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萧条岁暮寒

4、德州屠夫（3）

　　面对巨大的舆论压力，政府对平安巷凶杀案给予了高度重视，凶杀案发生后第二天，公安局便立刻成立了针对平安巷凶杀案的专案组。
　　专案组的成员仍旧是之前负责该案的四位警官，上头给了他们更大的权力和更多的便捷，并且要求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破案。
　　消息一出，专案组迅速在刑警大队会议中心召开了第一次会议。
　　此次会议不但收集了所有关于平安巷凶杀案的信息，连三年前“德州屠夫”的档案卷宗也全都搬了出来。
　　厚厚的资料在圆桌上堆积着，四个人埋头在资料里飞速翻阅，会议室里只剩下接连不断的翻页声。
　　这个会议室里除了赵弘伟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接触这件三年前的连环杀人案。
　　“德州屠夫”虽然当年在德州市里闹得沸沸扬扬，但最终还是被政府压了下来，没有把影响扩大出这个市，在凶手不知为何突然收手后，该案件便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要不是这次X的帖子旧事重提令它火起来，恐怕很多人都还不知道当年那件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座两位女性，一位法医专业，一位研究犯罪心理学，对血腥暴力场面都有极强的适应能力，但在看到那些犯罪现场照片的时候，彼此都觉得胃里翻腾得有些难受。
　　宋伟茂看了一眼照片就不想再继续往下翻，胃里翻腾得厉害直想呕，但见到旁边两位女性都表现得如此淡定，不好意思让别人觉得自己怂，只能硬着头皮快速翻过那几页。
　　他们当中经历最为丰富的赵弘伟早就看过那些资料，如今再次翻阅，心绪仍旧波动不已。
　　“大家有什么看法？”赵弘伟见到众人脸色都不太好，开口打破了沉默，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从过去的残暴案件里解脱出来。
　　放下卷宗，李清妍深深吸了口气，整理了心绪后开口道：“看起来平安巷凶杀案的犯罪现场与德州屠夫的犯罪现场相似度很高。他们选择被害人的范围出奇地一致，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单身女性，且都在雨夜作案。”
　　“但是我注意到资料里写德州屠夫喜欢肢解、分尸。这与平安巷凶杀案并不相符。”
　　华婷也皱着细眉思索二者的关联：“而且据说德州屠夫热衷于抛尸的过程。他作案每次都将尸块分成几个部分，抛弃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但目前为止还没人发现平安巷凶杀案死者的内脏。”
　　“这么说，平安巷凶杀案的凶手与德州屠夫是一个人的可能性不大咯？”宋伟茂顺着她们的话问道。案件分析他并不在行，他的专业和专长是电脑技术、网络工程。
　　“不。”李清妍给出了回答：“虽然在犯罪史上，连环杀人犯的模式都十分固定，但是并不排除有令他们改变作案模式的可能性。他们的心理变化和作案反思等等因素都会令他们犯罪过程发生相应的改变。单从这一点上无法定论平安巷凶杀案的凶手与德州屠夫是否为同一个人。”
　　“从手法上来看，其实二者更像是同一个人所为。”华婷拿出资料中的几张照片摆在桌子的中央。“你们看，这些是德州屠夫的被害者。”
　　她指了指其中几张中尸块的切面照片，又指了指另几张胸腔切口的照片：“这是平安巷凶杀案被害者的照片。注意看他们的创口截面，正常情况下这应该是同一种凶器、同一种切割手法所为。如果说这是巧合，有点过于巧合了。而且关于尸体的信息是内部资料，即便是模仿犯也不可能知道雨夜屠夫详细具体的行凶手法。”
　　“不论怎么说，我觉得应该先对平安巷凶杀案的死者牛香莲生前接触的人进行调查。她死前曾与人进行约会，对方是凶手的可能性很大。”李清妍总结提议道。
　　“我同意李警官的看法。”华婷转了转手中的水性笔，对李清妍的话表示支持。“我想再去检查一下被害者尸体，我总觉得她应该还有很多东西想要告诉我们。”
　　“我也同意。”宋伟茂尽职尽责地在会议中扮演着打酱油的角色，但这实在不能怪他。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接下来开始分配任务。”赵弘伟对在座众人说道。
　　经过一番讨论之后，专案组第一次会议决定：由刑警大队大队长兼专案组组长赵弘伟和海归的心理学硕士李清妍警官前往暮色酒吧，对被害者牛香莲的社会、人际等背景做详细的询问调查；
　　法医华婷对被害者尸体进行更深层次的解剖，看看能否获得更多凶手在作案过程中不经意间遗留下来的信息；
