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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家儿女不好当 “这两个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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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桓依旧每日晚间前来探视。除却写字之事,还有姜嬷嬷白日里教过的东西,当天晚上便要考。
章桓随意从一沓画像中抽出一张,令念念二人上前行礼拜见。皇家长辈不得称其名讳,要行跪拜大礼。宫中要员则是君臣见礼,态度需得尊贵矜持。
即便画像精美,人人的细微特征都十分精细。但数十张画像辨认起来,依旧令两个孩子头昏脑涨。章桓还要加上见面的诸多场景,比如晨昏定省、御书房觐见、路上偶遇等等,需要不同称呼见礼,简直繁琐非常。
但章桓凶狠严格,要求甚多。一根长长戒尺,犹豫迟疑要打,名字认错要打、称呼仪态不对要打,行礼稍有怠慢也要打。每每考校之时,姜嬷嬷则站立一旁,神情端肃。除了偶尔出声指点,两个孩子答对了她也面无喜色、挨打时她亦冷漠旁观。
二人战战兢兢,心中恼恨不已,为了避免再度挨打,每日只得勤学苦练。章桓虽态度不佳,但毕竟身为太傅,教学起来颇有章法。十余天过去,二人进步明显。虽笔触依旧稚嫩,但已有小成,两个名字写得颇有大家风范。姜嬷嬷亦是宫中老人,悉心调教之下,二人举动言行皆规行矩步,像模像样。
这日正午,日头正毒。章桓大踏步劈门进来,两个孩子正在榻上瞌睡。他去书桌上抓起朱砂倒入笔砚,研磨片刻,便是一泓浓艳鲜红的朱砂墨。章桓拿起一只小狼毫,回过头来。
两个孩子被他一番动作吵醒,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章桓也不言语,直接过去按住李慎,提起他的左脚,右手执笔在足心开始描绘。
李慎被毛笔戳到足心忍不住嬉笑要躲,章桓厉声呵道,“别乱动!”
李慎吓了一跳,清醒大半。连忙噤声,忍着痒一动不动。
章桓仔细描画,在李慎的足心绘出一朵梅花的轮廓。随后又拿起扇子,轻轻扇风让梅花图案干透。梅花的色泽逐渐变成暗红色,章桓伸手摩挲两下,梅花图案亦纹丝不动,仿若生来便是刻在足上一样。
章桓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回头对念念道,“你要多看这朵梅花。从今日起,每日以朱砂描摹,切不可使颜色掉落。”
念念心中忐忑、却又不敢多问,只赶紧点头称是。
“收拾东西,我们这便要出门去。”章桓又交代二人,放下李慎,起身迈出书房。
念念和李慎来到章桓府里已有近二十天,那日逃跑回来便未离开过书房半步。在章桓和姜嬷嬷紧盯之下,度日如年,胆战心惊。此时听得要走,虽略有欣喜,依然心中惶恐不安。二人早已猜到自己被卷入巨大阴谋,却不知今天又有甚么新的花样。
见念念小脸惴惴,李慎悄悄握了念念的手,附耳低声道,“莫怕,既是出门,必有天赐良机。待会儿我们伺机跑路便是!”
