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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只盼长安路远(二)BE 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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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年?”
芦安看着这张和记忆中相差无几的脸,出口的话有些颤。
顾景年似乎对她的神色很满意,唇角勾起,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芦安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神色中找出一些东西。她近乎固执地觉得,他们的重逢不该是这样的。
顾景年,至少是该有一丝一毫的怨念的。
“怎么?见到我还活着这么惊讶?”他还是笑着,笑得芦安难受。
“没有,”她摇了摇头,“顾景年,你不知我有多高兴你还活着。”
她伸手想像小时候一样碰碰他,伸了一半又收了回去:“我……我后来去找过你了。可是我回去的时候,那个房子已经塌了。我……我以为……”
“以为我死了?”
是,芦安以为顾景年死了。
那日,她最终还是跑了回去。可还哪里见得到人影,眼前有的,只是一堆浸泡在水中的废墟。
“顾景年!顾景年!”
她吓傻了,只顾扑过去在木材间翻找。
四周灰蒙无垠,只有她一人站在废墟之中,手里握着顾景年贴身戴着的一块玉,任雨水打湿了全身。
十年间,她做了无数次这样的梦,每次梦醒,都是一身冷汗。
“对不起。”
这句道歉,迟了十年。
顾景年一只手托起了她的下巴,抹掉了她眼角的泪。
很奇怪,明明这样才是他想要的,他却并没有很开心。
他站起身,顺势将芦安也扶起来。眨眼间已压回了情绪,他说道:
“其实,我能理解你。我也没有怎么怪你,相反,我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当年收留我,我也不会活到现在,也就不会回到长安了。”
“真的?”芦安急切地问道。
饶是她这般聪慧的女子,处于局中也浑然不觉。
顾景年笑了笑,眉眼温柔:“当然是真的。我找到你,不就是为了报恩吗?”
顾景年将芦安留在了府中,还妥善安置好了跟她一起的那个小毛孩。
待了几日,芦安渐渐知晓,顾景年如今已是深受大殿下器重的幕僚,在长安也是数一数二的才俊。得知这些,她便只有庆幸他仍安好无虞。
许是过了几日优渥的生活,痛苦的回忆便开始消散,随之产生的愧疚竟也慢慢变淡。
芦安看着倚窗读书的少年,仿佛还是十年前同她坐在河边,乖乖听她侃天侃地的男孩。
“你在看什么书?”
顾景年没有注意到她进来,神色一凛,待看到是她,才笑着将书推过去一些:“左丘明的《左传》,知道吗?”
芦安耸了耸肩:“你知道的,我不识字。”
顾景年思索了片刻,唤人进来摆好了笔墨纸砚。
“你帮我研墨,待会教你写字。”
芦安怔了怔:“我?”
“这里有别人吗?”
“我都多大了……”
“听话。”
顾景年音色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芦安鼓了鼓腮帮,这少爷派头倒是见长。
当芦安将“芦安”两个字写得规整时,她才露出了自重逢后第一个毫无负担的笑。
顾景年无意偏头看去,待看到她眼神中一如既往的纯粹,天真时胸口一闷。
她自小就见惯了破碎与泥泞,却永远明朗。
不像他,掉进泥潭里,再也爬不起来了。
一日,大殿下来府中找顾景年,正巧碰到了在花园中练武的芦安。他远远看了芦安一眼,如同俯瞰一株草芥。
芦安蹙了蹙眉。
傍晚,顾景年照例教她写字。
“今天来找你的是大殿下?”
顾景年一愣:“你看到他了?”
芦安点了点头:“不愧是皇子,着实高傲。”
顾景年戏谑地望着她:“大殿下惹到你了?”
“这是什么话?”芦安伸手蘸了蘸墨,“我只是觉得他傲气过剩。”
顾景年沉默了片刻:“这话与我说说便罢,出去可不要乱说。”
芦安手一顿,颇有些不可思议地缓缓看向顾景年:“如此说来,你也这么觉得?”
顾景年眼睑低垂,看不清神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怎么会不傲气呢?”
