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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见欢(二) ...

  •   夏青在灵山吃了几百年的斋饭,早已不耐烦到极点。好容易等到菩萨出关,她忙请安后理着包裹连夜跑路了。
      瑞雪兆丰年。
      夏青最喜欢过年了,所以一回来就封了神力,带着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幻彩蝶和鳄鱼入了人间。
      “女郎,你看,这灯多好看啊!”陈湘穿着杏子红的绸子袄裙,在集市上穿梭。大红灯笼下,她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都被映得喜气洋洋。
      夏青拢着大红观音兜披风,慢慢走在后边,看着蝴蝶雀跃的身影,感叹时光易逝。想当初,不过小小一颗虫卵,被她从苗疆蛊堆里拣出来,用五色土温养,庚金辛金天外陨石地喂着,饮着无垠之水蜕壳,万千灵植养大,天地灵火暖出蛹,再待她化形,千百年时间都过去了。
      在她身后,敖烨抱着刀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本是南海公主之子,因父亲早逝,不得不跟着母亲依附舅舅们生活。可惜表哥们容不下他,幸得遇见入海采珠的穗禾公主,不仅被救了命,还被带在身边,最好的资源培养着,成长迅速。倒叫一群表哥嫉妒,怎么被捡走的不是自己。他发过誓,要好好报答公主,哪怕公主不需要。
      人群密集的地方,最怕踩踏事件。这不,花车旱船刚过,就有游人为了看热闹推推攘攘。
      夏青不过一个错眼,就见一个小乞丐滚到自己脚边。三九寒冬的天,一身狼狈破烂遮不了寒。看他被人踩的起不来,她还是伸手拉了一把。
      “没事吧?”她问,可惜,这小屁孩只摇着头,说不出来话。
      夏青觉得好笑,只是她突然看见那乱蓬蓬的头发下是一张被大火烧到变形的脸。而那样一张脸上,有一双澄如秋水的眼睛,映着万家灯火。
      “相逢即是有缘。我日行一善,带着你好不好?”夏青问,也不等那孩子惊疑不定,便牵着他慢慢向前走。“你莫怕,我是见你眼睛生的好,清澈明晰,觉得欢喜。我呢,是个四处游历的女冠,恰恰缺个小药童,老天爷就把你送来了。”
      她言语温柔,那小乞丐慢慢就放松了下来,乖乖地跟着她走。
      “女郎,你又捡了什么?”陈湘好奇地凑过来,“呀,竟然是个小孩。”
      那小乞丐就往夏青身后藏了藏。
      “别怕,这是你陈湘姐姐,做的好饭菜;还有这位,你喊他烨哥哥,功夫可俊了。以后,我们就一起生活了。”夏青边说边带他上了马车,回了城南的别院。
      这小孩实在可怜,胎里带来地毒,形销骨立,又被火熏坏了嗓子。夏青花了两三年才一点一点把他调理出来。等他能开口,给他启蒙,又教他武艺并辨识草药。不过五年,翩翩少年就长起来了。
      这天,夏青收到了蜂鸟藏月的传书,要回飘渺州处理公务,便叫来了少年。
      “阿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要回家了,而你呢,身体已经健康,能写会算,又有一身武艺,已经能自立自保。我们山水有相逢,有缘再见。”
      小少年不提防听了这一翻话,眼里的光都暗下来,他捏紧了拳头,力作镇定地问:“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么?女郎,你为何……”为何不要我。
      “阿澈,你历来聪慧。想必也能看出来,我们和你不同。我们是修真者,自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你,不也有自己的事么?缘聚缘散,本就是平常。”她看着少年红起来的眼眶,揉了揉他的头,“你看看你,这么好看的眼睛,不笑出万千星辉,撒满泪水做什么。还记得我给你起的名字么?予澈,欲将取之必先与之,澈是上善若水取通达。这世间事纷杂,人心易变。只盼你能看清自己到底要什么,守好自己的心,每一天都好好过,方不负你这破茧成蝶所吃的苦。以后的路还长,你要珍重自己。”
      小少年艰难地点头,乖乖目送她登车,一路恋恋不舍地追出去好久,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才塌下肩膀,抹抹眼泪,是,山水有相逢,有缘再见。
      夏青路过钱塘江的时候恰逢大潮,眼看着就要漫过堤岸,毁了这千里膏余地,不由得拔剑而起。
      这是要走蛟了,江河湖海拦不住它。可它若出世,必将牵连万千无辜生灵。
      夏青临空结阵,画下一个巨大的缚灵阵,以剑域死死压着它,不顾一切地提前引来了雷劫,加大了对恶蛟的制压。
      亏的她能控水,抽干了方圆百里的水灵气,生生把蛟旱在泥沼里。顶着雷霆,她一剑一剑快如风、疾如电,赶在龙王和天兵天将来之前,一剑砍下了那硕大的头颅。刨了蛟丹,抽了蛟筋蛟骨,剁了爪,扒了角,剥下皮,而后将所有血肉都散灵于天地。
