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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显露身份 “说话!” ...

  •   掀开前帘,陆耽心里却有点儿打鼓。他和齐欢多日未见,开口要说点什么好呢?陆耽苦恼寻思,要不,问一问他早饭是怎么吃的?或是多谢他的惦念,自己才能有此殊荣来这皇家园林赏玩?

      他终于挠了挠额头——似乎都不大好……

      方益达抻着脖子在一旁瞅着,眼见公子已经收拾妥当,却在轿凳上踟躇不前,脸上的颜色更是几经变换,像是衣裳里进了跳蚤似的。便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公子,咱们到啦。”

      陆耽这才回神站稳,一步一步走下来,心里竟起了立刻掉头回去的念头。

      他曾历经生死,苦海浮沉,哪里有过现在这般退缩的模样?暗暗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他才敢环顾四周——却并没有见着齐欢。

      此处开阔通达,设有关卡守卫,但园门不大,未设牌匾,更像是侧门。

      方益达上前一步,“公子,我方才问了园中守卫,亲眷入园需走侧门,这是万寿宫的规矩。将军此时应该在正门与别的大人寒暄,咱们进去等他罢。”

      陆耽点点头,一腔汹涌的情绪倒|逼了回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守卫中有一人走上前,接过缰绳就将车驾牵走了。

      方益达在前,陆耽在后,二人一齐走近园门,几个看守在园门两侧,身着羽林玄甲的军官上来就要搜身,方益达从怀中掏出将军府的腰牌,轻描淡写地一亮,领头的瘦削汉子登时面色一缓,恭敬行礼道:“原来是我们将军大人的亲眷,恕卑职眼拙。”

      他抱拳微微抬头,将陆耽上下打量了一番,惊奇道:“这位便是陆公子吧!”

      “你认得我?”

      陆耽稍稍后退半个脚掌,神情一冷,立时戒备起来——自己可从未在皇宫的人面前露过面。

      谁料那守卫却憨笑着挠了挠头,笑吟吟的说:“您不记得我,但我见过您。前几日您昏迷在床,将军急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那两日,我等眼看着他清瘦了一圈。夜里将军有要事出门,不放心公子在家,便召了我与另一人到将军府保护公子,那人此时正在对岸的宫殿当差……眼下见着公子身子大好,实在是万幸!”

      “哦……咳咳……”陆耽尴尬地清了清嗓,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个应对的词儿,只得木木地道,“多、多谢……”

      那日|他醒来时,瞧着齐欢是瘦削了一些……心中有的是排山倒海一般的挂念,却不知怎地,竟没能将一句关怀的言语说出口,论及坦荡,自己倒不如这个质朴的汉子。

      那军官昂首朗笑,“不用谢!将军的命令,我等定然肝脑涂地。”说完便向后一转身,大声喝道:“放行!”

      他身后的关卡逐个打开,陆耽与方益达再次道谢,便一路畅通地来到园中。

      离了岗哨,二人稍定之后,只见方益达在一旁窃窃地笑开了,

      陆耽:“怎么了?”

      方益达一脸高深莫测,“公子没听出来吧?那两个军官是受了提拔,方才正向您道谢呐!”

      陆耽微一思忖便恍然大悟,难得轻嗤了一声,无奈道:“谢我什么?谢我中了迷|药卧床不起?还是谢我拖累齐欢,将他熬成了个乌眼青?真是荒唐。”

      他说完长袖一甩便往前走了,方益达一脸鸡贼地小跑跟了上去。

      ……

      入了园中,不禁惊叹于这皇家园林之广大,放眼望去不见宫墙,入得林间不辨南北。其中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无一不是巧夺天工的极品。站在园中任意角落随处一望,眼前就是一副精美画卷。

