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红地毯奔跑》弓折雪藏

1、一、倒计时第365天

　　他面前的老人有一幅沧桑的面容，花白头发梳理得丝丝分明，浅黑色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睿智、洞彻世事的光芒。军服上暗红的铜质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下巴，肩章上表明他上校军衔的三枚银质星徽，谦忍又骄傲地闪闪发光。

　　任谁看见这位老人，都会油然而生一股敬意和畏惧。

　　[谁能想到军人也做媒婆生意呢。]张元戎不无恶意地想。

　　他望着钟上校，表情相当纠结，脸部的肌肉群接收到颜面神经传来的混乱的、不住变换的脉冲，茫然地犹豫着：它们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我没听懂您的意思，您能再重复一遍吗？”莫明其妙穿到六百年后的未来世界已经够惊悚的了，不过和他刚刚听到的消息相比，穿越事件实在是小case。前几分钟里他一直神游天外，这消息太过匪夷所思，听上去就像做梦似的，他的大脑有点消化不良。

　　钟上校温和地笑笑，他的职责就是要让这位旧世界来客听懂、理解，并且最终愉快地接受将被完美规划的未来。

　　但他没有教条地复述刚才那段冗长枯燥的解说，军人敏锐的洞察力告诉他，这个年轻人并不是不知所云，而是事实与认知偏差太大，一时无法接受罢了。他转开话题，换上一种轻快的语气随意地说着，试图缓解僵硬的对话氛围：“朱少尉陪你游览过南京了？六百年后的家乡游可不是人人都有幸尝试的。感觉怎么样？”

　　“没劲！人类这六百年干什么吃了，全都是小打小闹，家家开小飞艇了，房价涨得更高了，大街上同性恋更多了，完全没有震撼力。时空跳跃太空航舰、生化人变形金刚、地球人移居外太空。我一样没见识到。操。”

　　脏话脱口而出，有点前人对后人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他正愤愤不平地念叨着，抬眼看见上校平静的面孔，心里突然有点忐忑。似乎意识到自己过分了，眼前的老人看似和蔼友善，好歹也是军功赫赫的上校，活生生的钢铁长城，视国家荣誉为己命的。

　　“抱歉，我太激动了。”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以为过了几百年，这个时代应该变得面目全非，但是它和我想象中的千差万别，科幻小说里描绘的景象一样都没看到，实在是让人有点失望。”其实是失望透顶。人类到现在还没有走出太阳系，就像看到中国男足在亚洲球场上转悠一样让人憋闷。

　　钟上校从眼镜上方看他，呵呵地笑出声：“旧世纪的科幻小说吗？很有意思，它们承载着人类想象的翅膀。我孙子和你爱好差不多，他有满满一储藏室的纸质小说，全都是几百年的老古董。有兴趣你可以去看一看，我想他会很乐意向你这位旧时代来客炫耀他那些命根子一样的收藏品。”

　　张元戎陪着他一起笑。

　　上校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也有很多划时代的科技与文明，涌现过无数星辰一样璀璨的英雄、科学家、民主人士，尤其是在旧时代刚刚终结的时候。”

　　谈到大半个世纪前人类遭遇的灭顶之灾，上校的一双眼睛像暗暗燃烧的炭火，迸射出星点的火光。他也许是想到了年轻时代的豪情壮志。不过他的教养和责任感很好地克制住那些微的怀念。

　　他振奋起精神，慢条斯理地对张元戎说：“我们很高兴能够接待你这从天而降的旧世来客，据我了解，有关部门已经联合起来，成立了一个专家组日夜研究，我想他们很快就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你这样的穿越人士并不是唯一的，新世界开始后，不少国家都接收过与你情况类似的到访者。虽然以我们目前的科学水平还无法解开穿越的秘密，但科学界已经建立了若干种假设，所有线索都指向D射线，很可能是它引发了时空的异常波动。”

　　“但回去的方法我们还没有找到，因此穿越是条单行道。你想回去的愿望我们无法满足，不过上帝关上一道门，必然会打开另一扇窗。中华联盟敞开自己的怀抱，诚挚地邀请你与我们一起分享这个崭新的时代，只要你愿意，立即就能成为我国的合法公民。我相信你会重新认识、逐渐适应并且完全爱上这里，你脚下踏着的曾经是你祖国的土地，现在也应该是。”

　　他狡猾地说：“当然，我们希望你能够和那些勇于承担责任的年轻人一样，肩负起人类繁衍和兴旺的重任。”

　　“不可能。”张元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我没法接受生孩子这种事。我、是、个、男、人。”他刻意将最后两个字的音节咬得特别重。

　　“我有权选择自己的未来，我现在还是自由公民，你们无权约束我，您先让我说完。我查过全球电子图书馆的资料，有一些国家不会强制要求公民履行繁衍义务。比方说欧盟。”

　　欧盟，说道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心里不由得有点感慨，多让人怀念。这是唯一幸存下来、没有被历史的车轮碾成齑粉的政治名称。俄美全都改头换脸了，咱中国现在也叫中华联盟了。