      夏天的风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钱塘百姓还没收完衣服呢,天就放晴了。哪个晓得不远处有一场恶战呢。
      陈湘见女郎一身银色铠甲沾满鲜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哪想到女郎笑嘻嘻地说:“今儿个,可得了好东西了。”
      可不是,蛟丹炼成丹药,正好可以帮敖烨升级;蛟角和骨可入剑;蛟皮和鳞片可做铠甲;蛟爪可以炼成飞镖和匕首。物尽其用,皆大欢喜。
      经此一战,夏青剑法圆满,她要冲击上神了。
      这条路不好走,要渡溺水、历业火,受九九八十一道万钧雷霆。夏青闭关了百年,又花了一千年,才把这条路走完。
      润玉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过上神劫,成就应龙真身。哪怕是比旭凤晚了几千年,母神依然十分不满,便是父帝,诧异过后也仍未将他放在眼里。
      想来也是,他那样不堪的出生,天庭虽大,其实给他的容身处不过了了。这不,自己成了昼夜颠倒,披夜挂星的夜神,凄凄一人。也不对,还有魇兽相伴。
      与清风明月相伴,他安慰自己,这样也好,清清静静做个散仙。只夜深人寂时,他也会抑制不住思念,那个山水有相逢的约定,也不知何时会实现。到底体会过人间好时节,再看这冷冰冰的天宫,实是长夜漫漫。一个人吃饭、饮茶、下棋,他自欺欺人地想,若是女郎再见,定要怪自己不珍惜己身,方才更用心生活。可惜,多方打听,仍没有女郎的消息。润玉既期盼又害怕。下界飞升多磨难,他只愿女郎能顺遂安乐。
      这天,天河沸腾,波浪一阵大过一阵,经久不息。
      润玉路过时多看了两眼,却不想里面突然冒出一个人,还没看清楚就听见一声低低的哀嚎,而后,月华一样的屏障升起,阻隔了视线。虽然不知是何人在此渡劫,润玉还是补了一道结界,避免其被打扰。
      他每日上值都会路过这里,却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没感受到丁点动静,他只能时不时加强结界,聊以自慰。
      夏青也没想到能那么寸,好不容易走通了天路,渡过了上神劫,哪知道还没缓过来,又赶上了退羽期。得,成人礼不能不受,她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脱换了一身羽毛。在三千两百岁的时候既步入了成年期,又晋升了上神。
      只是她出结界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结界外还有一层结界。强大又温和的水灵力屏障,不过轻轻一触,就出来了。
      感受到结界有异,润玉忙赶到天河边,除了格外皎洁的月辉,他还是头一次在天界闻到了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然后,他看见一团琉璃火焰破出屏障,而后月光下,火焰慢慢显出人形,那踏月而来一步步似踩在心上,来的竟然是意想不到的惊喜。
      “小神明华,初登天庭。见过这位仙上,多谢您护佑。”夏青对灵水结界的主人,双手相叠置于胸前,行了一个上神礼。而后掏出袖间玉瓶,“小小谢意,不成敬意。还望仙上笑纳。”
      润玉贪恋地看着眼前人。以前就觉得女郎生的好,宛若玫瑰,神采飞扬,如今更是耀眼夺目不能直视。直到又一声“仙上”拉回神来。他忙双手接过玉瓶,缓了缓,才开口:“小仙表字润玉,上神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润玉?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夏青觉得有些事好像记不清楚了。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她又一次行礼,“仙上的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如雪中送炭。请收下这片鸿羽,以后仙上若有驱使,尽管传讯,明华定竭尽全力,以报仙上维护之恩。”她见那人不收,只得近前一步,双手奉上传讯羽,“还请仙上收下。小神走的是仙道,讲究因果轮回。仙上维护之恩,明华是必须要回报的。”
      因果?润玉愣了愣,那当初她救自己是因,自己维护也是果么?他不愿两人因果一了,再无联系。可那纤纤素手执着一片雪白缀鲜红的翎羽递于眼前,到底不忍拒绝这带着她灵息的礼物。“那小仙就忝颜收下了。”
      “好说,好说。”夏青想起了天界的省经阁有纳六界之书的传说,便问了一句:“不知仙上可否指点一下小神如何去往省经阁?小神久闻省经阁大名,很想进去瞧一瞧。”
      润玉听了,欣然一笑,“恰巧,小仙也要去省经阁,不若我们同路?”
