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瞳》千屿和山

3、第3章 枯萎的幼芽

　　“呀啊—————”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女人尖锐的叫声吵醒。用力睁开沉重的双眼，紧接着脑中就传来一阵剧痛，我刚想伸手揉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被反绑双手，扔在地上。试着动了动身体，冰冷的触感自皮肤传来，我这才注意到本该穿着的洋裙和鞋子已经不翼而飞了，只有两件贴身衣物和袜子还残留在身上。

　　我心中一紧，那两个人不会在我昏迷的时候对我做了什么吧，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各处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才稍微放下心来。

　　真是人渣，我暗骂了一句，然后小心地扭动身子朝刚刚传来尖叫声的方向看去。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了手术台上躺着四肢被固定住的女人，离的有段距离，我分辨不出她的年龄，而那个金发男人此刻正戴着手套，双手持刀在女人的身上划来划去，每一刀都会激出女人惨烈的尖叫，时不时还有鲜血溅在他那件满是血迹的外套上。

　　“乖，别乱动，不然割到了有用的地方，器官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他的话像是恶魔的低语萦绕在我耳边，器官盗窃这个词语浮现在我的脑海，竟然被骗进了器官贩子的家里，女人的尖叫声挑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一想到躺在手术台上的下一个人可能就是我，恐惧瞬间溢满了我的内心，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女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金发男人又动了几下手中的刀后停下动作，朝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迷晕我的那个银发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结束了？” 银发男人问道

　　“麻药给的太少，一直乱动，割肾的时候就给痛死了，也就剩个心脏能用。” 金发男人不满地抱怨道。

　　“上个月明洛克家族的老头死了，接他班的儿子不知道犯什么病，上来就封了下城区一大批黑市，之前卖货给我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最近根本搞不到你要的东西。” 银发男人无奈地回答。

　　“那这生意也快到头了。” 金发男人扔掉手上的手术刀，摘掉手套，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根烟点着。

　　“这你不用担心，我打听到最近莫希兰家族的人也在下城区活动，我找人联系了他们，只要给他们看看我们的能力，再给点好处帮我们引荐一下，去了白金街我们这生意照样做。正好我早就受不了下城区这鸟不拉屎的环境了，干活都只能躲在贫民窟里，要不是没有身份的人一大把，死了也没人管，多老子早走了。” 银发男人说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去哪儿都行，你的生意我也不关心，只要有人给我解剖就行。” 金发男人缓缓吐了一口烟出来，漫不经心地说着，“把这箱搬出去吧。”

　　“好好，你可是我的大爷，到哪儿我都得伺候好你。” 银发男人哈哈大笑着，走到手术台旁，搬起一个黑色的大箱子。

　　“哎，还有，你怎么知道那个小妞儿身上穿的裙子是值钱货啊，我刚刚联系了倒货的，那人说要是真的起码值20万罗尼。”

　　“以前见过。” 金发男人淡淡地说，和银发男人前后脚走出了屋门。

　　两人刚刚的对话我听的一清二楚，这帮畜生居然准备把我的裙子拿去卖钱，还有莫希兰家族现在下城区活动大概率是在找我。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我要赶在他们之前逃走才行，不然下一个躺在手术台上惨叫的就是我。我可不想在异世界被人来一场全程不上麻醉药的器官拆卸手术。

　　做了几次深呼吸，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我试着站起来。因为双手被绑在身后，我试了好几次才成功，然后我向手术台走去，想拿到那个人刚刚用的手术刀割开绑手的绳子。当我走到手术台前时，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台上的女人，结果我差点叫出声，只因场面实在是太血腥了。女人的整个上身都被剖开了，里面的内脏被割的到处都是，原本放置重要器官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即使已经死了还瞪的滚圆，嘴巴张着，面部表情扭曲的可怕，可以看出她生前经历了多大的痛苦。

　　我用力吸了口气，再次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背朝手术台，伸手去够那把刀。拿到之后我用手调整刀的方向，把刀刃对准双手中间的绳子用力割着。好在绳子并不是很粗，我割开了一段之后就用手松开了剩下的绳子，活动了一下被勒的通红的手腕，我扫视着屋内，想找件衣服穿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些衣服鞋子，应该是属于之前那些受害者的，我从中扒出几件能穿的，边套衣服边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从大门离开肯定是不可能的，如果再遇到那两个人我肯定还会被抓回来，脑中闪过好几种方法，又都被我一一否决，最后我看向了一旁的窗户。

　　穿上鞋子，又从杂物堆里找出几件衣物和破布围着左臂厚厚地裹上几层，然后推开窗户向下望去，我所处的屋子在二楼，目测距离地面有两三米的样子，不是很高，但对我而言也是从未尝试过的高度。阴暗的环境把窗下的地面称的漆黑无比，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我一时有些害怕，迟迟迈不开腿。