      绿荫之下,九曲回廊,凉风习习,口中鼻中都是草木清冽之气。这种使人心旷神怡的体会,唯在林间深广之处才可得。

      一路上零星碰上几家女眷,瞧着穿着打扮,不是哪位大人的正室夫人就是年迈老母,每每从陆耽身旁路过总要多看几眼,看得他十分不自在。

      陆耽提议与方益达分开游赏,一来两人都自在一些,更重要的是,没有方益达这个将军府大管家在身边,旁人自然猜不出他的身份,也免得齐欢落人话柄。

      方益达虽看起来不情不愿,但恐怕早已按捺不住游园的心思,缰绳一撒,便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跑的无影无踪了。

      见四周无人,陆耽便加快脚步,将园中各处景致的位置探查一遍,默记于心。

      这里虽有许多亭台轩榭,但大多临着花墙与回廊,前有奇花异草,后有树木俯仰生姿,难免不够开阔。陆耽心道,皇帝在此处夜宿的可能不大,素日休憩议事倒还算是个好地方。

      再往深处走,每行几丈奇景变幻,无不令人称奇。走了大约四五里路,终于见着一座高墙。陆耽四顾无人,便提膝而起,轻轻落在墙头,隐在一大片蓬开的树冠之下,如一只猎食的鹰,收了翅膀,一动不动。

      陆耽心想,果然不错,这高墙之外就是鹿角河,对岸便是那万寿宫的主宫殿,河上连一座红桥,两端各有重兵把守。对岸的宫殿是皇帝的行宫,此处园林便是他平日赏玩之所,除了这两日,以后应当不会再允许外人进入了。

      此行得了园林全貌,回去需尽快画出来交给良辅叔,日后若有需要,星河流淙二人方能便宜行事。只是眼下要想窥得宫殿内景,还不是好时机。

      略一思忖,陆耽便纵身跳下来,落地草叶微颤,不落生息。

      正欲离开,忽的听见一串细碎脚步声,正向这里来。陆耽脚跟一旋,闪进了一旁的回廊中,从藤蔓中远远看去,却是个送茶水的丫头,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此刻,身后却传来惊雷一声……

      “久闻先生名讳,今日才得一见,实乃幸甚。”

      这嗓音威严有力,言辞恭敬,语气却颇有一些长者训斥的意味。陆耽听罢心中一震,登时汗毛直立,一股热血冲到头顶。

      他闭住双目,深吸了口气,方才转过身来。迎着回廊上的来人,已然换上了一副温良纯粹的模样。

      此人身着墨绿长衫,独坐在回廊中间的石凳上,直直盯着对面廊壁上的镌刻的文字,神情肃穆,大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屈身回廊一角,与外面有镂空花墙阻隔,景致见深,才不易使人察觉。

      “不知这位大人为何这样说,但我一介布衣,万万不敢当。”

      那人淡然转过头来,二人目光一碰……

      蒋行正!陆耽心中一惊,他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出现的?

      谁料,对面的蒋行正也是脸色一变,不知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似的捋了一捋花白长须。

      陆耽主动行礼,坦荡道:“原来是蒋大人,是晚辈不懂事,大人莫怪。”抬头一看,原来蒋行正方才全神贯注看着的廊壁刻字,正是洪忍大师所作偈语。便轻启双唇,喃喃念道,“……自性本自清净;自性本不生灭;自性本自具足;自性本无动摇;自性能生万法……”

      蒋行正盯着陆耽,问道:“我听说陆先生是洪忍大师的关门弟子,实在了得!不知对此偈语,你有何高见?”

