完全没吝啬自己的花样鸟语，尽全力地倾诉自己的怨气。
　　洛栖立刻起身，正襟危坐。她不自觉地憋着气，好久好久，见旁边的人没什么动静，她才放松下来拄着胳膊，又去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没什么动作，一直靠在椅背上睡，很安静。
　　她总在盯他的鼻子、他的唇。
　　车上的人很少，也很安静。而她的心，现在也很安静，是很自然的静。
　　从河洛村到曲泽要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班车的台子旁没什么支撑，坐起来很累，平时都是没地坐的人来这挤一挤，甚至有的人坐不下也会站着，不去坐前面的台子。
　　洛栖有些撑不住，她歪过身去，肩膀靠在了罗清元的座椅边，头也倾靠在上面。紧绷的肩颈瞬间舒缓起来，她缓缓闭上眼，没再去看前面的路况。
　　“要到站了。”
　　耳边的声音很轻，洛栖也不知道怎么听到的，平时她睡着了，几乎是很难醒的。迷迷糊糊中，她努力撑着眼皮，眼眸中竟出现了罗清元的脸。
　　他在侧头看自己。
　　洛栖心头一颤，瞬间直起身坐着，她努力控着表情，让自己自然些，但声音却露怯说着：“好……好巧。”
　　“嗯，”罗清元点了点头，微微笑着，“好巧。”
　　“到站了！到站了！终点站，所有人下车吧。”司机从座位上起身，急忙催促。
　　“你去哪？”洛栖心虚问着。
　　“市医院。”罗清元淡淡说着。
　　“我也是，”洛栖有些吃惊，但很快把声音低了下去，“去市医院。”
　　罗清元笑了笑，“那我们，打车一起。”
　　“好。”
　　“等我拿一下后备箱的包。”罗清元说着。
　　“嗯。”洛栖站在原地回着。
　　罗清元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你坐在副驾驶吧。”
　　“好。”
　　班车的最后一站离市医院不是很远，就五分钟时间。司机将车停在路边，洛栖先下了车，站在一旁，看着罗清元拿着行李。罗清元拿完行李，便看向洛栖，两人目光交错，洛栖先张了口：“我去买水果。”
　　“嗯。”罗清元说着。
　　“那……再见。”洛栖轻声说着。
　　“嗯。”他声音淡淡的。
　　住院楼七楼，迟离的病房在最里面，只有她和她妈妈两个人。洛栖将买来的水果递给迟离妈妈，笑着说：“阿姨好。”
　　“哎，你这孩子买什么水果。”迟离妈妈应着。
　　洛栖嘴角笑着，没说什么。
　　“阿栖，你来看我了。”躺在床上的迟离热情说着。
　　洛栖慢慢走进，关心问着：“好点没？”
　　迟离手拍着床边空位，“好点了，谁能想到我骑个电动车还给自己摔了。”
　　“你们聊，我去买点吃的。”站在身侧的迟离妈妈说着。
　　“去吧，妈，我要吃排骨。”迟离急忙起身说着。
　　送完迟离母亲离开，洛栖坐在床边，看着迟离的石膏腿，面色沉重。
　　“阿栖。”
　　“嗯？”洛栖困惑地抬起头。
　　“你是不是遇到他了？”
　　“谁？”洛栖心里忽然绷紧，但声音淡淡说着。
　　“别装了，”迟离微微直起身，一字一句认真说着：“高一上学期、考试之前帮你搬箱子到宿舍的那个人。”
　　洛栖头低了些，没立刻回答。
　　迟离在旁边说着：“傻子，愁什么，高中有喜欢的不是很正常吗？”
　　洛栖抬头，对上迟离的炽热的眼神，缓缓说着：“不知道。”
　　“我不太知道……我没想过这……”
　　洛栖觉得自己很别扭，刚刚做的那些，现在好像又不承认了，那些行为明明就是——
　　还没等迟离说些什么，洛栖又慢慢说着，她声音冷静，不像是在病房，倒像是在空房间里自我剖析，“我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子的，我也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感情，但……”
　　“但什么？他对你没感觉？”洛栖有所停顿，迟离好奇问着。
　　“我怕我太依赖他。”洛栖糊里糊涂地说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迟离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原谅我，还停在第一步，原来你早就爱上了。”
　　“不知道，”洛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爱上人是什么样子。”
　　“原来你还是那块木头，”迟离笑着，“不用知道，感觉对了就是了。”
　　“我总觉得我没那么需要感情。”
　　“为什么这么说？”迟离困惑问着，但下一秒又忽然懂了似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天蝎座，疏离感，是这个词吧，之前我看过星座解读的。”
　　“可能是吧。”洛栖苦笑，她其实也搞不懂自己。
　　“他是什么星座？”迟离好奇问着。