　　就在我犹豫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银发男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如果被发现我肯定就逃不掉了，没有迟疑的时间了。逃生的欲望在这一刻盖住了内心的惧意，我双手扶着窗框站上了窗沿，然后再慢慢蹲下用手抓住窗沿将身体挂在窗户外边，这样可以多少缩短一些我掉落的高度。银发男人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在屋门被拉开的声音传来时，我松开了双手，学着电影里的姿势，在坠落前尽量让身体侧朝地面，用裹着衣物地左臂去承受落地的冲击。

　　砰——

　　身体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感觉五脏六腑被狠狠地挨上了一锤，左臂传来的痛感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我趴在地上剧烈喘息着。过了一会儿，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左臂以外的其他部位传来的疼痛正在逐渐减弱，不影响我正常行动。我把左臂上缠着的衣物解开，撩起袖子察看，整个手臂上布满了淤青，隐隐有肿起来的迹象，不过我已经觉得很好了，如果不是提前裹上了几层衣服，此刻我的左臂可能已经摔断了。我扶着一旁的屋墙慢慢起身，准备离开这里，就在这时，我听到从我刚刚跳下来的屋内传来了那个银发男人暴怒的声音。

　　“妈的，那小妞儿跑了！"

　　随后我就听到他在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来到了窗前，我抬起头，恰好撞上了他的视线，只一瞬间，我就反应了过来，也顾不上还未消退的疼痛，拔开双腿就朝着来时的路跑去。

　　“给老子站住，还敢逃跑，等老子把你抓回来弄死！”

　　银发男人暴怒的咆哮从我身后传来，还有玻璃摔碎在地面上的声音，我头也不回，沿着来时的道路逃窜，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后面开门的声音，还有银发男人的叫骂声，他正朝我追来。我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使唤着自己的双腿拼命奔跑着，恨不得手脚并用长出翅膀，仿佛身后追我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咆哮着的野兽。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具身体的素质跟我原来世界的一样，都弱的可怜，跑了没多久我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腰间还传来了岔气引发的剧痛，再加上跳窗时受的伤，各种痛感轮流撕扯着我的神经，让我痛苦万分。但我强迫自己的身体继续向前跑着，告诉自己直到逃出这片贫民窟前都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被那个男人追上，等待着我的肯定只有惨无人道的虐待。

　　又沿着街道跌跌撞撞地跑了一段，后面的男人像是失去了目标似的破口大骂着，我的心中感到一阵欣喜，看来是这阴暗的街道帮我隐去了身影，让那个男人一时间看不清我逃跑的方向。我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准备一鼓作气逃出这个地方。可能是应了那句成语，乐极生悲，就在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要逃出生天，心情稍稍放松了些的时候，却忘了在这晦暗不明的街道上可能随时会出现障碍物，于是还在奔跑的我下一秒就被一个坚硬的物体绊到了腿，整个人像离线的风筝一样扑了出去。

　　“砰” 的一声，我整个人狠狠地迎面摔在了地上，剧烈的痛感瞬间袭来，之前跳窗时左臂代替身体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身上的感觉并没有那么强，而这次不一样，撞上地面的瞬间我感觉全身骨骼都要散架了。

　　“嗯？”

　　祸不单行，我摔倒的声音果然被那个男人听到了，他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向这里靠近。我心里暗叫不好，顶着剧烈地疼痛想要爬起来继续跑，结果刚抬脚就传来一阵撕裂的感觉，疼痛感瞬间让冷汗爬满了全身，我低头朝痛觉的来源看去，只见右脚的脚踝渗出了点点猩红，还隐隐有着肿胀的迹象。我伸出手摸了摸，疼痛感直灌天灵，眼角不自觉地涌出了几滴泪水。

　　后面的男人正一步步朝这里走来，他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看到我的身影，而我现在却失去了逃跑的能力，已经没办法了，绝望感逐渐占据了我的大脑。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道微弱的声音。

　　“姐姐……”

　　我循着隐隐约约的呼喊声看去，看到了之前那个小女孩正向我招手，她吃力地站起身子向我走来，但虚弱的身体让她没走两步就跌在了地上。

　　“姐姐……躲到这里来。”

　　我扶着旁边的墙拖着受伤的右腿走到小女孩的身边，由于她刚刚的动作，之前我留在她身上的大衣脱落在一旁，她现在又冷的缩在地上蜷成一团，但短小的手臂却指着之前角落里的那堆垃圾。

　　“你是让我躲进垃圾堆里去？”

　　我对着小女孩说，她点点头。看着小女孩颤抖的身体，我用另一只手把她挽起来，搀扶着她到之前的墙边坐下，又把掉在地上的大衣重新披在她身上，我正想再帮她捂紧，可后面传来了男人的脚步声，她轻轻推着我，眼里满是焦急，那样子是催促着我赶快躲进去。

　　我只好停下手中的动作，俯下身子钻进角落里的垃圾堆，各种刺鼻的味道和黏腻的触感包围着我，我强忍住呕吐的冲动，向垃圾堆的深处爬去，直到感觉整个人都被淹没在垃圾中才停下来。

　　“妈的，到底跑哪儿去了？”