      “大人不知,我虽曾师从洪忍大师,却也是弟子中最不争气的一个,这才被师父赶了出来。”陆耽续道,“但在禅觉寺时,师门兄弟无一不常常唱诵此偈,受益匪浅。我以为,本性便即佛性,人固有之,不生不灭。若守得本性,方可万境自如如,”

      蒋行正拍掌道:“不错!”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将陆耽上下打量了一番,“西昌道的案子,陆先生帮了大忙,我本想亲自上门道谢,但一打听才知你搬到了将军府,故而没能成行。”

      陆耽尴尬笑笑,“蒋大人客气。”

      蒋行正:“此案至今有一些离奇之处,不知陆先生是否与老夫有同感。”

      陆耽心头一颤——还是来了!怕是他早已怀疑自己与西昌道的案子有关,方才翻墙打探时多半已被他瞧见,现下他既不点破,也不声张,反而私下前来与自己兜圈子,小心探问对质,于耿直的蒋行正而言,他的立场已然初现。

      不由一喜,陆耽故意问道:“哦?在下愿闻其详。”

      蒋行正:“那日,十八具焦尸现于西昌道,个个面目损毁严重,无可辨认。我等奋力缉凶,可是那几天,却无一人上报失踪。此为第一奇。”

      陆耽点了点头,面色不改。

      “验尸可证,这些人均是死后焚尸,每一个烧得都十分均匀。不是谋杀,也不是堆尸而焚,倒像是将尸体一个一个焚烧之后,再放于一处填埋——此为第二奇。”

      蒋行正语气渐强,死瞪住陆耽,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焦尸埋于地下,天气日渐转暖,很快就会腐烂成泥,若要十八具焦尸现于世人面前,必然要选一个特定的时间,不偏不倚,只能是那个雨夜……书生与劫匪,巧得离奇!”

      陆耽:“这便是蒋大人口中的第三奇了?还有吗?”

      “那一日,我派侍从秀峰前去著境园求助于陆先生,那小子蠢得很,在著境园的眼皮底下竟叫山贼捉了去。后来,有一少女名前来打探焦尸案的消息,行踪可疑,我便让秀峰跟着她探一探。先生可知,他遇见谁了?”

      “……山匪?”

      “看来陆先生明白我的意思了。”蒋行正缓缓坐下,“案情复杂,牵涉之人众多,他们之中几乎毫无联系。但总有一个人在其间不时出现——我为官几十载,所破要案悬案数不胜数,巧合我倒是见过,但是这么多巧合挤在一起——”他慢慢摇摇头,“我绝不相信。”

      陆耽看着他,眸中平静无波,似乎就在等他把话说透,“蒋大人所说的那个人……”

      “就是你!著境园的主人陆耽!”

      陆耽登时打了个激灵,心中五味杂陈。

      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未像今日一样,就快要站在阳光底下了。哪怕蒋行正口中喊出的是“陆耽”,哪怕会被烈日焚为灰烬,他的心里依然有些愉悦。

      蒋行正看他久久不说话,一把将他拉扯下来,他的手粗粝有劲,陆耽几乎被他拉得跪倒在地,连忙以右手支撑,右膝却猛地磕在地上,半跪在蒋行正面前。

      “说话!”蒋行正掐着他的肩头,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吐出来似的,“说!当年西昌道的案子跟你什么关系?你是祝月明什么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喷出的鼻息直冲陆耽的眼睛,陆耽用力看着他,不由得红了眼眶。

      面前的这个老人,是久违的过去里的旧人,他竟这样老了……可这张熟悉的脸,却能够一瞬之间将他带回阔别已久的孩童世界:将军府的高墙大院,仆人们语笑喧阗,好友亲朋往来不绝,还有……温柔慈爱的母亲,胸膛宽阔的父亲。

      他以为自己再也记不起这些,纵然想起,也再不会心痛了……

      一颗泪珠从脸颊滑落,他低下头去,感到肩膀上的手微微松了松。

      过了片刻,他将肩上的手拿下来,双手握住,抬起头哽咽道:“蒋伯伯,你……还认得我吗?”

      蒋行正全身一抖,接着警惕四顾,更压低了嗓子道:“你是朗之的孩子?篱儿?”

      “蒋伯伯,是我。”

      陆耽的手登时被反握住,四只手紧紧相攥,抖似筛糠。

      蒋行正双眼噙泪,不住点头,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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