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不达意》Journeyer

4、四

　　两人之前常去的那家饭店在老街上，停车非常麻烦，等言欢兜兜转转找到车位停好，余稚已经在副驾驶睡熟了。
　　余稚属于精神比较差的那类人，不管是上学时期还是上班后，都没有在身边碰到过比她还喜欢睡觉的。哪怕是当时热恋期两个人出去玩，余稚也会在一到两个小时后急速疲惫。言欢发现她这个特质后把每次约会都安排的非常有规律，玩的项目都在1-2小时，接下来就是咖啡厅、饭店或者回家。

　　言欢熄了火，把椅背调到和余稚同一高度，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仔细地看她。不知是不是灯光的作用，她本该琥珀色的眼睛此时看不清色彩，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结着陈年的哀愁。她放在身侧的右手轻微抬起，在空中顿了一秒又无力垂下，然后继续看她。看她每一寸肌肤，看她睫毛随着呼吸颤动，眼尾的线条不知为何有点晕染，眉头轻轻皱着，全然不像两年前那样轻松舒展。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言欢，除了余稚。在那段感情逐渐走向末路的时期，余稚常常见到这样的眼神。那时她对言欢经受的压力和困境一无所知，因为言欢实在隐藏的很好，无论是相处时的状态还是回消息的语气都没有任何疑点。唯一的不同就是，偶尔打盹忽然醒来、走在前面忽然转身、看着书突然抬头的时候，就会看到言欢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在此之前余稚从未见过有人用那样掺杂着深深怜惜、眷恋和悲伤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要将人一寸一寸刻进心里头，却又克制着不敢伸手。余稚为此感到心慌，却又找不到源头。

　　直到言欢再也扛不住决定放弃的那一天。
　　“我家里人知道了，他们现在疯狂给我安排相亲。他们说，如果我不去，如果我不去他们就找到那个女孩子，问问她的家里人，为什么要耽误我女儿。”
　　“我妈妈整夜整夜睡不着……别怕，别怕，我绝对不会让他们打扰到你。”
　　“但我好像没有办法继续陪着你了，小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余稚无比沉默，听对面的爱人用短短几句话概括她那一个月来忍受的痛苦，看她终于忍无可忍捂住脸痛哭出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看起来越来越疲惫，怪不得会露出那样的眼神，怪不得最近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分别的时候你又总要拖拖拉拉紧抱着我不松手。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扛下这些，扛不住了一句通知就让我们分开，为什么让我如此埋怨你又心疼到不知如何是好。

　　她发现自己根本悲伤到了极点，眼里却干干的流不出一滴眼泪，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伸出颤抖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言欢的头发。

　　别哭了，别哭了。

　　“别看哭了。”余稚的声音因为睡眠显得有些沙哑，她缓缓睁开眼，戏谑一笑。“热死了，关了空调让人怎么睡。”
　　哦，忘了。余公主毛病多，其中最严重的一项就是怕热，只要一感到热整个人都会炸毛。

　　“对不起。”言欢收回目光，将靠背放回原来的角度，顺手拎过余稚腿上的包，“走吧，吃完饭再睡。”

　　小馆子因为味道好人很多，两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位。言欢从包里拿出一瓶驱蚊水对着余稚露在外面的皮肤一阵狂喷，喷完又拿出一个小电风扇对着她吹，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的程度让余稚叹为观止。
　　”言欢。“
　　”嗯？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老来这吃饭。“
　　”废话，我们唯一能达成共识的就是这家馆子了。“
　　言欢嘿嘿一笑。

　　她们两没有任何一个共同点，兴趣爱好完全相反，做事风格很不对付。唯一一点相似的就是爱吃辣，所以从前经常来这家店。

　　“过的怎么样，这两年。”余稚将电风扇转向她。
　　“你不是知道了嘛，离婚了。”言欢笑意收敛，恢复她常日对外的那种冷淡语气。
　　“谁问你感情生活了。”

　　谁想知道你跟别人过的怎么样。

　　“你呢，小余，你过得好吗。”不像询问，这话像从她口中的一声叹息。
　　余稚很无力的发现她立刻就懂了对方的意思。
　　你过得好吗？看起来还不错吧，工作安排的很好，与朋友一起也笑笑闹闹，也有好好生活。但你过得怎么样呢，有没有半夜突然梦醒在黑暗里愣神，会不会偶尔觉得很累，只想独自喝到很醉，会不会走在路上突然想到她，有时笑出来，有时眼泪不自觉掉下来。
　　你过得好吗？
　　我会过得好吗？

　　于是没有人说话了，在小饭馆喧闹的背景音下一同坐着看路上人来人往。
　　两人像比赛似的一言不发，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言欢把车停到余稚家楼下。

　　小区的路灯很暗，言欢把车灯关了，余稚转过头的时候只能看到言欢的眼睛里聚满了眼泪，亮晶晶的，一眨眼就断了线似的掉下来。她叹了口气伸手去帮她擦，又心疼又无奈。
　　爱哭鬼。

　　非常似曾相识的画面。

　　言欢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昏暗的车内，她的眼泪仿佛流不完，可一直视作小朋友的爱人却平静地说着她一辈子也忘不掉的那段话。

　　“我的确没有办法做什么，我没有办法帮你解决家人的问题，我总不能劝你跟家里决裂。但言欢，并非是为了我，你不是在你妈妈和我之间选择了你妈妈，你只是在自己与困难的拉扯中选择了妥协，你放弃的难道是我吗？
　　你总觉得我小，觉得我无法预计前路的艰难和挑战，但感情的困难不可预料，外界的压力我在一开始就考虑过了。
　　成人世界的暮色总是一成不变的，所以我不愿意太多责怪于环境，因为总有人不被束缚，如果我为了这个去妥协，那是我自己的懦弱与惫懒困住我。
　　我常常想，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没有什么梦想也没有什么特长。这样的我在这漫长而美好的一生中，如果找到了强烈想要去做的事，不应该被自己绊住脚。
　　我其实一直相信你说的时间能冲淡一切，时间当然冲淡我的爱意、我的不甘、委屈，你的也是。但我不愿意。
　　时间可以解决的并不是当前的困境，逃避到底是可耻的。也许我今后会遇到很多人，我还会有再爱的可能，但那与你没有关系，你在多远的将来都会是遗憾。”

　　“大人不介意遗憾吗？”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虚弱的好像撑不住整个人，却依旧坐得直直的，两只手交叠在腿上。
　　那一刻言欢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她以为自己大她七岁，在爱情中是更加成熟冷静的那一方，而余稚也许是因为年纪小，她爱得热烈又勇敢。
　　她来不及思考这段话的含义，只是透过清冷的月色看着身侧的少女，那样温温软软的一个人，平日总是怕她哭怕她疼，此刻却无比冷静的、几乎置身事外的说着这些无关情爱的话。好像有一根筋骨支撑起她这个人，平日里被柔软的皮肉包裹着看不见，遇到风雨才显露出来。

　　我会永远爱她，言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