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沉醉时》狄笙

31、第 31 章 郑霁月的脑

　　郑霁月的脑海里闪过酒吧初见江楠冷淡，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态，打心底燃起一缕微弱的快慰，她的目光从少年微蹙的眉，耳后的薄红，缓慢流转，直至微微颤抖的手，忽然改变了计划。

　　她不打算绑架江楠了。
　　需要绑架做到的事，她现在也可以。

　　王侃世在驾驶位装聋子，就差把头埋进方向盘里了，心里哀嚎。
　　要做能不能等会做!这还有个人呢!

　　眼前突然一黑，汽车急刹车，惯性向前，头撞在温热的掌心里，郑霁月险些跌下座，江楠揉着她的额头快速把人拉上来，声音饱含怒气:“怎么回事？”
　　王侃世猛地抬头呆了片刻，冷汗都下来了，拉开车门查看情况。
　　“江二….是，是….
　　郑霁月看的不清晰，黑夜里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倒在车前，衣服破破烂烂的，但江楠看清了对方的脸，他忽然沉默了一会儿，周身仿佛冷了好几度，“死了吗?”
　　王侃世愣了愣，探了鼻息，摇头:“还没。”
　　“让他自己去医院。”
　　他冷漠地像一个看客。

　　郑霁月听见这句话，头隐隐作痛，眼前浮现陈妍妍倒在血泊的瘦弱身影，江楠的处理方式几乎和她想象中的如出一辙，她浑身发冷，室息地说不出一句话，鼻尖充斥着那股蒙熟悉的烟草味，一闻胃里便翻滚不停。
　　忍不住干呕，用力推开了江楠企图来扶的手，几乎跪在马路上，当年冷漠拒绝的各色面孔一一浮现，她开始耳鸣，痛苦地捂住耳朵，分辨不出江楠的大喊和陈妍妍的哭号。
　　片刻后，她才稍微好转，发觉自己早已泪水涟涟，江楠紧紧揽着她，慌不择路，口里念:“怎么了，是不是撞到哪里了，王侃世!你到底怎么开的车!”
　　后面一句几乎带着戾气。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郑霁月把顶在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好受了许多，此刻闭着眼轻轻喘着气。
　　王侃世也被吓到了，把路边的人拖到一边，慌忙打电话叫人。
　　江楠顶着红彤彤的巴掌印，小心翼翼地松开了一点，用手帕擦拭她下巴上的脏污，问:“怎么了?还难受吗?”
　　郑霁月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便是他，一言不发地推开，捡起手机，摔裂了一道痕，但还能用，打开软件叫了一辆出租车。

　　江楠一头雾水，又不敢离她太近，见缝插针给她塞了一瓶水，“先漱漱口。”
　　郑霁月确实难受，便接过水，含了一口吐出来。
　　江楠略略松了一口气，又给她递纸，“是不是车里太闷了?我们走回去好不好，这里离我家也不远。”
　　“不用，我自己回去。”
　　江楠挠了挠头，有些焦躁，他的不安来源于郑霁月的态度，她不看他，也不和他交流，把他当作一团空气，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她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吵架的时机，他只好捏了捏手，又问:“你累不累，我背你去路口等，这里打不到车的。”
　　现在夜深了，路上黑漆漆的，没有车会在这个点这个地方出没，打车软件一直显示搜寻中，郑霁月把页面关掉，把手机重重扔进包里，盯着江楠，眼里像有刀子:“你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拖到这里来?你存的什么心思?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江楠噎住，他发现，一看见她冷漠的毫无生气的眼睛，什么见鬼的口才都发挥不出来了，心里忍着委屈，小声辩解:“不是的，我当时只想让你们分开，没顾虑你的感受。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有那样的想法的….”

　　“什么叫没有想到，你一直都这样——”郑霁月顿了一下，“自私。”
　　“你这种人，狂妄自大凉薄，对别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因为自己那点可笑的名誉就可以让别人在医院里躺一辈子，你们是社会的蛀虫，人类的渣滓，跟你待在一起的每一秒我都觉得恶心。”
　　郑霁月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如果不停下来，她立刻就会想到陈妍妍躺在病床的样子，伤人的话像毒液一样喷薄:“江楠，你是变态还是杀人犯?
　　空气忽然寂静一瞬。
　　江楠就这样静静听完了对他的审判，轻轻吸了一口气，揉了揉脸，神色也有些不自然，他那副包容的样子，简直让王侃世大跌眼镜，最后什么也没反驳:“对不起，你先别生气。”
　　郑霁月也没脾气了，懒得理他，骂了一句神经病。
　　“但我没有对你这样过，一次都没有。”
　　他认真地像在发誓，如果此刻郑霁月有刀，他恨不能刨开自己的真心。