芦安兀自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顾景年侧头看向她,她倒是一如既往的聪明。
转眼便入了冬,芦安平生第一次穿到了暖和漂亮的新衣服。她长相英丽,亮红色的披风非但不显俗气,反倒衬得她明艳动人。
她从来没有料想过,十年后,她可以站在银装素裹的官府里,身上的披风是入眼唯一的亮色,而她要找的人,在她身旁。
顾景年换掉了惯常的黑色,穿上了一身金线包边的竹纹白衣,头上是一顶镂雕银虎冠。
芦安不得不承认,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她呼吸停滞了一瞬,心头突然一颤。
顾景年和她并肩走在白雪纷纷里。她低着头,看向两双同频的靴子,鞋尖染上雪渍,印晕出深色。
她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仿佛没有尽头。
白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一丝异样的情愫在悄悄生长。
芦安喝醉实属意料之外。顾景年第一次见识到了真正的一杯倒。
她神情没有一丝异常,只眼神有些迷离。转头望向顾景年时,仿若才看到他。
她两只手抱住了顾景年的胳膊,眯着眼傻气地笑:“顾景年。”
顾景年抬了抬胳膊,芦安顺势挪过来一些,没有挣开。
“芦安,松手。”
芦安摇了摇头:“顾景年。”
顾景年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顾景年,”她的手收的愈发紧,“我不会丢下你了。我们一起去长安。”
长久的寂静。顾景年舌尖抵着上颚,一动不动。
这句话,是他十年前最想听到的一句话。但明明,芦安,就算没有你,我也到长安了,不是吗?
“你当真以为……”你有那么重要?
“什么?”
“没什么。”顾景年将芦安凌乱的碎发整理到耳后,音色温柔地不似平时,“你喝醉了,我们回去吧。”
芦安没有回答他,嘴巴一张一合,最终说道:“顾景年,我感觉,你离我越来越远了。你小时候那么爱笑……”
小时候……顾景年的记忆只剩下那次被芦安抛弃的绝望,只记得饿得出现幻觉时一群人围过来推搡他,讥笑他。等他终于爬到了顾府门口,这个支撑他活了一路的地方,面对的,却是生母离世,手足欺辱。
起初,他还会幻想,若芦安还在自己身边,或许他也不必那么无助,至少,她还在。
但后来,他便只觉得幼稚。与其期冀一个不可能的人,倒不如靠自己。
这样的人生,真的笑得出来吗?
芦安将手移下来,拉住了他的手:“我不会再丢下你了,顾景年。”
“好。”
他的眼神远没有他的话有温度。
年关过后,顾景年越来越忙。芦安起初还能看到他几眼,后来就听说他借宿在了大殿下府上,恐怕要好几日才能回来。
芦安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今上在去年年末染了风寒,自此一病不起。储君之位的热门人选只有两个:大殿下韩奕,三殿下韩喆。大殿下有众多大臣支持,实力可观;而三殿下却深受国民爱戴,同样不容小觑。二龙相斗,必有一伤。顾景年这般繁忙也是无可厚非。
但芦安做梦也没想到顾景年是负着伤回来的。那夜她本来都要睡了,门外传来动静。甫一打开门,就看见了一张惨白的脸。
那支箭离心脏只有一寸的距离。饶是自小见惯了杀戮,她的手也是抖个不停。
“我去找大夫。”
顾景年拉住了她的手腕:“别去。芦安,你帮我。”仅仅七个字,已经使他额头冒起了一层薄汗。
芦安转过身,这种时候,谁要杀他一想便知,如果那人知道他还活着,后果不堪设想。
她了然地点了点头:“我去找药。”
月过天心,顾景年闭着眼靠在床沿,芦安替他包扎好,轻轻地擦了擦他额头的汗:“还好箭里没毒,不然阎王都救不回你。”
顾景年侧头看向她,嗤地一笑:“看来也不是没有一点情分。”
芦安一愣,这话有些没头没尾,不像是说她。
“顾景年,不是三殿下要杀你。”是肯定的语气。
顾景年眸光一转,起身披上了外衣:“早点休息。”
“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吗?”芦安背对着他,“你将我留在这里,真的是为了所谓的报恩?”
