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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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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湖面如同一块块衔接而成的七彩玻璃瓦,浓金色与淡碧色在上面交相辉映。
船夫嗓音高昂,摇着船唱着曲,抬眼望着天边的黎明破晓。
“两位公子,前头就是三清山了。”
蓝江舸撩开帘子在船篷中出来,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
“老伯,陌阳书阁在何处啊?”
那船夫抽了口旱烟,抬了抬斗笠,指着前方远处那绿树顶间的青瓦塔。
“那儿。”
蓝江舸顺着他指的方向眺望。
“看公子气宇不凡,想必是万阁主的亲友吧。”
蓝江舸只是点了点头,“是啊,家中出了些变故揭不开锅了,特地来投靠他的。”
船夫笑呵呵的。
“那万阁主定不会不管你的,他可是个高风亮节的人,那是我们三清山人人都得敬称一声阁主的。”
蓝江舸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眼看船要靠岸。
“老伯,那路怎么走啊?”
“一直往西走就是集市,然后顺着北街上山就是了。”
蓝江舸携明千俞付完银子跳上岸,随后抱拳道。
“多谢老伯,有缘江湖再见!”
那船夫依旧笑呵呵的摆了摆手。
“不用江湖再见,这三清湖就我一个船夫,你们走了还得坐我摇的船呢!”
那陌阳书阁所在的地方是三清山的半山腰,前方下面有个布满石块的水潭,上方延展出来,使得里面形成了个山洞,夏天在里面乘凉定十分舒适。
石潭洞旁侧就是通阁的路,大石块码成的台阶蜿蜒狭窄又崎岖,四周全是草木。
等蓝江舸一口气登到顶,前方豁然开朗,是个十分宽敞又干净的石英平台,红白相间的塔阁就伫立在平台上。
他边往前走着,边打量着塔阁,一看就很有钱!
脚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后,蓝江舸整个人斜靠在石栏上喘着粗气,余光却看到那红漆木栏后方立着个人影。
头系红绳翠玉,身披素面刻丝鹤氅,清风吹来,拨动他细碎的额发,周身都透露着一股书卷气。
温文尔雅,得体大方。白巾雪衣,青丝玉簪,宛如冰雪雕琢,清丽出尘。
他眉目温润柔和,清澈的双眸如同含着一汪春水。
万君陶嘴角挂着笑。
“蓝宗主,来阁中喝杯茶歇歇。”
陌阳书阁内部,空间并不大,上下共三层,塔中有块巨大的牌匾,立在中央,正对门口。
那牌匾后身就是连穿塔内三层的真木楼梯,里面物品陈设简约,布局大方。
二楼的外门开着,微风在塔中随心穿梭,十分凉爽。
阁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茶花香,沁人心脾。好一个清新脱俗,风雅之堂。
“蓝宗主这千里迢迢,可是一个人来的?”
“还带了个弟子,在后头拿着行李呢。”
“书望,去帮忙抬下。”
身穿素衣,头戴白色纱帽的弟子弯腰拱手道:“是。”
这是陌阳书阁的大弟子,万君陶的贴身侍从——孔书望。
明千俞拿着根棍子挑着包裹扛在肩上,在大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来,“宗主,我来了。”
万君陶瞟到了那小包裹,“蓝宗主就带了这些?”
“是啊,路上的干粮。”
“书望,带着这位小兄弟下山去置备些吧。”
“诶等等!”
蓝江舸不解,伸手拦住,“置备什么?”
“生活用品什么的,虽然阁中有,但且看蓝宗主如何打算。”
蓝江舸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
“我想问阁主是误解了我此次来这的目的……如今的星月宗一无长物食不充饥,我想向万阁主借些银两来助我和众位弟子渡过难关,但事后我定会尽快还上的!”
万君陶嘴角依旧挂着笑。
“不借。”
“……”
“蓝宗主且听,在下是说不借,不是不帮。借人银两,只能救助一时,但若教人真本事,便能救助一世。”
蓝江舸想说的话似乎噎在了嗓子里,半晌后,才吞吞吐吐道。
“不知……这什么意思?”
没文化,太可怕!
万君陶轻笑一声。
“在我这呆三个月,我会教你些真本事,教你如何成为一个宗主。”
他在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赫然呈现四个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大字——少侠救我。
“三个月后,你就不会再写出如此字样。”
“如此字样?什么字样?!还教我成为宗主,我现在不是宗主吗?!”
蓝江舸愤愤不平,对着身旁的明千俞厉声抱怨着。
两人走在三清山的集市中,手中拎着买的衣物。
“那船夫说,万君陶是个这儿人人称赞的活菩萨,我怎么看着像个活阎王?”
“宗主,别这么大恶意嘛,万阁主长的那么俊,倒也是菩萨面相。”
“你这小子,人不可貌相知不知道啊!”
蓝江舸用胳膊圈住他的脖子,声音中倒是压不住的怒火。
他回想着万君陶的微笑,现在细品倒是越想越觉得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菩萨面相,魔鬼心肠。”
*
正值秋季,书阁内的设计使内部冬暖夏凉。
但万君陶此人干事极其精细,也极爱干净,每早有个习惯,就是通风,二楼也不例外。
虽说这陌阳书阁的木床没星月宗的舒适,但因昨天舟车劳顿的缘故,睡得也沉。
二楼的门被外开,晚秋清早的凉风便一股脑的挤进来,带走了里头的暖气。
蓝江舸被吹醒,扯了扯被子,迷迷糊糊睁眼看见屏风后站着个人影。
“蓝宗主,是时候起来了。”
是万君陶
“嗯?……几时了?”
