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萧条岁暮寒

9、德州屠夫（8） 李清妍和赵

　　李清妍和赵宏伟从暮色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二人却还没来得及吃午饭。
　　酒吧的监控录像按照规定是需要定时清理的，能查到最早的记录只有案发当日及前两天的录像。
　　按照正常流程，赵宏伟和李清妍本该把监控录像全部带回局里交给宋伟茂来负责查看，但赵宏伟考虑到宋伟茂的工作量本就已经十分巨大，决定现在先由他们两人进行查看，之后再拷贝一份带回去研究。
　　于是二人就挤在那间不大通风的屋子里，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整整三天的录像一段不拉地看完了，期间他们专心致志地盯着监视屏幕，丝毫没走过神。
　　赵宏伟不自觉地点了根烟来提神。李清妍虽然不太喜欢烟味，但她知道赵队长工作认真无暇顾及其他，因此默许了他的做法并没说什么。
　　二人仔细地搜索着所有与牛香莲接触过的人和可能有所接触的人，每一个看似可疑的人都记录了下来为之后的问话和调查做准备。
　　监视屏幕质量不太好，盯久了伤眼，二人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有点花，看不大清东西。
　　但他们并没有多做休息，因为他们还要对人事管理以及酒吧里跟受害者有关系的其他同事进行询问，这些人上班时间全都不统一，必须得拿着时间安排表找人，来回奔波忙得焦头烂额。
　　天气阴沉，下着大雨，街上偶尔经过一辆疾驰的车，寂寥得连脚步匆匆的行人都没有。好不容易忙完的两个人撑着各自的伞，从酒吧里走出来。
　　滂沱大雨像冰雹一样打在伞面上，隔得远了连彼此说的话都听不清。
　　狂风吹得街上绿化带呼呼作响，一阵阵白色雨雾从灌木顶上扫过。
　　李清妍脸上掩饰不住地疲惫，赵宏伟倒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他显然比李清妍更早地适应了这种连轴转的工作。
　　为了照顾同事，也为了躲避一下恶劣的天气，他提议先吃点东西回局里继续工作，李清妍同意了。
　　路边很多店面都关门了，剩下一两家也是生意寡淡，赵宏伟和李清妍沿着街道走了半天，好不容易瞧见高楼大厦的狭缝里挤着一家营业中小粉店，招牌上写着主营卤肉粉和生榨米粉，店里桌椅老旧灯光暗淡，偶尔可见几只苍蝇在空中盘旋。
　　坐在柜台后的店主眼里只盯着手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听见二人进门也只抬抬眼皮，爱答不理地问了声要点什么。
　　二人此刻肚里空荡荡，加上被雨打湿的地方感觉风冷飕飕地往里灌，直冻得冰凉麻木，捂都捂不暖，急需一点暖呼呼的汤面填一下肠胃。
　　错过这家店不知道还能不能找着下一家，正好也需要避雨，二人也顾不上挑剔，点了餐，坐在店里等着店主把粉煮好。
　　两人对坐着一言不发是个比较尴尬的场面。
　　其实关于这个案件，赵宏伟内心里有太多的问题想咨询眼前这位心理专家的看法，但二人刚刚办了一个上午的案，这个难得休息的时刻再开口讨论案件就实在是显得有些不近人情，脾气再好的人恐怕也会受不了。
　　所以赵宏伟只打算随意地闲聊几句，想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开头，便干巴巴地就着这个天气感慨道：“这雨下得真大啊。”
　　李清妍扭头看着店在声势磅礴的倾盆大雨，道：“最近刚好是雨季。”
　　这句话令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此刻对这座城市而言，下雨就意味着危机，身为专案组中一员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事实。
　　“我今天遇见的那个人，是曾经警校里的学长。”李清妍试图开口转移变得沉重的话题，却不自觉地提起齐岭来。
　　“他也是警界同行？”赵宏伟闻言配合地表现出些许兴趣，问道。
　　李清妍摇了摇头，她慢慢地把她所知道的与齐岭有关的事都跟赵宏伟说了一遍。
　　正说着粉来了，赵宏伟一边拿筷子一边听李清妍说话，当他听到七年前的案子时，他正拿着筷子夹粉的手突然顿住了，整个人的姿态不自觉地变得僵硬起来。
　　他看着李清妍，语气凝重地问道：“你说的这个学长，名字是不是叫齐岭？”
　　李清妍有些惊讶地看着赵宏伟，问道：“你认识他？”
　　“他过得还好吗？”赵宏伟有些紧张担心，甚至没有多加掩饰自己急切的神情。
　　“虽然以前话也不多，但是现在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李清妍好奇地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曾经是一同办案的同事。”赵宏伟扯起嘴角勉强地笑了笑，夹着粉的筷子停在空中，热腾腾地冒着白雾，他却迟迟没往嘴里送。
　　他出神地盯着粉和筷尖，缓缓道：“你说的七年前他参加的那桩案子，我当时也在，那个案件让我，也让当年所有参与的人……”
　　赵宏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一个他认为最贴切的词：“永生难忘。”
　　听到赵宏伟的话，李清妍心里感到十分意外，她一直想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苦于一直找不到途径，没想到线索竟突然出现在了身边。
　　她粉也顾不上吃，紧盯着赵宏伟的脸，追问道：“那你清不清楚在七年前的案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宏伟视线从粉上移到李清妍的脸上，对那个案件和那个人，他跟李清妍同样有太多的疑问。
　　回忆起当年的往事，陷入回忆的赵宏伟面部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而沉重。
　　“那个案件是我所经历过的案件中最匪夷所思的。当时根据案件成立的专案组，是德州市有史以来知名专家参与最多的专案组。”
　　他露出了一丝苦笑：“我当年自认业务能力还算不错，却也只是专案组里最不起眼的一员……”