　　上校不以为然：“欧盟只是采取了更温和的做法，我们叫它‘水煮青蛙’，本质上并没有变化。拒绝履行繁衍义务的公民将被剥夺一系列社会福利，你不再有权享有国家保险金、受教育权选举权等等等等，并且要缴纳巨额的税金。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想你不会有耐心浏览欧盟公布的一长串霸王条款，并且你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它的强横专权、维护你合法的权益。欧盟的法律细则制定得天衣无缝，它替你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的事情，你出门购物都得比别人多交一倍的消费税。因为你只在不断地消耗地球上珍贵的资源，而没有为全人类的可持续发展作出一丝一毫的贡献。唔，可持续这个词还是欧盟从中国继承过去的，欧盟的现任领导人走到哪都爱把这词挂在嘴边。”

　　张元戎鼓着眼睛看他，反驳的话涌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知道上校说的一点没错。

　　“元戎，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和我唯一的孙子一样大。可惜他没有你这么幸运。成年时的体检报告表明他的染色体变异超出了正常波动指标，他这一辈子也不被允许有孩子了。”

　　“接受国家开出的条件吧，我向你保证它非常优厚。去找一个好男人，结婚生子。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能让空荡荡的房子一下子变成天堂。相信我。”上校的眼神真挚而恳切。

　　张元戎垂死挣扎：“这不是惟一的选择，我也可以选择和能受孕的女人结婚。”

　　“呵呵。”无知者无畏。上校听到了有史以来最滑稽的笑话，微笑着说：“当然可以，完全没问题。”他唤起张元戎的希望，然后狠狠地砸碎它：“一千万对五十亿，这是最新出来的适孕女性和全球人口的数字，其中未婚女子不到三百万，还是含水的统计数据。真实的情况恐怕更糟糕，这就是现实。”

　　“我想这种竞争比你们那个年代最热门的公务员岗位还要残酷百倍、手段多样。你要有足够的勇气才能抵挡得住那些被淘汰光棍们的熊熊怒火，希望你能得到这个摘星星捞月亮的好运。顺便提醒一句，。这种追逐赛很多人从出生时就开始起跑了，几乎所有的参赛者都是全才全能的。”

　　“而且你没有太多的时间来参与爱情马拉松，一年以后，如果你还没定下来，计划生育司会强制性地替你安排若干位候选丈夫，你必须在短短的一个月内从中选择一位。全要也没问题，这个时代没有重婚罪这种概念。”七十高龄的老人仍然有一口健康的牙齿，在太阳能灯管下闪闪发亮：“当然，一定都是精挑细选、英俊有为、善解人意的青年俊杰。”

　　“您能允许我考虑几天吗？”张元戎颓然地倒在沙发上，无可奈何地说：“我认命了，但心理上还没法接受这种事情。”

　　“当然可以，我会多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来消化现实，这几天朱少尉会陪着你，你们可以到处走走看看，花费都由国家来买单。”上校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年轻人总是闷在房间里发霉可不好，外面的花花世界比电脑有趣多了。”

　　张元戎瞬间变脸，内心波涛汹涌，无声地呐喊着：[他们一定监控了我的网路。]

　　宅居两个星期的时间里，他最爱干的事情就是上网冲浪，重新了解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赞美上帝，网民们的分享精神在六百年之后依然被很好地传承下来，试图站在民对立面的国家机构最终都落得惨败的下场。网页上有无数的小电影可供免费下载。张同学相当直观地认识到：六百年的时间里，av业有了长足而深远的发展。

　　“我是个异性恋。“他恼火地嘟哝着。

　　“我知道，你的体检报告证明你直得不能再直了。”上校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大我面前，有时候不得不牺牲小我。忍一忍吧，等你的孩子长到十八岁成年时，你就有充分的权利提出离婚，然后自由地追逐你的爱情。”

　　他用先辈看后辈的眼神凝视着他：“孩子，有些时候你必须接受并且忍耐现实，它残酷而无情，我们在末日中遭遇到太多的不幸，饥饿是家常便饭，眼睁睁地看着至亲离开却无能为力，还有人类随时可能灭绝的巨大恐惧如影随形。挫折和逆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倒下去却没有勇气站起来。”

　　老上校突然站起身，立正弯腰，深深地鞠躬，花白的头发从额际上垂散下来。

　　张元戎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抬手抵额，回了一个僵硬的少先队礼。赶紧伸手去扶上校：“天啊，钟上校，您这是干什么？”

　　上校纹丝不动，大声地说：“四部在接收你进行身体检查时，擅自给你做了身体改造手术，现在你的体内已经附着着完整的生育系统。对于这种强制性的、无视人权的做法，总部表示极大的愤慨，并立即做出了严厉正确的处罚。所有直接参与手术的医务人员停职察看,罚俸半年，四部负责人钟上校撤职，明天将有五百万元赔偿金打入你的个人账户，这是总部的行政决议。当然，你还有权向中级法院提起进一步的诉讼，请求额外的民事赔偿。”

　　“同时，我要以个人的名义向你道歉，我不奢求你的谅解，出了这种事换成谁也没法原谅。只是这事从头到尾责任都在我，请求你不要将怒火发泄到我的下属身上，他们都只是听命行事。”老上校抬头注视着他，疲惫的眼睛里满是老年人特有的沉沉暮气。

　　张元戎呆呆地看着上校，脑袋里完全转不过弯来。

　　兵在礼前，原来一切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