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长宁》橘子不语

6、小贼喜提外祖父 “此去凶险

　　当晚，章桓与宋远潮密谈至深夜。但章桓担心两个孩子又想逃跑多生事端，也怕宋远潮看出端倪，只得把两个孩子用绸布裹了都放在身侧，又好声好气哄睡二人。

　　念念白日里大受惊吓，辗转反侧无法安眠，竟将宋章两人的密谈听得大半。

　　宋远潮远驻南海渝州，对朝堂之上消息多有延误，只道先皇驾崩，理应太子李暄即位。不料数月光景，这天就变了颜色。

　　时年六月二十八日，本应戍守北关的二皇子瑞王手持先皇遗诏闯入登基大典，言称暄太子谋害先皇，褫夺其储君之位，改立瑞王继承大统。

　　镇北将军杨肃及武将一派拥立瑞王为新君，杨肃的儿子杨阔任禁军统领，已把持整个京城。御使大夫齐立谦怒斥瑞王谋反，竟被当廷杖杀，血流长殿。太傅章桓惊厥而倒，其余群臣噤声跪拜。是日，瑞王荣登大宝，年号瑞庆，昭告天下。

　　当晚东宫走水，被幽禁于此的暄太子及后妃和数十名内侍葬身火海，惟世子与郡主两名幼童为太子妃舍命送出宫去，秘密放在章桓家中。

　　听闻这些朝中秘事，念念更是心惊肉跳。原来当时李慎在车中哄章桓开心的故事竟八九不离十，只是章桓原是太子一脉，自然恨极李慎称赞新君。

　　又听到御使大夫齐立谦被当廷打死，念念不由浑身一震，心脏骤停，在黑暗中愣愣泪流满面。

　　“庆帝即位月余，拜杨肃为相。又将廷前杖杀的齐立谦诛连九族，满门抄斩。凡异议者皆按太子余孽，革职下狱。有投机者相互检举，朝中惶惶，惟我抱病不出……”

　　章桓的面庞在火苗照映之下，忧愁之色更显苍老，不似往常凶恶。念念合衣侧卧，瞪大双眼，小小的拳头紧紧攥住，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哭泣之声。

　　章桓为官近四十载，备受天下仕人学子推崇，声望甚高。庆帝虽恼却无法除之，只得日日遣太医探病。不日之后，章桓托太医上表请奏归老，太医廷前泣述章太傅惊恸过度病重难医，群臣莫不动容。庆帝长叹一声，准他告老还乡。

　　六月东宫走水那日，两名幼童已被送至章桓府中。想必庆帝震怒之下，已命杨阔暗中严查太子遗孤。章桓虽装病避世，但心中明白非长久之计。遂在城中找到两名年龄相仿的流浪儿养在府里，告老离京之时亦带在身边。

　　章桓老家灏州，自京城一路南行，需一月有余。章桓年高，家眷仆从同行者众，车队行程很慢。离京数日，行至二百里，被杨阔追上。章桓命世子和郡主着仆从的衣物，和众人混在一起设法潜逃，自己则抱着两名流浪儿坐在轿中等待。

　　熟料杨阔亦是谨慎，所有仆从一律先查再杀，世子与郡主尚未走远已成刀下亡魂。杨阔必是得庆帝密授，知道世子足下胎记。他扮作强盗低调行事，只领命除掉太子遗孤，并不要取章桓性命。杨阔仔细查验男童足底，确认无误便带走尸身回京复命，倒是放过了软轿中的章桓。

　　前来搭救的宋远潮，正是太子妃宋氏的亲生父亲。先帝驾崩前夕，风雨已有隐约之势，太子妃曾遣信父亲求助托孤。宋远潮接女儿密信后立即日夜兼程，绕开官驿极速潜行，终于在京城以南二百里的官道附近，找到了刚刚被杨阔伪装的强盗洗劫过的章桓一行…

　　“原是如此……”念念泪痕未干，心念电转，章桓这人果然满嘴谎话，自己和李慎原来是章桓找来的替死鬼！没想到阴差阳错，竟捡回小命。

　　想来章桓业已做了最坏打算。若是真世子郡主被害，便由自己二人顶替。他必是担心露馅，方对自己二人百般调教。又想到，出发那日见着的两个小小身影，必定就是被自己二人冒名顶替的李慎和李宜桢，眼下竟然已被追兵杀害。念念不由得心中悲苦，又是泪如雨下。

　　这一日一夜，先是遇袭获救，又骤然得知自己身负的血海深仇从何而来，却不知从何报起；而自己身世离奇，几番颠簸，此刻竟成了皇室郡主。

　　念念毕竟年纪尚幼，突遭命运开了这么大的玩笑，又是心伤忧惧，又深觉世事难料，小小的脑袋涌上诸多想法，看着身侧发出微弱鼾声的李慎，竟幽幽昏睡过去。

　　***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虽然有软衾裹着，但毕竟林间野地，蚊虫滋生、潮湿露重；几人又各自含了心事，未能安枕，都早早睁了双眼。

　　章桓与宋远潮简单整肃一番，便将分别。议定由宋远潮带着两个孩子先回南海渝州的将军府邸，章桓则前去报官。想来既遇强盗、又只剩章桓一人，皇帝危机已解，应当再无风险，便总能寻得他法回南方去。

　　分别之际，章桓趁着宋远潮备马之时，将两个小儿招近身侧，厉声警示道，“你二人跟着宋将军便去渝州。此去凶险异常，时刻谨记不可多言，否则立时便有杀身之祸。”

　　念念与李慎见他语气凶恶严肃更胜平时，只敢点头。章桓又道，“待去得将军府，要谨遵在章府学习的礼仪之道。只可报出自己名字生辰，其余闲话一律不得开口，只等我与你们再见之时。“