今日皇帝允了章桓请奏归老,他立时便安排离京。本欲轻车简行,但毕竟在这府中也住了四十余年,离京的阵仗仍是凑出七八辆马车,数十名家丁和府兵前后安保,家眷分别乘坐中间软轿,以及不少仆从随行。
李慎和念念两个孩子本没甚么可收拾的。李慎只拿了逃跑那日念念藏在床下的宝贝包裹,用衣服包好抱在怀中。念念记得章桓的交代,将朱砂砚台和毛笔细细收好带在身上,两人跟着一名仆从离开书房。
夕阳的光景仍然有些耀眼,两个孩子瞧着这难得的自由光景,忍不住多看两眼。可来往的仆从侍卫众多,他俩找不到机会逃跑,只得朝着仆从指引的软轿走去。
踏上马车之际,念念看到不远处也有两名幼童。二人由姜嬷嬷带着,也是一男一女,年纪与自己相仿,穿的是仆从的灰布衣服,神情却高傲冷漠。“他俩也是像自己一样被捉来的麽?”念念心头微痛,看着夕阳之下,二远处人拉着两道长长的影子,手牵着手朝着车上走去,有种说不出的萧索。
章桓从软轿车厢中探出头来催促,念念摇摇头不多想,跳上马车。软轿内虽然不大,却铺了不少细软织物,李慎和念念一左一右,坐于章桓两侧。不多时,软轿轻微摇晃起来,车队开始前进了。
“先生,我们这是去哪里?”念念忍不住小声问道。
“回南方。”章桓闭眼答道,声音多有萧索倦意。
***
北方的夏季白天燥热难忍,晚间又湿冷露重。出发数日,章桓车队行进速度虽然不快,但李慎和念念两个小儿仍是被晃得晕头转向,日夜哀叹。
即使离京赶路,章桓亦不许二人离开软轿。眼见逃跑无望,每日晚间休整,念念便拿出朱砂和毛笔,在李慎足下细细描绘那朵梅花,权当每日仅有的休闲时光。
章桓在车中总是阴沉不语,念念不敢打扰。但在车厢中同吃同住,章桓时常露出疲惫老者的长辈之态,几天下来,三人的关系似乎缓和许多。天气酷热非常,章桓也无心逼迫二人路上学习。李慎偶尔插科打诨,使出街头小叫花的本领,倒能哄得章桓面色稍缓。
“说到老皇帝驾崩那日,当真是山崩海啸,天地无颜色。”李慎手舞足蹈地讲着听来的宫廷秘辛,全然不顾听众便是当朝太傅:
“那日群臣哭嚎,却见太子满面得意之色,老皇帝没了,这大周皇位当是他的。太子把登基大典安排在七日之后,想必是个良辰吉日。谁料在北方戍守边关的二皇子赶了回来,手中竟有一份先皇的遗诏!原来,太子为了皇位,竟做出暗害老皇帝这种恶毒之事来!所幸日月昭昭,二皇子及时赶到,当场废了他的储君之位,成为了咱们大周英明神武的新皇帝。皇帝感念手足恩情,没有杀掉太子,而是把他幽禁宫内,让他好生反省。而那废太子,啧啧,悔不当初,当晚在东宫放了一把火,带着妻儿自焚而死。呔!正所谓天道自在……”
“啪!”章桓一个巴掌重重打在李慎脸上,打断了他的高谈阔论。
“放肆!”章桓听他满嘴浑话,气得胡子发抖,疾言厉色道,“你是从哪儿学来的胡言乱语?宫禁朝堂之事岂容你在这信口雌黄?我便是白教你了么?”
李慎被这个巴掌打得蒙圈,猛地意识到自己讲得竟似是,章桓安排给自己的倒霉太子爹爹之事。
“苍天!若是太子的儿女已被烧死,那我们二人岂不是……”李慎心中骇然,一边的念念亦是小脸煞白,似是坠入巨大惶恐。
半晌,李慎捂着高肿的脸,红着眼眶小声解释,“这是小酒馆墙角偷听来的,我只当是个好故事,讲给先生听的。想来当不得真!”
章桓闻言沉默不语,良久长叹一声,只叫李慎不许再提。李慎再不敢多嘴,车厢内便只剩闷热的安静。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远郊,官道宽阔无人,两侧皆是密林。天气太过炎热,连水壶中的水都被晒得滚烫。章桓年事已高,禁不起燥热颠簸,便让车队停下,到旁边林中稍作休憩。
刚停下不久,突然轿帘被掀开,一名府兵神色紧张低声来报,“大人,前方似乎有人,”话音未落,就连窝在轿中恹恹欲睡的念念也听到密林深处隐约的呼啸和马蹄声,还夹杂着兵戈碰撞的金属鸣声,在安静的林中尤为刺耳。
章桓似乎并不意外,他立刻起身,低声快速向府兵嘱咐道,“…保护太子世子和郡主…从小径朝南…”,念念听不太清,但也知道大事不妙。
李慎也紧张起来,咽了口唾沫,道:“妹妹莫怕,先生必定早有打算。”但这话说出来却是自己也不大相信,也只能紧紧攥着念念的小手,暗自心中给自己打气。
府兵低头领命而去,章桓沉吟片刻,伸手探出软轿,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复坐回轿中,把两个孩子拉到怀里,又将手上的泥土朝着二人脸上胡乱糊去。
“先生为何……”念念正要开口,紧接着轿外突然一片乱声,厮杀哭喊,尖叫不止;夹杂着恶声呼喝,“人在哪里?”
