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萧条岁暮寒

2、德州屠夫（1）

　　天色阴沉的凌晨，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马路旁灯光昏暗，寒意逼人。
　　一辆暗红色轿车悄悄地出现在夜色里，飞驰过寂静的道路，驶进一条毫不起眼的小巷。
　　原本翻滚着的车轮突然碾到了大型障碍物，剧烈地一颠，驾驶司机本就萎靡不振垂着的头瞬间撞上了前方的方向盘。
　　毫无征兆遭遇这种事故，司机心中冒火猛地一踩刹车，行驶中的车随即急停了下来。
　　车门被人粗鲁地从里打开，一股极其浓烈的酒气刹时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司机红着脸和脖子从车里爬出来，随手摔上车门，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不小心踩到路上几个较大的水洼，弄脏了皮鞋和西装裤腿，这更令他大为恼火。
　　“他妈哪个傻逼玩意儿乱扔垃圾！老子车坏了你赔得起吗？”他一边破口大骂着，一边扶着车体蹲下身，想看清车底挡路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歪头朝车底下看去，隐约看到一个面朝下趴着看不清脸的女人。
　　黑色的长发包裹住女人轮廓扭曲变形的身躯，从她身上流出的暗红色鲜血像有生命的藤蔓般在地上蜿蜒爬行，在周围形成许多淡红色的水洼。
　　眼前的场景令司机的熏熏醉意瞬间消失殆尽，浑身的酒气顺着冷汗从毛孔里不停地冒出来，剧烈的心跳令他手腿绵软。
　　他扶着车，像是溺水的人下意识地抓住了浮木，喘着粗气迅速回想着刚才开车的情景，但天色黢黑加上醉意朦胧，他实在是记不清这个女人是否曾经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更记不清飞驰的车身有没有经历过沉重的碰撞。
　　怎么办？跑还是报警？警察会抓他坐牢吗？大量的想法疯狂涌入他仍在酒精麻痹期的大脑，令他头昏脑涨，像一锅混乱的浆糊。
　　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对策之际，被他那声大吼喊醒的附近居民脾气暴躁猛地推开窗户，冲着楼下破口大骂：“骂个屁啊骂，别人不睡觉啊？”
　　然而等那大妈看清楼下情景，骂声忽然戛然而止。
　　沉寂了一两秒钟，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在寂静的小巷中突兀爆发。
　　紧接着，家家户户的灯一一亮了起来，整条小巷开始骚动。
　　四周响起声声谩骂和此起彼伏的尖叫令他心中所有的希望刹那熄灭，他眼前一黑，像是被活生生抽去了脊柱，瞬间瘫软地跌坐到地上，在一片鲜血脏污中茫然地看着四周，手足无措。

　　审讯室里一片晦暗阴沉，整个地方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椅子上各坐着一个人。
　　桌面摆着一盏平常供阅读用的台灯，但是灯泡的度数和亮度很大，无形中令房内的空间更加压抑。
　　台灯安静地搁在桌子的右边，灯罩是可以调节照射方向和亮度的，现在正直射在对面的人身上。
　　灯光的一小部分落在老旧的桌面上，照亮了几根手指，整只手背和纤细的手腕，修长的手指间握着一支黑色水性笔，更衬出手部皮肤的白皙。
　　台灯旁除了那只静止的手以外，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微型录音笔。
　　汗水、酒味和呕吐后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萦绕在呆滞的犯罪嫌疑人身上，令人心生厌恶。在被带来警局的路上他就已经吐过一次，尽管擦拭过，但衣服上仍有污渍。
　　担负此次审讯任务的是警察局刑警大队队花李清妍警官，她此刻正拧着秀气的眉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犯罪嫌疑人。
