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萧条岁暮寒

1、德州屠夫（序章） 三年前一桩

　　三年前一桩未被破获的德州市连环变态杀人悬案，突然在网上掀起热议。
　　一名ID为X的网友在论坛里发布了一篇关于该系列凶案分析的帖子，从心理、性格、外貌、社会背景等方面对该案凶手进行了深度剖析，生动地描述出了一个丰满而立体的凶杀嫌疑犯形象。
　　该贴一时成为热搜榜首，甚至引起了德州市当地警方的注意。
　　警方曾数次试图沿着该账号的IP展开调查，但始终未能查出号主系何人。
　　在调查期间，警方对该贴和贴主进行了分析和侧写，认为其对凶手描述之细致及对案件还原之具体，连同对这件案子的关注程度，都足以令其具备成为凶手的可能性。但遗憾的是，X这个账号在发完该贴后便销声匿迹再无人使用，令该案又一次陷入了死胡同。
　　一个帖子不但将三年前的旧案再度曝光在群众视线里，更为其提供了新的线索和思路。受到舆论压迫的警方不得不拨开档案袋上的层层灰尘，重新审查这个不同寻常的案件。
　　与此同时，销声匿迹长达三年之久的凶手也开始蠢蠢欲动。
　　一场狩猎与捕食的战争在这座充斥着金属混凝土冰冷质感的城市里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房门轻阖，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进房间，随手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屋里没开灯漆黑一片，桌面电脑屏幕幽幽荧光映亮前方有些苍白的脸，那张脸俊朗年轻但略显憔悴，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游走，黑色光标闪烁不休，随着，一行行文字迅速闪现、排列，通过大量繁杂数据层层加密后发送到公共网络上。
　　旁侧被拆卸裸露在空气中的主机箱里风扇嗡嗡作响，周围温度上升，空气干燥而灼热。
　　“这件案子已经过去三年，不论是现场还是证人证词，全都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和模糊。你拿它出来，恐怕有些不合适。”随着嘀一声响，这行刚被敲打完毕的文字便通过数据光纤传输，瞬间显示在了另一台电脑屏幕上。
　　没过多久，社交论坛的私信窗口闪了一下，弹回一条信息：“这样才有挑战难度不是吗？”对方在这段文字后添了个微笑的表情，透着股贱兮兮的味道。
　　齐岭的网聊对象id叫“一枝花”，头像截取了一张笑嘻嘻的表情图片，此人账号打扮到言行举止各处都充满着轻佻浮夸的气息，不难看出其古怪反叛的性格。
　　但一枝花在这个著名侦探论坛里人气旺盛，并不是因为他为人性格张扬擅长哗众取宠，而是取决于他隐藏在轻浮随性背后令人敬佩折服的洞察力和判断力。
　　齐岭沉默片刻，动弹手指回复消息道：“这么多年未破的悬案，加上警方透出的信息也十分有限，我们再如何分析都不过是纸上谈兵，毫无意义。”
　　这句话令对方沉默了很久，但齐岭知道对方并没有离开。一枝花不是个遇到困难就退缩的人，这点跟齐岭自己十分相似——两个人能聊在一起，性格上必然有许多相似之处。
　　果不其然，将近半个小时后，齐岭收到了对方回复过来一大段文字：“众所周知，绝大部分连环杀手都不可能会自发性地收手，他们那些变态的心理需求永远无法用正常方式获得满足。”
　　“你看看这个案子，三年中，全国内并未爆发相同、类似的案件，只能说明：要么德州屠夫发生了某种意外导致他无法继续作案；要么他获得了某种长期性的抑制。”
　　“目前我们无法判断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但我们可以尝试设法破除那些可能存在的抑制，令他露出狐狸尾巴！”
　　随着视线逐渐从这段话上扫过去，齐岭的眉头越蹙越深。
　　快速看完之后，他蕴含着怒火缓慢地敲击键盘问了对方一句话：“你想刺激他重新作案？”
　　“对。如你所说，三年前的案子，少得可怜的线索，想要破案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有令他再度作案，我们才有将其绳之以法的机会。”对方传来的文字里那股悠闲调侃味道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兴奋得跃跃欲试的口吻。
　　电脑那头的人此刻更像是一个为了接近真相而丧失理智的疯子，齐岭似乎能透过屏幕看到他眼底闪烁的灼灼精光。
　　“换一个题目吧。”齐岭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对对方的态度也随之冷淡下来。阴霾牢牢地占据着他的眉间，他口气冰冷地回复这句话，清晰而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无名怒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着，他十分清楚一枝花的想法，但这想法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行事的正常范围，这种想法太疯狂太极端，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他们这些维护法律、秩序的人身上。
　　一枝花的这个提议无异于再制造一个德州屠夫，让原本已经停止的杀戮重新开始。哪怕目的是为了惩罚罪恶，这种行为本身也是矫枉过正，令人胆寒。
　　这种偏离了正确道路的正义，从本质上来说跟作恶毫无差别。
　　“再等两个月。如果两个月还没有消息，我们就换一个案件。”对方见齐岭对此事秉持着如此强硬的态度，语气稍微软了一些，但显然并未打算放弃这条道路。
　　一枝花回复的这句话令齐岭忽然意识到，一枝花显然早已有了这种打算，并且已经在暗地里采取了某些行动，这个行动赫然将他也一并囊括在内，但他对此却毫不知情。