顾景年暗自掐着指尖,一时不知作何表情,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不过,他舒了一口气,眼神晦暗不明,于他倒也不算坏事。
成华二十七年二月初三,明德帝驾崩。彼时,匆匆赶往宫中的大殿下在朝凰街被一刀毙命。芦安看着满地的尸体,擦拭了剑,按顾景年安排好的路线撤退。
他说:“芦安,松月南街尽头,我等你。”
松月南街尽头,是五十禁军和三殿下韩喆。
她停在路口,脚上仿佛灌了千斤重,喉中一股血腥味翻涌上来。
芦安茫然地扫视着四周,莫名的委屈。她试图寻找那唯一的希望。但没有,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三殿下的一句:“谋害大殿下者,格杀勿论!”
禁军呈围攻之势,不消半刻,芦安便撑着剑半跪在地上,身上已是数不清的伤口。
明明都那么疼了,可还是抵不过心口的绞痛。本来纯白的衣服浸染着刺眼的红。她最终撑不下去了,跌倒在地,印出一个殷红的轮廓。
有人抓着头发将她拖起,一把剑自腹中穿透。
这次,她再也没有等到那个握着匕首的少年。
她仰躺下去,只能看到刺眼的白光。
她想哭,又想笑,可出口的只有止不住的血。
她早该想到的。
顾景年,我丢过你一次,你就……一定要丢下我一次吗?
为什么啊?为什么,顾景年……
“啪——”
毛笔断在了顾景年手里,是芦安一直练字的那支。
一个侍卫走进来:“先生,成了。”
成了。
他看着手里的断笔,想笑,嘴角却抽搐着扬不起来。
“知道了,下去吧。”
手控制不住地开始抖动,他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
芦安,你知道我当年的感觉了吗?
以为自己抓到了一束光,想拼尽全力地去守护她,最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只是或有或无,乃至累赘。
他想起那日他亲手将箭矢刺进了自己的胸膛,三殿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先生当真狠心啊。”
他只笑了笑:“是吗?其实,只是回礼罢了。”
他下意识以为三殿下说的是芦安。
他没有去参加三殿下的登基大典,马车辗转在街巷间,最后停在了郊外的一处小宅。
那个男孩,十一二岁的模样,眼神竟然还有几分凌厉。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他第一次与他说话。
男孩不像当年的他,倒像是芦安。锋芒必露的,如一只小野兽。
“你是谁?我姐姐呢?”
“你姐姐……”他轻笑了一声,怎么总有人被她抛弃呢,“她早就不要你了。”
“你胡说!姐姐说过永远不会丢下我的!”
“你还真信啊?”他失了控,抓起男孩的领子将他推在地上,“她现在混的风生水起,早就不管你的死活了。”
男孩眼里的光暗淡了一瞬,继而却又说道:“没关系,只要姐姐过的好,我怎么样都可以……”
可笑。这是顾景年的第一个想法。
只要她过的好……这是他第二个想法。
她过的好吗?如果她没有在喝醉的那晚将他的手抓了一晚上,没有哭诉了一晚上,他一直以为,她是过得好的。
一种疲惫感自全身席卷而来,将他压得近乎喘不过气。
他记起那日过后,他主动向三殿下提出要加快进程。至于原因,原因是他那晚抑制不住地想要去抱她。而他,应当是恨她的。
他吞咽了一下,如鲠在喉:“……你叫什么名字?”
“小年。”
小年,顾景年,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了。
她再也不会丢下他了,可这次是他丢下了她,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呆滞地坐在地上,像是突然从一片阴翳中脱离,全身抖到站不起身。
顾景年辞了官,将小年领回了顾府。他将之前芦安住的地方封了起来。
卧房的床榻之下,压着一张宣纸,字迹透着笨拙,却难掩慎重。
“盼长安路重逢,盼雪天共赴,盼只如初见。”
他至死也没有看到。
而书桌之上,也摆着一张宣纸,字迹有力,如行云流水。
“下辈子,不要再多管闲事,要长命百岁。”
今生今世,才知大梦一场,所得非所求,所求,早已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