“卯初。”
“才卯初啊……让我再睡会儿…”
万君陶没在答,转身去开了另一扇外门,下楼坐在木桌前开始砚墨。
蓝江舸最终是被冻清醒了。
副桌是万君陶收拾出来的,上面放着几本卷宗和书籍,他坐下翻开来看了看。
“这些都是…”蓝江舸把它们平摊开。
《中药材》《茶经》《观茶论》……
“星月宗之前是做茶水买卖的,身为宗主,学习些茶论是有必要的。”
“那些货啊,早让张知成败光了。”
“所以你不能步他的后尘。”
蓝江舸忽的愣住,而后故作轻松一笑。
“比起茶啊,我更爱喝酒。”
“那你可知曲生、金波为何意?”万君陶起身,“又可知青州从事、平原督邮又为何意?”
他把一本竹简甩到蓝江舸面前。
“想必一宗之主定不是那肚里无半点文墨的吧。”又停顿了半分,“你认字吧?”
“瞧不起谁呢?!”
蓝江舸打开竹简,看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认不认字是一回事,但看不看得懂就又是一回事了。”
……
蓝江舸盯着那竹简半天,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随手抽出书架上的一本《聊古异》翻开来看。
“雅戏何人似半仙,分明琼女散金莲。广寒队里恐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
“是《西湖主》。”万君陶头都没抬。
蓝江舸干笑一声,并不信。
一首诗就知道书的题目,肯定是瞎讲的。
他翻到前几页,居然真的是《西湖主》!
“咳咳,这诗…像是歌颂广寒宫主的。”
“那是首情诗,是陈秀才写给西湖公主的。那公主美的难以言喻,明目皓齿,但她母亲真身是只猪婆龙,她自然也是妖。人鬼殊途,终是无法在一起的。”
万君陶抬眼看了看听得津津有味的蓝江舸。
“既然蓝宗主如此喜爱这首诗,那就临摹一篇吧。”
蓝江舸:……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喂万君陶,你少命令我,我凭什么听你的?”
“我并未强迫蓝宗主,不听也可以,大门又没关,你大可走出去回星月宗。”
又来了,又来了,暗里威胁人。
“切,写就写。”
……
半晌后,万君陶手中捏着一张纸,脸上是一幅难以言喻的表情。
“……蓝宗主好笔力啊,全诗二十八字,我竟一字也看不懂。”
蓝江舸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桌上,一点也不在乎他说什么。
心想: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掏了掏耳朵。
“正常,刀握久了自然不会握笔了。”
万君陶听后缓缓道。
“一宗之主,文武双全些是好的,否则就成了一个……”
“成什么?”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傻子。”
*
阴沉了一宿的天在凌晨下起了秋雨,万君陶没把门开开,蓝江舸也伴着雨声睡到了巳时。
他在陌阳书阁已经呆了七天了,今天是唯一一次万君陶没管他几时起。
蓝江舸一身鹞冠紫团花金丝束腰裰衣下楼。
万君陶披着墨绿色氅衣,提笔写着什么,忽的看到了拧着眉头,脸色煞白的他。
“蓝宗主这是……睡多了背痛吗?”
他向着万君陶这边走来,捏着左肩一脸痛苦不堪。
“前些年在荔平那儿下了场大雨,我骑马在雨中赶路时因路滑跌下马,摔上了左肩这儿,这自此以后每逢阴雨天就痛,落下的病根罢了。”
“今日没叫醒你是想赏雨落个清净,你倒睡出毛病来了。”
万君陶抿了一口茶,摇摇头。
蓝江舸靠近想看看他写啥呢,他握笔的手顿了顿,开口缓缓道:“荔平……美吗?”
“《无言诗集》?这是你写的啊?”
“蓝宗主读过吗?”
蓝江舸在他对面盘腿坐下。
“星月宗有,不过我想给你提个建议。”
“但说无妨。”
“你这编成书本软塌塌的打人一点也不痛,什么时候出几卷竹简?到时候我星月宗定去给万阁主捧场!”
万君陶此刻拳头已经硬了,这写着风花雪月的诗集,到他蓝江舸手中却成了教训弟子的利器了。
“通常这书籍卷宗的前二字都为作者的字,万阁主,你字无言吗?”
“年少时发过一场高烧,此后变得口不能辩,有时话都说不出,无法言语,是为无言。”
“后来呢?如何治好的?”
“是药王谷现任谷主景凌霄,我与景谷主是笔墨之交,他最喜诗词歌赋。治好我的便是那药王谷中的药草。”
“云修二谷之一的药王谷?”
万君陶点点头。
“无言兄,没想到你人脉如此之广,挚交如此之多!”蓝江舸兴冲冲的,“快说说,那谷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主持星月宗,却连其他门派的首领都一概不知?”
蓝江舸啧了一声:“我哪像无言兄,你无事不知无事不晓啊,最多现在知道了南安塘和北陌阳。”
万君陶摇了摇头,继续写诗。
“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自会知道的。”
蓝江舸绕道他身后,看着他写下的诗。
「君子树于雨中枯,摇缀不言折腰苦。」
好诗啊!
万君陶笑笑,“蓝阁主有如此雅兴,不如也对这窗外秋雨作诗一首。”
只见紫衣少年立在窗前,忽的闭起眼,大手一挥……
“窗外雨打瓦片滴答答,窗内人压小床吱呀呀。”
做完这首离谱的秋雨诗,蓝江舸自己都忍不住发笑。
“有辱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