　　郑霁月刚想嗤笑一声，一个人带着医药箱撑着腰调整气息，被王侃世着急推过来，嘴里还在骂骂:“一天天的都是赶去见阎王爷，腿都给爷跑断了，我说你们到底谁有问题啊?”
　　郑霁月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远处躺在地上的少年，王侃世简单处理了伤口，他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他，刚被车撞了。”
　　与此同时，江楠开口:“她，刚刚吐了，好像还有点耳鸣，你看看什么情况?
　　医生看了两人，“我到底听谁的?”
　　江楠看了一眼郑霁月，斟酌字句，似乎有些紧张:“你先让医生看看，身体要紧，你要是还生气等会再…….
　　“不用，我只是晕车，已经好了。”
　　郑月断然拒绝。
　　医生见她站的好好的，便转身去处理另外一个人的伤。
　　他们离得不远，医生熟练地少年撕开带血的裤子，嘴里念念有词，王侃世给他打灯，时不时递东西，看上去异常的和谐，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躺在地上的少年发出无意义的呻吟，过长的碎发盖住了他的眼睛，脸上都是脏兮兮的，像是几个月没洗过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藏在刘海下眼睛，似乎隔着王侃世身体的缝隙，在看向她，那目光冷得让人胆颤。

　　郑霁月皱了皱眉，还想站近，正好被江楠挡住。
　　在看不见的角度，他对王侃世打了几个手势，后者点点头，加快了动作，背对着他们把人挡住。

　　“等等。”
　　即使知道她在敷衍，他还是搜出来好几种晕车药，又拿了一瓶矿泉水，似乎被她说伤了，捏了捏耳朵，隔着车门递给她。

　　郑霁月此刻心情已经平复了，她的应激反应不严严重，只在特定时机发作，况且现在没有证据指认凶手就是江楠，没有必要在现在就翻脸。
　　她暂时搁置了对陌生少年的想法，接了矿泉水，靠在车头，反而心里过了一遍江楠的反应，越想越反常。
　　江楠是一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吗?
　　怎么会好，可以说脾气极差，不然也不至于被贴上睚毗必报的标签，初见时，碰了他车像要吃人一样生气。
　　那怎么会被她骂成那样都不还嘴？
　　她侧头看江楠在做什么，正好对上偷觑的眼神。
　　江楠似乎把这个眼神接触看作郑霁月请求和好的信号，顿时从车门后面出来，脸上也带了些得意，嘟嚷:“我看到你看我了。”
　　郑霁月：“......”
　　你就在这等着是吧？

　　“我不会生气的。”
　　他紧接着补充道。

　　郑霁月懒得辩解，“我问你一件事。”
　　“嗯，你说。”他显然更高兴了，亮晶晶的眼睛几乎黏在她的脸上，像一只急待抚摸的金毛犬。
　　晚风寂静，悄无声息拂过少年的手臂，那蓬勃的热意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额发轻扬，那张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她的眼下，近到纤毫毕现，就像亲眼见到维纳斯雕像令人震撼的美。
　　更清楚的是睫羽下纯粹炽热的爱意，浓厚到他无心掩饰，几近虔诚。

　　郑霁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这一刻想，她似乎知道了原因。
　　氛围很微妙，郑霁月没有开口，江楠也没有催促，两人对视，少年的心跳加快，跳得心脏发疼，有些喘不过来气。

　　江楠颤抖地吻上她的唇，攥紧她的手腕，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江楠！你这个冒牌货！你就是一个卑劣的小偷！”
　　郑霁月一惊，错开江楠，躺在地上的人似乎完全醒了，疯狂挣扎大叫，嘴里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江楠！你这个可怜虫！只能靠老子.....啊！”
　　王侃世手起刀落，给他劈晕了，话戛然而止，厌恶地踢了踢地上的人，像在掂量一件垃圾。
　　他转头问江楠。
　　“还救不救？”

　　江楠清醒过来，似乎也有些烦躁，但看了一眼郑霁月，轻轻点了点头。
　　郑霁月还没有来得及问清事情原委，头上便罩了一件外套，清冽的雪松把外面一切脏污隔绝，他的眼神稍显狼狈，握着她的肩膀，有些无措的：“你先进去，好吗？”
　　郑霁月犹豫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江楠松了一口气。
　　她坐在汽车里，只能隐约听到一些对话。

　　王侃世显然很不情愿，关了手电筒，不耐烦地说：“钱兰庭，你来，我开车送他回去。”
　　那个家庭医生，就是钱兰庭，嘟嚷了一声：“死了算了，救什么救。”
　　后面江楠说了什么，声音太小了，她听不清。
　　过了五分钟，车门开了，他把带血的丝巾扔进垃圾桶，坐进驾驶位，沉默了很久。

　　郑霁月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和她要知道的真相肯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她刚把人痛骂一顿，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先送你回去。”
　　江楠没有看她，抵着方向盘，话里却落寞无比。

　　“好。”
　　郑霁月最后没有开口问，到下车前，也一路无话，气氛无比沉重。
　　临走时，江楠忽然叫住她：“郑霁月。”
　　女孩回头，背后仅仅只有昏暗的路灯，两人的影子照映依偎在一起。
　　“什么？”

　　“不要讨厌我。”他看着她的眼睛。

　　“晚安。”
　　比风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