　　没过多久，男人的声音就在我藏身的角落前响起，不耐烦地咒骂着。

　　“哟，这不是洛伊家的小孩吗，前天我还跟别人打赌你这个病秧子不出一周就要被扔了，我猜的真准啊。”

　　这话好像是对着那个小女孩说的，原来她是被家人抛弃的吗，得了病就要被当成累赘赶出家门等死，未免也太残忍了。

　　“喂，刚刚看没看见一个小妞儿跑过去？” 银发男人继续大声嚷嚷着。

　　小女孩并没有回答他，男人似乎变得有些恼火，狠狠地踢了地上什么东西一脚，撞在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老子在问你话呢，哑巴了？”

　　男人不耐烦地吼着，小女孩依旧沉默着，没有发出声音。

　　“嗯？这是……”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然后我听到了衣服被扯掉的声音，还有女孩虚弱的咳嗽声，紧接着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激动。

　　“这标志跟那小妞儿身上的裙子一样，你从哪儿弄的这衣服？那小妞儿给你的是不是，她人呢？” 男人近乎疯狂地大喊着。

　　洛洛斯家族的衣服都是从明尔一个专为上流人士服务的裁缝铺定制的，我的洋裙和老管家的衣服都出自那里，上面绣有衣店的标志。我紧张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居然因为这个原因被男人认了出来，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说啊，你见过她吧，她人呢，人呢！” 男人的声音愈发疯狂，似乎随时都会爆发。

　　而我正在担心女孩会不会被吓的告诉男人我就藏在这里时，我听到了一个孱弱的声音。

　　“还给我……这是我的衣服……”

　　女孩居然在向男人要回那件大衣，男人显然没想到女孩会说出这种话，在我心里暗叫不好时，男人也爆发了。

　　砰地一声，我又听到了什么东西撞击在墙上的声音，不过这次略显沉闷。随后就是男人一边不停地用脚踹着什么，一边怒吼。

　　“你的衣服？这个贫民窟里所有的东西老子想拿就拿，你一个马上要死的小崽子还想跟老子抢衣服？呸！跟这堆垃圾烂在一起吧。”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好像是累了，终于停下了动作，气喘吁吁地啐了一口。

　　“呸！真晦气！”

　　然后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我彻底听不见。在垃圾堆里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周围再没有任何声音出现，我才小心翼翼地从垃圾堆中爬出，然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具趴在地上不停发抖地身体。

　　顾不上疼痛，我拖着右脚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女孩的面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后我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女孩本就瘦弱的身体此时正蜷缩着，汩汩的血液顺着她的头顶流向地面，她神情痛苦地用手捂着肚子，嘴角满是血沫，眼神涣散。

　　我终于知道了刚刚那个男人在对着什么拳打脚踢，那个人渣居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下如此重手，我的内心愤怒无比。

　　把小女孩的头枕在我的腿上，我心疼地用手清理着她脸上的血迹，女孩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她的瞳孔突然不再涣散，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艰难地说着什么，我俯身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去听。

　　“对不起…姐姐的…衣服…”

　　是我的大衣害得她被那个人渣伤成了这样，她居然还在道歉，我的内心被狠狠地刺痛，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你的错，是姐姐的错，姐姐这就带你去看医生。”

　　我想要把女孩背上后背，带她一起离开这里，可因为右脚的原因我努力了几次都站不起来，我又气又急，恨不得把这不听话的部位切掉。

　　“对不起……姐姐。”

　　小女孩虚弱的声音自我耳后传来。

　　“都说了不是你的错，抱住姐姐，姐姐一定会找到医生救你的，一定会……”

　　我的话还没说完，刚刚还抱着我脖子的手臂失去了力气，小女孩的身体顺着我的背部渐渐滑落。我赶忙回身扶住她的身体，把她的头慢慢放下枕在我的腿上，变回了之前的姿势。女孩好像昏迷过去了，我伸出手想试试她的体温，当手背碰到女孩额头的瞬间，我愣住了，因为皮肤传来的触感不是滚烫，而是冰凉。一股恐惧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不…不可能”

　　不敢相信心中的想法，我害怕地检查着女孩的身体，可我突然发现，女孩之前不停颤抖的身体此刻却异常安静，就连那起伏不定的小小胸膛，此刻也如静止了一般。我不甘心地将耳朵贴近她的鼻子，却听不到她的呼吸，又抱着最后的希望贴上了胸口，没有跳动的声音，她的心脏安静的可怕。

　　啪嗒

　　一滴，两滴，越来越多的水滴打在我的脸上，我抬起头，雨水正顺着头上交错的管道缝隙中渗下。我紧紧地抱紧女孩瘦小的身体，用身体遮住落下的雨，不想让她被淋湿，不想让她再感受到一点点的寒冷，因为她承受的冰冷已经够多了。

　　女孩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我的鼻尖，希望她最后的时刻能感受到一些温暖，我就这样搂着她，尽力保护着女孩最后的余温。直到雨水混着咸咸的液体流进嘴角，直到怀中的温度逐渐消褪，直到这具小小的身体变得冰冷僵硬。

　　直到还未长出花苞的稚嫩幼芽，凋零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