　　按理来说审讯工作一般由男性警官负责，一是男性的心理素质强且更能给人一种压迫感，二是为了防止审讯过程中犯罪嫌疑人有可能做出的暴力行为，三是犯罪分子通常素质不高，可能对负责审讯的女警官做出猥亵举动。
　　出于对女警官的保护，局里一直有着这种不成文的潜规则，而这位李清妍警官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打破了局里规矩的人。
　　她从桌后沉默地看着犯罪嫌疑人，直到他受不了强光的照射捂着眼睛低头躲避时，才缓缓开口，语调低沉，带着严肃、不容抗拒的味道：“名字？”
　　“赵……赵扬。”犯罪嫌疑人的舌头仍有些不听指挥，不知是酒精后遗症还是过于紧张。他低着头，眼神发虚地在两只鞋间乱飘，没敢抬头看面前的女警官。
　　“职业。”李清妍说话的语气不变，仍只是简短的提问。
　　“开餐馆的……”赵扬底气不足地回答着。
　　李清妍将一张照片摁在桌面推了过去：“你跟照片上的人是什么关系？”
　　赵扬拿起照片看了眼，局促地摇了摇头道：“不认识，没见过。”
　　“去过暮色酒吧吗？”李清妍问道。
　　赵扬大吃一惊抬头望向女警官，不经意被刺眼的灯光闪到，又迅速将头垂了回去。中国警察办事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他心里犯起了嘀咕，感到阵阵强烈的别扭不安。这么快就把他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了？
　　“就今晚刚去过。”赵扬说话声音有些犹豫，声调也小了下去。“去酒吧也……不犯法吧？”
　　“去酒吧不犯法，但是□□和酒驾犯法。”李清妍冷冷道。
　　“没……没□□……”赵扬梗着脖子，涨红着脸辩解道。“酒也就喝了一点儿……原本我也没想酒驾……”
　　李清妍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扬，他的定罪由其他人处理，而她主要负责录取相关口供，所以并没有跟他在这个话题上争论下去的意思。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一边提问：“什么时候进入酒吧，什么时候从酒吧离开？”
　　“今天是朋友生日，吃完饭一块儿去的暮色……具体时间我真的没太注意，我可以问一下其他人，他们或许知道。”赵扬拿出手机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李清妍，见她没有阻止，便迅速发了条短信，然后才接着道：“离开暮色的时候大概是四点多吧，我记得晚上我本来要走，但是下了大雨，一直到雨停了我才走的。”
　　正说着，收到了那头的回复，他急忙对李清妍道：“警官，收到信息了，大概是晚上七点多到的暮色。”
　　李清妍嗯了一声以示回应，笔尖在纸张上飞快记录。“叙述一下离开酒吧之后的情况。”

　　“离开酒吧之后，赵扬开车回到了他的家，因为酒驾的原因，导致车辆不经意压过被害者的尸体。周围的邻居被赵扬骂声惊醒，见到车附近的地面布满血水，惊慌之下报了警。”李清妍对在座的警官简要地阐述了一下赵扬的证词。“他的证词大致就是这些。”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复印资料，上面明明白白地记载着审讯内容，他们一边听李清妍总结，一边快速地浏览。
　　“被害者在被车碾压之前就已经死亡了，这点上他没有说谎。”年轻貌美的女法医华婷用手中的笔尾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接过了李清妍的话题，干练地向在座各位警官阐述验尸结果。
　　“死者的死因是窒息，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尸体身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也没有被性侵的痕迹。体内内脏全部丢失，血液里没有检查出麻醉药的成分，但是应该使用了麻醉药。”
