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49章 一纸之隔 漠不关心的 ...
-
齐欢走得这几日陆耽也没闲着,著境园虽匿身离境山,深林幽居,像个脱俗的隐士,可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有人来了自然要有人相应。
更何况,祝良辅曾说过,著境园势大人多,吃穿用度自然也多,正所谓“月余不进账,不免心慌慌”。此言,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陆耽以流淙代言,接下了几桩简单的委托案子。
流淙根据案子大小,轻重缓急分配给各堂口去办,贺孞逐个督办,再将最终的结果上报给陆耽。
贺孞原是由祝良辅选来的西昌道暗线,目的是紧盯着这块石子惊起的涟漪,从出没的小鱼小虾入手,找出真正的水怪。
只不过眼下有了京兆府的协助,卢秀峰在蒋行正的指派下也参与进来,贺孞这才得出空闲,担下督办案子的任务。
忙完之后,二人刚刚清闲了一晌,著境园便迎来了让陆耽摸不透底细的老主顾——绿璋夫人。
自不必说,她孤身前来定是要询问鹰首虎身令牌的暗查进程,陆耽同她寒暄了两句,便直言不讳说道:“我们的人亲眼见他进了皇城……看来,夫人要寻找的真相恐与皇家有关,兹事体大,后续的行动还需同夫人再商议商议。”
“怎么?”绿璋夫人站起身,踱步到陆耽跟前,“陆公子怕了?”
这短短几步便能看出她的丰润婀娜,今日她仍戴着墨色帷帽,一张带着寒气的浓颜隐在皂纱后头,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陆耽想起夜探李府时,在李氏祠堂的供桌底下听到的女子声音,果然是她。
转而淡笑,“夫人说的哪里话,虽说险中富贵求不得,但我著境园干的就是这样的营生,既收了你的定钱,必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给夫人一个交代。”
绿璋夫人神色渐缓,陆耽接着说:“只是事关皇室权贵,我们更要谨慎处之,一步之差,不仅是著境园不保,怕是连夫人也要遭受牵连。”
明明是她主动上门求援,陆耽却身先士卒地将她摘了出去。虽然仅仅是言语说辞,绿璋夫人却是十分受用。
可她只是扬了扬眉毛,仍旧身姿挺拔,面色不改,“那就多谢了。”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随意抽出几张放在案上,又将剩下的一折,塞进怀里。
“这是五百两,事成之后,我会再付一半。奴家不会不知轻重,公子只管去做,不求快,但求稳妥。”
“夫人放心。”陆耽叫流淙将银票收好,“等有了消息,我必当第一时间知会您。”
绿璋夫人轻点了点头,她一个女子,身怀银票千两,只身前来,着实不简单。
看来这虎身鹰首的令牌对她来讲,既重要,又甚为机密。
陆耽领会之后便与她商量了传递消息的办法,二人又聊了一炷香的时间,绿璋夫人方才起身告辞。
流淙将她送到门口,回来就忍不住说道:“这位绿璋夫人真是财大气粗,动辄就是几百两银子,当算是个富商巨贾了。怕是不论去哪里,人家都殷勤备至的,才能养出她这样的锋芒。”
陆耽听罢笑着摇头,“锋芒源于本心,越是巨贾才越不能过于殷勤……”拍了拍他的肩,道,“生意人之间只讲生意才能使人放心,无端殷勤,会让人害怕的。”
虽如此说,但陆耽心知这绿璋夫人绝不只是个生意人而已。
今日第一次见她,倒真的如祝良辅说的那样雍容夺目,不似凡众。
而且,李氏祠堂的玄机还没弄明白,陆耽本想安排流淙再去打探打探,可方才一见她本人,就有些不放心了。
罢了,等忙过了这几天,还是自己亲自去一趟吧。
……
绿璋夫人刚走了不久,著境园的大门又被敲响了。
流淙拿起佩剑上前开门一看——竟是祝良辅!
他先是一喜,接着向祝良辅身后看了一圈,发现除了一人一骑之外再无其他,顿时眼里又暗淡了下来。
“大叔,您怎么回来了?星河呢?”
祝良辅还是走时那一身衣裳,只不过满是破洞泥泞,已经辨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还在那儿,我回来看看公子,顺道再收集些赈灾的粮食,明日就回去了。”
话还未完,陆耽已经从屋里迎了出来。祝良辅的话他听了个大概,不用想也知道,灾情定是比想象中要严重的多。
“叔,情况如何?”
“不好,”祝良辅把缰绳递给流淙,走到陆耽跟前,“那一段河道九曲回肠,江水无处泄,加上河槽又高,这才频发水患。唉,六年前秦江发大水那一回,皇帝就下旨明令要废了土坝,用石包堤,可眼下一看竟还是土夯的堤坝,大水一冲,土质松浮,怎么也堵不住了。”
祝良辅越说越愁,灾区民生惨状太多,一时也说不完,只是一幕幕全化成了钉子扎进心里,他自己是忘不掉的。
陆耽也跟愁了起来,“试过填石吗?”