　　听闻终于要与章桓分别，李慎本心中大喜。紧接着又听他说还要见面，立刻暗自叫苦不迭。念念心中焦急恐慌，便向章桓谎称腹痛，又朝李慎百般使眼色，终于把他拉到一边。

　　两人偷得片刻，念念只得匆匆告知李慎，二人身份已被章桓坐实，只要谨慎行事，短时间里性命无忧。

　　计划仓促，当日草草分别之后，宋远潮就把二人绑在马背上，朝着渝州方向一路飞驰。念念与李慎二人前些日子坐的软轿虽宽大舒适，但天气炎热、章桓又不许常常开窗，二人只觉憋闷异常。现下换了马匹前进，只觉两侧景物呼啸而过，迎面大风吹来，实在是清爽自在至极。

　　宋远潮虽心下着急，但顾及两个孩子，途中仍是常常停下休息。念念与李慎已明白宋远潮错认外孙，但心知事情败露必然小命难保，此乃性命攸关，便一再谨慎小心应对。

　　宋远潮从未见过两个孩子，只从女儿信中得知李慎足下有胎记一事；胎记已亲眼见过，又得章桓亲口确认，宋远潮老谋深算，竟也未能看出差池。

　　宋远潮认定二人身份，途中不像章桓那样严加看管。

　　一日晚间休息之时，念念偷偷找着李慎，悄声问道，“眼下机会大好。不如悄悄溜走罢？”

　　李慎刚要点头，复又皱眉道，“哎呀！在章府书房顺的宝贝，全扔在当时的轿子里了！”

　　念念微怒，道，“那又有什么打紧？你怎么还记挂这个。现下跑路才是最为要紧之事。”

　　“你懂什么，”李慎后悔不迭，连连叹道，“市井间活命，最要紧之事，乃是需要银钱傍身。那日咱们把包裹丢了，却是把后半生的打算都一并扔啦！”又道，“你忘了么，若是没钱，咱们只能天天饿肚子，四处讨饭吃。”

　　念念一窒，想要反驳，却想到曾与李慎争夺两个馒头之事，便闷闷不乐。

　　“我瞧这位宋将军，路上对咱们颇多照拂，乃是个大大好人。”李慎又凑近念念身侧，附耳道，“既然他错认咱俩，不如就将错就错，跟到他家里去。”李慎见念念似要开口，赶紧说出自己的计划，道，“这位宋远潮身为大将军，府上宝物必然也不少，咱们不如从长计议，到了将军府再做打算。”

　　念念思来想去，虽然觉得李慎说的不全有道理，却也无可辩驳，便也作罢。

　　宋远潮几人的座驾乃是将军府的良驹，又是弃了马车轻装上路，虽一路颠簸更甚，但速度飞快，不出半月便抵达渝州。

　　渝州城南面靠海，最南边地势突出，呈三面环海的半岛之势。将军府便坐落在半岛之上，府邸占地极大，前厅便有数层高阁，府中央一座人工雕琢的宽大池水，与北方碧色池塘不同，乃是一片透蓝，风动之时，涌起波光嶙峋浮光跃金之色。池塘周围亭台水榭连廊无数，串联着府中各处内院阁楼。

　　念念二人抵达将军府，跟着宋远潮从院落中穿梭而过。饶是在京中住过，两个孩子亦被眼前绝色之景震惊。好在章桓的谆告铭刻在心，二人嘴巴紧闭，未发出一句惊叹，倒显得见多识广。宋远潮瞧了，心中大为点头。

　　进了府又一路朝南，不知绕过几处庭院，直到一处僻静的院子，牌匾上书“临风院”三个大字。念念不识这几个字，只觉得字形俊逸，心中很是喜欢。宋远潮本就欲将念念二人安置于此，见念念在院前驻足，便自认与小姑娘心有灵犀，捋着胡须展颜微笑。

　　临风院精致小巧，推开院门进来，前厅亦是饭厅，向南两间卧房，念念和李慎各住一间。北间一间书房，另有仆从杂物一间。穿过前厅之后，几面白色围墙围成一个小院，院中空旷，只植了一棵又高又大的芭蕉树。

　　这处便是将军府最南角，只有院门一处可出入。后院亦有一个小门，推开之后竟是一片光滑平坦的石崖。石崖靠近小门的一边十分宽阔，但边缘逐渐收窄。尖端似是微微倾斜朝上，伸向澄澈如洗的天空中去。

　　此处并无围栏，念念心中一动，朝着边缘走了几步，向石崖远方望去。原来这里已是海边，远处碧蓝的海水翻滚着白色浪花，一望无际。再凑近时，一道巨大潮湿的海风向上卷起，吹得念念的头发都飘了起来。念念从未见过大海，被眼前壮丽海景吸引，不由目眩神迷，想要更向前走去。

　　“可不能再靠近了！”身后宋远潮喊了一声，伸手拉住念念，含笑道，“这里叫做起风崖。我拉住你，且稍微向下看一眼。”

　　念念闻言探出头向下望去，不由得呼吸一紧。石崖竟有几十丈高，侧壁光滑陡峭，崖下怪礁嶙峋。本来远处太阳之下碧蓝的海浪一派温柔，崖下阳光照射不到，涌近的海浪竟变成幽深的黑色，重重拍在礁石上，溅起巨大的银色尖浪。每一次拍打都伴着阵阵低啸，凌厉有如金戈之声；银浪又张牙舞爪，如同鬼怪。

　　念念竟被吓得到退一步，与身边的李慎对视一眼，只见他也拍着胸口，一脸惊恐之色。二人心中所想一致，“怪不得此处全无栏杆防范，原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