　　电脑专家宋伟茂警官负责紧盯网络方面信息，时刻监视网络舆论的一举一动。
　　由于并不确定该案是否系“德州屠夫”所为，在极有可能在下一个雨夜增加一名受害者的情况下，专案组成员必须争取第一时间撒开信息大网，对凶手进行排查锁定。
　　分配完任务当天，会议解散后宋伟茂就已经进入紧张的工作状态，而赵弘伟等三人直到第二天才开始正式行动。

　　早高峰还没到来的清晨，寒意袭人。
　　李清妍走出楼道口，不由得拢了拢风衣衣领，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早餐吃了吗？”赵弘伟发动了汽车，问道。
　　“我认识附近一家包子店还不错。”李清妍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回答道：“在小区门口右拐就能看到。”
　　赵弘伟点了点头，把车驶离了停车位。
　　就在赵弘伟调转车头准备离开的时候，看着窗外的李清妍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等一下！”她冲那个身影大声地喊道，发现他要消失的时候，没来得及与赵弘伟解释，立刻伸手解开刚扣好没多久的安全带，在车还没停稳的时候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那个身影却毫无停顿地走进了楼房拐角处，李清妍快速地追了上去，一转弯却发现前方空无一人。
　　她四下张望试图找出那个身影，但是这里是社区的住宅区，随处可见到处都是楼道口，她追上来的时间已经完全足够那个人上楼消失在视野里。
　　正在李清妍焦虑地扫视四周的时候，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身后侧。“你找我？”
　　这个突然出现的熟悉的声音一下子令李清妍僵在原地。
　　她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紧张的情绪顺着血液流遍了她的全身，令她指间阵阵发麻，此时此刻她甚至失去了回头去看身后那个人的勇气。
　　李清妍不由得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反应，这么多年了却仍表现得像当初那个没长大的少女。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抬起头直视着那张多年未见的面孔。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瘦削高大的青年，身穿普通的卫衣外套和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李清妍认真地看着他，场景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她在警校学习的那段岁月。
　　她嘴角苦涩地勾了勾，强大的心理素质令她瞬间掩饰了自己的心绪，她伸出手大方而坦然地对青年道：“齐岭，好久不见。”
　　齐岭用另一只没提东西的手轻微而快速地碰了碰李清妍伸过来的手，随后立即收了回去。“嗯。”他回应道。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度陷入了僵持的尴尬，但李清妍很快打破了这种沉默。她对齐岭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年前。”齐岭回答道，之后便习惯性地合上了嘴。
　　齐岭寡言少语的性格似乎比以往更甚，就在李清妍思索着找个新话题跟他沟通的时候，他却出乎意料地开口问李清妍道：“你过得，怎么样？”
　　李清妍有些惊讶于他的关心，对他笑了笑：“我还是老样子，能吃能喝能睡。”
　　提及李清妍与齐岭相识要追溯到二人在警校学习的时候。
　　李清妍低了齐岭一个年级，是齐岭的学妹。早在她进警校之前，齐岭就已经在警界新一代中大放光彩万众瞩目了。
　　毫不夸张地说，在当时的警校里绝大部分女生都对齐岭这位师兄、师弟心生爱慕，而在男生团体内，不是以他为对手就是以他为楷模，一时之间风光无两。
　　李清妍当年心性高傲、自视颇高，对众人口中偶像般的齐岭极为不服气，于是下了封战书要一决高下。
　　那个挑战的内容以暗码的形式写在挑战书上，然而当时凑热闹的众人只知道李清妍向齐岭下了封战书，但关于挑战内容、方式、时间、地点等，全都无人知晓。