“据说都试了,只是底土虚陷,土填下去就散了,碎石倒是不散,却是沉溺无踪,根本就摞不起来。朝廷派去的官兵被大水冲走了十几人,还是毫无办法。”
陆耽心头一紧,下意识抓住祝良辅的胳膊,“你见着齐欢了吗?”
“他也去了?什么时候?”
“比你们晚了两日……”
“我没见着他,”祝良辅又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受灾的地方太大了,人们尚且自顾不暇,如果不是有意寻找,怕是谁也难碰见谁。”
陆耽忧心忡忡地点点头,悄悄握紧拳头,指骨都泛了白。
“你们……”祝良辅声量渐小,试探着问道,“你想好了?要同他在一起?”
“嗯。”渐渐从忧思中转醒,陆耽思忖了片刻说道,“虽然我们……都曾互有隐瞒,但人生须臾,我……不想错过。不求善终,只要能尽力护他周全,我就知足了。”
此话一出,毫无意外一阵默然,祝良辅叹了口气,摘下了面具,他眼下有些乌青,两颊泛红,皴得厉害。
“我也老了,管不了你们了……只是方才你说互有隐瞒?咱们瞒了他什么我自然知道,可那小子瞒了咱们什么?我怎么没听说?“
陆耽不自觉目光闪躲,“那日在地牢,他知道那是我。”
“什么!”祝良辅瞪大了双眼,眼白上密布的血丝几乎爆出,“他知道是你还下了那样的狠手!这浑小子当真是浑到家了!”
“不不不……”陆耽连忙摆手,似是比扑灭一个炸开的油锅更紧急,“他那时候还不知道。”
祝良辅一甩胳臂,火气更盛。
“胡说八道!打的时候还不知道,打完就知道了?他大爷的骗鬼呐!”
“大叔!”陆耽情急亢声呼道,“你先听我说完!”
祝良辅当即绷住了嘴,斜眼看向一旁,只剩下鼻子呼呼喷气。
陆耽:“当日我受伤之后便昏倒了,衣衫破破烂烂,他看见了我腰上的胎记,这才认出是我……”
眼看祝良辅神色渐厉,忙解释道:“这胎记……我前些日子住在将军府,无意中让他瞧了去……他不是故意的。”
祝良辅怔忪了一会儿,脑中突然想起了十年前刘祝假死的那一天。
那时千丈山刚下了场大雨,空气沁凉,远处云雾袅袅娜娜,凝而不散。
刘祝面色灰败合目躺着,早没了气息。
齐欢扑在他身上,哭得声嘶力竭,几乎要昏厥过去。
祝良辅十分清晰的记得,当时他与齐欢有过这样的对话……
“起来吧,我帮他换件衣裳,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齐欢抽噎着说道:“我来。”
于是他们二人一齐为刘祝里外换上了衣裳,那个胎记,祝良辅当时就看得真真切切,现如今仍旧记忆犹新。
……
“不对!”祝良辅把脸转了回来,“这不对!”
陆耽还以为他不信自己所说,苦笑道:“没什么不对,阿欢是什么样的人你也……”
“不!”
祝良辅固执的打断他,“不是的,篱儿……”
此话一出,连陆耽也不敢怠慢了,他面露惊诧地望着祝良辅,似乎在等待一个噩耗,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奇迹。
祝良辅上前握住他的手,“你不知道,十年前那小子就见过你的胎记,就在……就在你服下药丸假死那日,是他给你换的衣裳,我就在一旁,我们俩都看见了……”
陆耽怔怔的,“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那小子,他早知道你是刘祝!或许,或许你在他府里时他就知道了。”
“不,”陆耽只觉得有个重锤从天而降,直落在他脑门上,“或许更早……”
这几个月他们从相识到相知相伴,一幕幕全在陆耽眼前浮现了出来:
怀玉坊中他的弦外之音;
毫无理由地将他留在将军府;
重伤之后他无微不至的关照,还有……这几日的拳拳相守……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是小祝。
可还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既然一开始就认出了他,为何不相认?
知道他是小祝,知道他没有死,只是换了个身份苟活……齐欢看在眼里,他为何一点也不好奇?
漠不关心的原因只有两种,要么是毫不在意,要么是洞若观火,齐欢……是哪一个?
还有,此心安处的南归镇,怎么就变成了齐欢的逆鳞?每每提起,他不是心情不佳就是敷衍搪塞……对了,还有那夜,那夜的梦魇……
一阵猛烈的刺痛从胸口直逼过来,陆耽身形不稳,侧身扶住身边的廊柱。
“公子!”
“篱儿!”
祝良辅与流淙心中齐齐一惊,赶紧上前,却被陆耽抬手阻在三尺之外。
过了片刻,他微微抬起赤红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流淙,去把方管家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