      “请。”
      “请。”
      白衣男子特意放慢了脚步,甚至微微落于锦衣女子之后,两人的影子在行走间,不断重叠,如云烟雨雾,连同偶尔轻轻触即分的袖角,在这静默的夜,一起构成说不出的温馨旖旎。
      夏青打量着书柜林立的省经阁,随手抽了几本卷轴,发现都是些六界奇闻趣事,游记杂谈之类的闲书,就看了一眼,然后就被逗笑了。
      “上神为何发笑,可是瞧见了什么有趣之事?”润玉一直偷偷瞄着她,只觉得明珠之下她的侧脸格外秀美,见她翘起嘴角,也觉得欢喜。
      “无非是瞧见了一句无稽之谈。你看,这上面说先花神殒身时六界同悲,十年无花。简直是荒唐至极。开花才能结果,不然遍地饥荒。一个身归鸿蒙的神仙,竟然要拖六界万千无辜生灵陪葬,真是业障。而如此残酷之事竟无人阻止,更无人追究,还堂而皇之写于纸上,难不成此举还值得赞扬?!如此是非不分,颠倒黑白,罔顾人命,天道莫不是瞎了?亦或是这六界之路走到头了。”夏青把手里的《花界记事》拿给他看,并吐槽起来。
      “上神不觉得先花神殒身是一件悲事么?”润玉以前听闻此事,只觉得心头不喜,可周围之人只叹花神无故殒身,却不怜其他生灵半分。他本就无人可说,而今竟觉有知音之感。
      “悲什么悲。这事是斗姆元君师徒造的孽。那先花神梓芬不过是佛前一瓣莲,虽成人形却是不入五行的必死之身。那水神不顾天道规则,强留她性命不说,还借其师之手将其送上花神之位。没听说两人担起一点花族、水族之责,更不闻其半点有益于苍生。反倒因为个人儿女私情搅和成了六界笑柄。为着这天帝册封的神道,出了不知多少素餐尸位的庸官。他二人德不配位,必成灾祸。而斗姆元君明知不妥却因弟子而寻私,由着他们作天作地。一个花神,不好好开花结果,反将忘川填满幽灵;一个水神,避世不出,致使五、六个大小水族阖族覆灭。这起子自私自利的薄凉神仙,就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润玉见她红唇翕阖,字字珠玑,只觉得如伦佛音,不由得拍掌击赞:“上神所言真是振聋发聩,不问鬼神问苍生。实是这份公正难得。天界多的是恃强凌弱,不公至极。”
      “这倒是真的,天道不公。远的不说,就说我们飘渺州吧,也不知那荼姚天后是怎么想的,竟然把鸟族当作她个人私兵,为了些蝇头虚名,做了天帝弄权的一把好刀。到现在,也不过是个提心吊胆,虽有尊名却无实权的空壳子天后。至于她那杂毛火鸡儿子,踏着我鸟族勇士的累累白骨,登上了战神之位,真是讽刺。更缺德的是,他渡劫失败,却要拿我鸟族血脉涅槃重生,也不怕噎死。这方天地,从掌权者开始,就烂到根里了。天道若公允,很该拿了他们一家祭天,还六界清明。”
      想到近些年的这些破事,夏青就气不打一处来。至于那眼睛瞪圆的白衣仙人,她挑眉一笑:“尊驾莫怕。小神虽不才,却也是自己登的天路,正的天道。这些话,并无不可对人言,更不会牵连到你。仙上左耳听,右耳冒就是,不必放在心上。”
      润玉一听,忙正色道:“上神何出此言?你我二人不过于此处闲聊两句,所言又句句属实,有何可惧。润玉虽清陋一身,却也不是担不起的人。上神信我,讲些故事于我听。言语皆入我耳为止,绝不会牵扯到第三人。”
      这避重就轻的本事,夏青竖起拇指。“这可不是什么故事。只不过没人说在明面而已。太徵的帝位来的不正,才贪权弄势,算计人心。荼姚天后脑子不清又视野狭窄,行事很辣且不留后路。正是破锅配烂盖,祸害成一家。我与他们有私仇公恨,所言难免有失公正。可你身处天庭,在他二人手下谋生,还是莫做这反动之言的好。”
      润玉无话可接,实则心里五味杂陈。那些人,是他的父帝,母神,兄弟,纵使他再贪恋亲情,也不得不承认她所言非虚。原来,她竟憎恶我们一家如此,哪怕自己不得不夹缝中艰难求生,也是这家中一员,是她不喜之人。想明白这里面关节,他只觉得心疼如绞,惭愧万分。勉强维持面上镇定,他行礼,“多谢上神关怀。只是小仙还要当值,就不打扰上神读书了。小仙告退。”
      夏青点点头,在他出门前多说了一句:“那玉瓶中是帝王流浆,千年难遇。我瞧你甚是清减,想着此物于你有益,才自作主张。也是谢你施结界护我渡劫,不趁人之危,实在是君子端方。以后,若仙上还想寻人清谈闲聊,小神随时奉陪。”
      润玉转身,颔首致谢,“润玉在此多谢上神厚爱。以后,多有打扰,还望上神不要嫌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见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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