　　“我回来了。”迟离妈妈拿着大袋东西，热情说着。
　　“我总觉得你总想让自己很成熟，但体会才是最重要的。”迟离还是将话说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但我是这样想的。”
　　“怎么了？什么对不对的？”
　　“没什么，妈，你买了什么？”
　　迟离边说边去碰放在桌旁的袋子，她妈妈抬手打住，“等一下。”
　　“阿栖，你要不要在这吃点？”见洛栖愣着，迟离轻声问着。
　　“不，不用了。我再待会就回家了。”
　　“嗯，要不你现在就回吧，在医院有什么好待的。”迟离说着。
　　“真不吃点了，孩子。阿姨买了挺多的，有排骨、茄子、凉菜……”
　　“不用了，阿姨，”洛栖从病床上起身，“你好好养病，那我就先走了。”
　　“嗯。”迟离回着。
　　“不用送我，阿姨，你照顾她吧。”
　　从病房出来后，洛栖没着急坐电梯下去，而是胡乱走到了楼梯口。手机上，弹出来了迟离刚刚给她发的消息。
　　吃梨不是迟离：感觉，你不最爱说感觉了吗，只要你感觉对了，就不要想别的了。
　　栖：好。
　　吃梨不是迟离：就像是打游戏，骨折也不耽误打，总之不许再愁。
　　栖：嗯。
　　回完迟离的消息，洛栖嘴角才有了些许笑意，她点开罗清元的对话框，将字打好，犹豫了一会，将消息发了过去。
　　栖：你一会回去吗？
　　一只螺：不回。
　　栖：我们好像要搬校区了，你知道吗？
　　一只螺：不知道。
　　栖：那你有空的时候能帮我去看一下我书店的卡里面还有钱吗？要是有的话你花了吧。
　　话很怪，但洛栖还是发了过去。
　　一只螺：可以。
　　一只螺：你在哪？
　　栖：七楼。
　　一只螺：好。
　　洛栖坐在楼梯上等了好久，没看到罗清元的影子，她又起身去长廊里看，还是没有。
　　一只螺：我在这边没找到你，你在门诊这边吗？
　　栖：我在住院楼。
　　栖：我去找你吧。
　　一只螺：好。
　　洛栖迅速起身，坐了电梯下去，又赶到罗清元那边，电梯里的人很少，很快就到了七楼。七楼的电梯门刚开，她就看到了靠在对面墙角里的罗清元。
　　洛栖快步走近，掏出早就从卡包里拿出放在裤兜里的那张书店会员卡，小声说着：“给你。”
　　“嗯。”罗清元接过书店会员卡。
　　“你……你还好吗？”洛栖微着嘴角问着。
　　罗清元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那……”洛栖嘴唇翕动，“再见。”
　　洛栖转身走着。
　　“洛栖。”身后传来罗清元沉重的声音。
　　洛栖迅速转身，望着立在原地，垂着头的罗清元。
　　他缓缓抬头，神情很是复杂，洛栖立刻走近，真诚看着他。
　　他眼眶微微泛红，“我爸叫我不要念书了。”
　　洛栖瞬间愣住，“你……你同意了吗？这不可以的，不行，我去跟他说，这不可以，怎么可以不让孩子念书呢。”
　　洛栖口不择乱地说着，“你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可以帮你的，罗清元，是不是缺钱，我可以找我爸妈借你。”
　　罗清元拉住眼前这个红了眼的人，苦涩说着：“没事的，没事的。”
　　他微仰着头，眉头紧蹙，紧闭着眼，“他也管不了我了。”
　　他声音沉重：“他也活不长了。”
　　罗清元没再说些什么，将头抵在墙面上，轻轻磕着。洛栖泪眼朦胧，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又靠近了些，抚着罗清元的背，“都会好的。”
　　罗清元没再磕头，缓了一会，很快直起身，“对不起，没跟你说。”
　　“没事的，没事的，都会好的。”洛栖慌乱摇头，抬手去擦罗清元脸上的泪。罗清元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摇着头，自己抬手擦去了眼泪，声音沙哑地说着：“我该走了。”
　　他重重吐了一口气，“就不送你了。”
　　“我们，”洛栖顿了顿，“会再见的，对吧？”
　　罗清元微抬起头，轻声说道：“嗯，会的。”
　　“那张卡放在你那吧，不用去看了。”
　　“嗯。”罗清元点点头。
　　“好好照顾自己，罗清元。”
　　“嗯。”罗清元应着，转身走了。
　　他走后，洛栖不自觉地跟着走了几步。医院长廊的光分割在两人中间，她呆呆地望着，罗清元的背驼了些。洛栖原本想的是看他进病房再走，她没想到罗清元回头了，她有些怔住，但迅速反应过来，笑着看他，抬起手摇了起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在心里默念。
　　洛栖不知道自己坐在回家的班车上是什么样的心情，她的心一直被什么揪着，她又一次无法认真地感受自己的情绪。班车上的光依旧照着，她还是坐在那一角，她安静地摸着长裙那处泪痕，但人却静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