　　思及至此，他飞速运转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周前对方热切的提议以及如今网络上火得一塌糊涂的关于德州市连环杀人案的帖子。
　　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那么一枝花的意图昭然若揭。
　　他严厉而愤怒地向对方质问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对方沉默了一阵子，仿佛凝固住了时光。
　　齐岭忍着一肚子火气等待着他的回复，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枝花的头像突然灰了下去，显示状态也变为离线，双方终于在沉默与冲突中断开了这次不愉快的联系。
　　齐岭愤怒地把手掌拍在键盘上，仰面身躯沉重地往椅子靠背上倒去，压得椅子嘎吱一声向后挪了半步。
　　当你凝视着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齐岭仰起头死死地盯着头顶那些浓郁得仿佛拥有黏稠质感的黑色浓雾，那里面扭曲游动着无数支离破碎的脏器、残肢，像泥潭里散发着恶臭的触手正在翻滚搅动，争抢着破土而出，缠绕拉扯着他的灵魂直往更黑暗的深处沉陷。
　　他恍惚间又闻到了浓烈的来自血液的铁锈味，耳边幻听般萦绕着那些受害者临死前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哀嚎、呻吟。
　　恐惧和愤怒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咽喉，令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濒死般的窒息，而他却无力与之对抗。那些腐烂的罪恶引起了他心理剧烈的过敏反应，几乎一下就要了他半条命。
　　从七年前那次案件开始，他就从心底深处对这些东西敏感抗拒起来，这么多年一直努力试图克服，却始终见效不大。
　　齐岭宛如脱力昏厥般瘫坐在椅子上，胸腔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刘海已经被冷汗打湿，像是做着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双目无神地望着头顶。
　　他在一周之前收到一枝花的提议，两人一齐用了整整七天的时间共同对德州连环杀人案彻底进行了解、分析，甚至逼真地代入模拟了罪犯行凶过程、犯罪心理及犯罪场景回溯。
　　可以说收获很多，但于此同时所付出的代价也十分巨大。
　　自从他接触这个案件之后，那些凶案现场的景象便开始以极高的频率在他的梦里出现，他有时候透过层层迷雾与零碎的尸块，在无边的黑暗中与正在行凶的德州屠夫对峙交锋；有时候却梦到自己正双手沾满血腥残忍地肢解着尸体，低头却赫然发现那具尸体长着跟自己一样的脸!
　　齐岭逐渐回过神来，满头冷汗。他无力地抬起手掌，缓缓遮住了自己那张惨无血色的脸。
　　他知道那些都是假象，是他的幻觉，但他无法阻止它们的嚣张，就像他根本无法抹去那些已经发生过的罪恶。
　　德州屠夫，那是头披着人皮却毫无人性的凶残野兽。白天他潜伏在城市的高楼大厦、大街小巷暗处，伪装成普通无害的广大群众中的一员，冷漠地观察着周围的人群，挑选、观察符合他需求的受害者。
　　每当滂沱大雨来临的夜晚，乌云遮蔽月光的时刻，他便脱下平日里伪善的面具，露出残忍的本性，出门捕获那些被他认定为猎物的年轻女性，然后将其带到毫无人烟的地方用刀进行切割分尸，再将那些零碎肉块、内脏肆意丢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摒弃道德，无视法纪，狂妄而狡猾。
　　每个抛尸现场大部分痕迹都被大雨洗刷得一干二净，数个第一案发现场附近的摄像头录下的画面也因为雨帘遮蔽而模糊不清，提供不了多少有用的线索。
　　警方公布到网上的信息只有案发现场的照片和几个录像片段、受害者的基本信息、受害者失踪及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法医鉴定出来的尸体信息、以及所有案件的大致经过，其他与凶手相关的信息寥寥无几。
　　相较之下，X对德州屠夫的分析就详细得令人瞠目结舌。
　　X在帖子里分析说，德州屠夫应为男性，有车，在偏僻地方可能有房作为分尸地点，外表谈吐似乎魅力非凡，能在短时间内与受害者建立良好关系，并且对于女性而言有极强的吸引力。他在现实中大概率是个成功人士、业内精英，但自命不凡，享有高度自尊，极其聪明常以挑战权威为乐。他的内心深处充满了无处释放的恐惧或者愤怒，并对雨夜抱有特殊感情。并且他的睡眠质量不高，甚至有些失眠焦虑，并常去美容养生等场所，应该是那里的会员。
　　除此之外贴内还列举了一系列得出结论的理由和分析，并对德州屠夫的外貌身材进行了具体的描述，甚至对其犯罪心理侃侃而谈，最后在贴中重点言明：该贴一出，德州屠夫必会浏览！
　　这句话曾让警察在一段时间内极其关注浏览该贴的IP地址，最后因数量实在过于庞大而不得不作罢。
　　所有信息宛如漫天烟花般在齐岭的眼前炸开，他的内心深处隐约有一种无法言明的焦虑感缓缓扩散。
　　一枝花这个挑衅的举动无异于虎口拔须，若真让那只沉睡的野兽再度苏醒，整个城市恐怕又要陷入人心惶惶之中了……
　　桌面上手机忽然急促震动惊醒了齐岭的思绪，手机屏幕因收到天气信息而自动亮了起来。
　　齐岭手指揉捏着酸胀的眉头，拿起手机看了眼。一条关于一周之内天气预报的简要图片幽幽浮现在手机屏幕之上。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天气预报图，齐岭的心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沉，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滚动得愈发汹涌。
　　大雨，就要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