　　七年前，名不见经传的德州市也曾出现过一个与雨夜屠夫一样丧心病狂的连环杀人犯，警方根据凶手的犯罪习惯给他起了个十分贴切的代号——食人魔。
　　受害者有男有女，年龄跨度很大，遍布各个阶层，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居住地之间也没有交集……
　　随着调查的深入，警方已经能够确认受害者之间没有任何可能的关联，只能认定该案件性质属于陌生人屠杀。
　　由于受害者的随机性，加上被害时间不分白天黑夜，被害地点遍布全市，当时除了警方，没有任何人意识到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虽然警方并没有向社会公开任何相关的信息，但频发的凶案报道照样令市民们惶惶不安。
　　赵宏伟作为特调专案组的一员参与了该案的调查，亲身感受过这个凶手的可怕之处，虽然他干劲十足，但同时他心里也十分清楚要侦破这个案子有多么困难。
　　特调专案组当时被安排进了省里有名的法医和刑侦专家，其他组员也对各类凶案身经百战，全员对凶杀案的意识与经验都相当丰富，这个专案组曾在暗地里被大家称为“攻坚队”。
　　最开始大家对这个专案组充满了信心，但随着侦案进程的展开，所有人都逐渐意识到，这个案子不但看起来困难重重，实际侦查更是举步维艰。
　　德州食人魔是典型的狂欢型杀手，最开始他的犯罪冷却期是六个月，然而随着他作案次数的递增，他的作案时间间隔也变为后来四个月，三个月，一个月，两周……
　　每次犯罪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作案手法却越来越残忍，现场能提供的线索也越来越少。
　　很显然这个残忍而狡猾的凶手在一次次的犯罪过程中在不断地完善成长，时间拖得越久，他就越像滑不溜手的泥鳅，更加难以逮捕。
　　这种类型的罪犯永远都最令警方头大。警局上下没人不对这个变态杀人狂恨之入骨，但他们却也无可奈何，如果他们能够抓住凶手，又怎么会纵容他犯下这么多起凶案？
　　每一次的犯罪对象、地点、凶器都不一样，受害者之间毫无关联，凶手的目的似乎只为了屠戮和取肉，这让很多传统有效的侦案手段失去了作用。
　　就在这个人人灰暗沮丧的时候，专案组组长吴长青领着被警界泰斗张青云教授强烈举荐的警校应届毕业生齐岭进了专案组会议室。
　　赵宏伟对齐岭第一印象极其深刻，不仅仅是他，当时专案组里所有成员到现在都对那个初来乍到并且言辞犀利的毛头小子都难以忘怀。
　　实际上初次接触的时候相处气氛并不融洽，甚至可以说是针锋相对。
　　这个会议召开时，食人魔刚犯下第六起案件，凶案消息被闻风而来的记者抢先一步，还没来得及封锁就已经在全市蔓延开来。
　　不只是专案组，警局整体气氛都十分低靡，作为焦点的专案组内更是火药味十足。
　　但不论他们再如何焦虑着急，没有线索就是没有线索，他们走了所有的流程，却发现无计可施，除了知道凶手近期会再度作案以外，他们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连凶手性别身高体型他们都一头雾水。
　　齐岭这个人性格孤僻，沉默寡言，刚从大学里出来，身上却没有一星半点青春蓬勃的朝气，反而一副历经沧桑老气横秋的模样，并没获得众人第一印象的好感。
　　加上他行事向来我行我素，初来乍到还没自我介绍跟大家搞好关系，开口第一件事却是要求在座的人对全市贩卖肉类的商贩和照常开门营业却不再按传统渠道采购肉类的餐饮店进行详细调查，尤其是其中的刚开始工作的人更要作为重点怀疑对象。
　　齐岭当时的行为引起了专案组集体强烈的反感，试想，他们这些专业人士经过复杂的调查分析都没能得出丝毫有用的结论，一个还没毕业的小青年招呼都没打，张口就要安排他们的工作，谁心里不怄火？
　　全市的肉类商贩和餐饮店不知道有多少家，哪怕只查本地人，算下来也得是多么大的工作量，谁愿意平白接下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活？
　　况且这个小子只是靠张老的关系被强塞进来学习见世面的，结果头回见面恭敬的态度半点没有，听言辞还把自己当成了领导，如果不是看在警察的身份和张老的面子上，他们中脾气暴躁的指不定就要把齐岭摁着当场揍一顿。
　　在座的人没一个愿意给齐岭好脸色看，领他进来的吴长青也格外窘迫，但齐岭这个人却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人的态度一点都不关心。
　　见众人似乎都没听进去，他也没在意，只用一种单调的语气把刚才那些单调的话对吴长青重复说了一遍。
　　“你如果不把理由阐述清楚并且让我们信服，你的意见就很难被专案组采纳。”
　　当时组里唯一的女警官，七年后已经成为一个省厅级领导干部的何婧率先打破僵局，开口给了齐岭一个合情合理的下马威。
　　她说的话实际上也是在座所有人都想说的话，而且从口气来讲，当时很多人都觉得她对这个愣头青已经算是相当客气了。
　　齐岭闻言沉默了一阵子，就在众人以为他在怯场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终于抬起脚步从门口走到了会议室用来做分析的白板前，把上面贴着的照片全撕下来，之前写的东西也挥舞几下都擦干抹净了，瞬间腾出了一块干净无痕的白板。
　　做完这些，他扭头看了眼在座躁动的众人，捡起凹槽里的黑色油笔在白板上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