有人大声喝道,“何处贼子,胆敢来犯朝廷命官?你可知这轿中是何人……”说话声戛然而止,竟不知是否还有命在。
杀伐声由远及近,有人粗声逼问,“孩子在哪里?”
“不知……章大人……”一个仆从吓到口齿不清,紧接着“啊”地一声,从远处飞撞在软轿上,似是被一刀砍翻,又将身体扔了过来。轿中三人俱是一震,不敢出声。念念紧闭双眼,无声地淌下两行泪来。
“轿中可是太傅章桓大人?”那人更近了,一柄泛着寒光的刀尖已经从轿帘侧边探入,眼看着就要掀开。
刀尖竟然还淌着鲜血,殷红的血水近乎滴到章桓的长袍之上。
念念二人浑身抖如筛糠,被章桓死死抱住。章桓亦是僵硬紧张,一言不发。
“大人,已得手了!”
远处传来一声低喝,已探入轿帘的刀尖顿了顿,刀的主人回头问到,“可确认身份?”
远处那人走近来报,“确认无误,小世子足下有胎记,还请大人核验。”
刀尖顿了片刻,缓缓退出轿帘,“章大人,得罪了。世子与郡主已去,大人可安心告老还乡。”
“似乎还有人过来,”帘外二人低声道,“此处不宜久留,撤!”
接着外面一阵淅淅索索之声,渐渐远去了。
轿中三人僵住许久,半天无法动弹。念念还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李慎稍微胆大,但也声音发颤,他轻声唤道,“先生可还好……?”
未等到章桓答话,竟又有马蹄声近。
几人紧绷的心再次提起,还未反应过来,轿帘被一把掀开。
一名胡子拉碴的中年将士迎面探头进来,看到轿中三人也是一愣。
章桓长衣上沾染着点点血迹,怀中两名孩童一男一女,小脸上糊着泥污,眼中惊惧难抑。中年将士冲上前拎起少年,不由分说扯下他的鞋袜,凑眼瞧去:白嫩的左足底下,赫然是一枚暗红色梅花印记!
“章大人!宋远潮救护来迟,还请恕罪!”
念念二人见这中年将士十分眼熟。立时便想到,章桓此前给的画像中便有此人。这人姓宋名远潮,乃是南方渝州大将,骁勇善战,尤擅水军。渝州沿海,宋远潮数次抵御南洋进犯,被封为平海将军,坐镇南海。
宋远潮口中告罪,眼中却透出惊喜之色:“想必这二位正是……正是太子遗孤,小世子和小郡主吧?”
章桓早年失子,性情阴狠淡漠。但此刻也知亲眷已全部丧命,布置的一切皆已落空;见到宋远潮,章桓目眦欲裂,眼中竟淌下两行血泪。脸上似笑非笑,张嘴亦难以出声,只有哑声呼喝。
宋远潮身后带了数名随从,见此情状,忙将三人好生扶出软轿。
念念看到满地污血和残肢断臂,前些日一起行进的数十人如今似乎一个活口都不见,不由得抓着李慎的袖子,满眼泪水,瑟瑟发抖。
宋远潮将三人安顿在林中一平坦处,又捡回一些细软吃食。几番来回,天色便暗淡下来。宋远潮又命人堆了一些枯枝,从怀中摸出火石,打起一丛小小的篝火,这才坐下。
“在下乃是平海将军宋远潮,参见太傅大人”,宋远潮正色抱拳,向章桓略施一礼。又转头看向念念和李慎,面露慈色微微笑道:“见过世子、郡主。”
两个孩子惊疑不定,心道可是该行礼麽?但话到嘴边又不敢开口,不免惴惴看向章桓。
“还不见过宋大将军?”章桓似是下定决心,又指着二人,向宋远潮缓缓说道,“这两个孩子,便是暄太子的二位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