　　正在埋头看着现场和尸体照片的郑博元警官闻言皱起了眉头：“据我所知，麻醉药在尸体里应该比活人体内存在时间长。死亡时间与发现尸体的时间最多也只相差四个多小时，没有检测出麻醉药成分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郑博元性格严谨，往往能发现案件中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线索，他提出的这个问题立刻点醒了众人。
　　大家一齐看向华婷等待她的专业解答，只有刑警大队大队长赵弘伟仍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那份复印资料。
　　华婷点了点头赞同了这句话，并开口对郑博元解释道：“凶手应该是采用了吸入式麻醉。吸入式麻醉药普遍生效快去效也快，在血液中停留时间最短。如果凶手想要药物成分在血液中残留时间再一些短的话，那么就要加快取出内脏的过程，尽量让被害人在内脏被取出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躯体活性一段时间。这样一来，就更符合尸体提供给我们的信息了。”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都不由得皱起眉头，甚至有些反胃。
　　如此玩弄生命、藐视人性，本案的凶手变态残暴的程度简直达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窒息是什么性质的窒息？尸检能推断出凶器是什么吗？”
　　一直沉默的刑警大队大队长赵弘伟突然开口问道。
　　抛尸现场并未发现凶器，所以他一直注意着凶器这个疑点。
　　往往犯罪分子采用什么样的凶器，凶器的选取、来源等等，会暴露给他们很多意想不到的线索，通常是打开真相大门的钥匙。
　　办案经验丰富的赵弘伟显然知道这个问题也是大家都关注的地方，率先提了出来。
　　“缺氧性窒息，应该是被东西捂住口鼻致死，但在被害人的口鼻处及呼吸道里没有提取到材质样本。”华婷回答道，显然这一点她也颇为在意并且极其惋惜。
　　“大雨破坏了太多现场线索，再加上那个酒驾司机无意间的介入，令这个案件难上加难。尸体身上的部分伤口很难断定是凶手造成的还是那个司机造成的。”
　　“有没有可能那个司机就是凶手？”另一位警官宋伟茂提出意见。
　　他对违法乱纪者向来没有任何好感，之前对酒驾司机赵扬盘问的证词就摆在他的手边，但里面没有丝毫对案件有用的信息，令他嗤之以鼻。
　　“不像。”李清妍开口道：“据那个司机表现出来的状态和细节来看，他与本案凶手应有的特性相差太大。况且他的证词大部分信息都能得到认证，他不具备杀人动机和条件，车里也没查出死者遗留下来的任何痕迹。”
　　“现在严抓酒驾，也够他喝一壶的了。”宋伟茂冷哼一声，似乎对赵扬没有作为凶手的可能性这点颇为不满。
　　“雨夜、女性、丢失尸体的一部分，线索极少。”赵弘伟琢磨着这几个词：“这些特征很像曾经发生过的一起连环杀人案。”
　　“德州屠夫？”华婷突然回应道。
　　郑博元听到这个词，立刻敏锐地接道：“你们看过最近在网络上那个火得不得了的帖子吗？德州屠夫案件才被翻出来，就发生了相似度这么高的犯罪事件，这二者肯定有无法抹去的关联！”
　　“如果真是这样，不论发布帖子的作者是否就是德州屠夫，我们都必须竭尽全力找到他。”
　　李清妍说道：“我之前也看过那篇帖子，我感觉作者在帖子里除了讨论分析当年的案件真相之外，有很大一部分焦点在紧紧地围绕着德州屠夫的个人形象，他在帖子里多次使用了充满挑衅味道的词汇，这可能是欲盖弥彰，也可能是试图激怒观看到那篇贴子的凶手。”
　　“那个X究竟想做什么？”华婷皱着眉头，疑惑不解道。“这么做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宋伟茂道：“或许，这个X的心理也不太正常，就是喜欢哗众取宠站在风口浪尖，自以为是领军人物。现在这种人不少。”
　　“要想方设法联系上这个X，哪怕他不愿意现身，我们也得找到他。”大队长赵弘伟做出了决定：“他是这个案子的重要嫌疑人，也是如今的关键人物。”
　　“我们要怎么联系上他？”华婷问道。
　　“既然他能从媒体那里获得信息，我们就利用媒体传递信息给他。”赵弘伟沉着冷静道：“这个案子影响很大，舆论那边要压下来有些困难，索性就利用这次机会，向X做一个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