　　直到过了一段时间，李清妍突然红着眼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承认她技不如人输给了齐岭，无论众人如何追问，她却始终不肯透露丁点信息，至于齐岭更是个半晌蹦不出一个字的闷罐子，那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但那事过后，二人关系却由学长学妹转变成了偶尔会聊几句天的朋友，虽然大多数是李清妍在说，齐岭在听。
　　只可惜命运弄人，谁都没有料到七年前德州市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杀人案件令这一切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当时那桩案子同其他恶性案件一样被公安局暗地里压了下来，并没有在公众中造成太大影响。
　　齐岭作为警校优秀应届毕业生，在教授的推荐下参与了该案的调查，历经半年终于成功将凶手逮捕归案。
　　但自那案之后齐岭便陷入了一蹶不振的深渊之中，不愿意再参与任何警务，甚至在毕业之后立刻销声匿迹，所有人都失去了他的联系方式。
　　齐岭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忽然消失不见。
　　涉案人员对那起凶杀案的案情守口如瓶，案件记录也十分正常，无迹可寻。
　　没有参与该案的人无从得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对齐岭这个天才的消失扼腕不已，而其中最痛心疾首的莫过于张青云这位已经相当年迈的警界泰斗。
　　张青云教授曾经跟别人说过，在他教过的学生中，唯独齐岭，既有万中无一的天赋，又有常人所不具备的吃苦上进的精神，他是天生就该干警察这一行的人，日后必然大有所为。
　　但偏偏被他如此看重、寄予厚望的得意弟子，首战才告捷就突然告别警界，失去踪影，差点激发了他多年未曾发作的心脏病。
　　自齐岭失踪之后，李清妍也失去了与他的联系，随后不久便出了国，专攻犯罪心理学。
　　学成后她拒绝了留在国外发展的机会，毅然决然地回到了祖国，回到了这个她曾经熟悉的小地方，或许她内心深处仍抱有某种微弱的希望。
　　李清妍与齐岭四目相对，她此刻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久久无法平静。
　　另一边，李清妍突然下车追赶齐岭，赵弘伟不知所以，情急之下立即停车追随而来，看到两人对话的场景，便觉是自己多心，于是在不惊动二人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地悄悄退了回去。
　　正与李清妍交流的齐岭却注意到了远处赵弘伟的身影和举动，他视线一移示意李清妍朝那个方向看，问道：“他是？”
　　李清妍扭过头看到赵弘伟离去的背影，心里清楚赵弘伟是担忧同事的安危，不由得对自己刚才未提一声便擅自离开的举动心生歉意，与此同时又对齐岭的观察力和分析力暗暗吃惊。
　　正常情况下即便在聊天过程中齐岭多了个心眼留神观察四周，发现了赵弘伟这个并不引人注目的身影，也无法确定赵弘伟与李清妍相识。而齐岭向李清妍开口的这个问法显然是已经确定了他们两人之间有些关系，大概也猜到了赵弘伟对李清妍的关切之意。
　　在警校的时候，李清妍对齐岭这种读心术般的言行举止几乎习以为常，但自从齐岭失踪之后，她跟其他普通人交流得多了，现在反倒开始觉得他有的时候实在是有些过于神奇。
　　她在心底对自己摇了摇头，笑着对齐岭道：“你的观察力还是这么敏锐，有时候我连话都不敢跟你多说。”
　　李清妍嘴上虽然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是发自内心，她向齐岭解释道：“他是我的上司。刑警大队大队长。我们正要去执行公务，我刚才下车追你的时候忘了跟他说一声。”
　　说完这句话，齐岭没发觉有什么不妥，李清妍却为“追你”这个有歧义的词而在心里产生了一些异样的感觉，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我今天有事在身，不如改日再聊？”
　　“嗯。”齐岭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的联系方式？”李清妍问道。
　　齐岭告诉她一个手机号。
　　李清妍当场用手机发了条短信，听到齐岭裤袋里传来一声短信提示音后才对他笑了笑，道别道：“回见。”
　　“嗯。”齐岭回应道，看着李清妍走后，提着塑料袋缓缓走进了旁边的一个楼道口，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信息，新接收的信息里有一个灿烂的笑脸，还有三个X。
　　他平静地把手机放回裤兜，伸手按亮了电梯里的楼层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