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的宠爱》知更知更替

2、这个世界疯了 屏幕上

　　屏幕上的字晃来晃去，你盯了十分钟，一个也没看进去。

　　你干脆不看了，拿上换洗衣物和洗漱筐，出了宿舍。走廊尽头的灯在闪，忽明忽暗。经过的时候你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浴室在一楼，你住六楼，得往下走五层。楼梯间里有股霉味，混着消毒水，越往下越浓。铁扶手冰凉，你抓着往下走，手心硌得发疼。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你听到了水声。

　　闷在水里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有人在水里反复揉搓什么东西，洗了很久也没有停下。那声音里还夹杂着一点别的——咕噜噜的，像有人在水里说话，又像在水里哭，听不真切。

　　你皱了皱眉，感觉有点奇怪。

　　还没拐过楼梯口，你就看到了人。
　　浴室门口排了长长的一队，从门口一直排到走廊尽头，几乎拐了个弯。三四十个人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手机视频的外放音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搞什么啊，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你前面的女生跺了跺脚，回头跟同伴抱怨，"平时这个点来都不用排队的。"

　　"谁知道呢，月考完了都想洗个澡吧。"她同伴一边刷手机一边随口答。

　　"前面的能不能快点啊！"有人朝浴室门口喊了一声，引来几声附和的笑骂。

　　你站在队伍末尾，把洗漱筐放在脚边，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月考结束，大家都凑一块儿了，你没多想。

　　排队的人跟平时一样，有人聊聚餐的事，有人说追的剧更新了，有人抱怨数学作业太多。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时不时发出压低的笑声。你前面的女生还在跟同伴吐槽食堂打饭被人撞了，汤洒了一身。

　　你排了十分钟，队伍只往前挪了不到两米。

　　"怎么越来越慢了……"你前面的女生又开始抱怨，"里面的人是在洗衣服吗？"

　　没有人接话。

　　你突然发现周围没声了，抬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闹哄哄的队伍，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聊剧情的不聊了，刷手机的不刷了，吐槽食堂的也不吐槽了，所有人都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着。你前面的女生还张着嘴，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只有嗡嗡声，像很多人在同时默念什么，听不清内容，只觉得耳膜发痒。

　　你不安地往前看了一眼。

　　前面那个女生保持着张嘴的姿势，手机还亮着，停在一个聊天界面，可眼睛根本没在看屏幕。眼神空空的，没有焦点。嘴角在动，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频率快得像在默念什么。

　　你又往旁边看了一眼。右边的女生也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个视频播放界面，视频在循环播放，可眼睛是闭着的。嘴角挂着一点笑，固定在那里，连弧度都没变过。

　　你再往远处看。所有人都低着头，所有人的手机都亮着，所有人的嘴角都挂着一点一模一样的笑。

　　空气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着汗味和洗发水的香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像什么东西腐烂了之后又被撒上了糖，甜得发腻，腻得发苦。

　　你咽了口唾沫，想跟前面的女生说句话，问她觉不觉得大家有点奇怪。可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跟她不熟。

　　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看。又过了五分钟，队伍还是没怎么动。

　　前面有动静了。

　　一个女生忽然开始笑。她站在你前面三个位置，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开始你以为她刷手机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但是她的声音很不正常——压在喉咙里的咯咯笑声，用一种恒定不变的音调不停笑着。
　　旁边的人推了她一下："你笑什么呢？"
　　她没回答，还在笑，肩膀越抽越快，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种不像人声的嚎叫，像指甲刮过玻璃，又像铁器在水泥地上拖行。
　　排队的人开始骚动。

　　你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身后的人。你回头说了声对不起，身后的人没理你，只是盯着那个发笑的女生看。眼睛发亮，嘴唇微张，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那个发笑的女生忽然不笑了。她猛地转头，你看见了她的脸。她的脸通红，红到了脖子根，像有人把她的头按进了开水里。眼白爬满血丝，瞳孔很大，你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里面。她的嘴角在往上咧，咧得越来越大——嘶啦一声，嘴角撕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你倒吸一口凉气，往后缩了缩。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看见你，突然停下来，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你。你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她又拉高了嘴角的弧度，像是想要对你绽放出友好的微笑。随即她猛然往浴室门口冲。

　　蓝色的塑料门帘被掀开，她消失在里面。然后你听到了一声尖叫。

　　很长的一声撕裂般的惨叫从浴室里面传出来，穿透了厚厚的门帘和墙壁，在走廊里炸开。叫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水声、撞击声、还有一种黏腻的、像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响。

　　排队的人全都没动。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跑，没有人说话。三四十个人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嘴角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像什么都没听到。只有你一个人在发抖，只有你一个人在往后退。
　　你盯着浴室的门帘，那层蓝色的塑料门帘一动不动，里面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浴室安静得可怕。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水管里水流的声音，还能听到咀嚼声，从浴室里面渗出来，咔嚓，咔嚓，咔嚓。

　　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女生从里面走出来。

　　她和之前那个女生一样，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白爬满血丝，眼神涣散。嘴角裂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睡衣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刀刃上还沾着东西，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正顺着刀刃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瓷砖地上，嗒嗒声细得几乎听不见。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凸起来。刀刃朝下，在身侧轻轻晃动，每晃一下，你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扫到你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然后嘴角裂得更大了。

　　她朝你走过来，膝盖是直的，腿像两根木棍一样往前挪，拖鞋在地上拖，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你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味道，跟空气里那股味道一样。

　　你转身就跑。

　　你往楼梯口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你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每一声都在催命。楼梯间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你跑过的地方，灯就在身后熄灭。

　　跑到三楼的时候，你听到了楼上的尖叫声。是从六楼的方向传来的。

　　你停下脚步，扶着扶手喘气，抬头往上看。三楼以上的走廊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哭，脚步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在所有的尖叫声和哭声里，你听到了笑声。

　　很多很多人的笑声，从各个宿舍里传出来，混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合唱，又像很多张嘴在同时咀嚼什么东西。

　　一个女生从四楼跑下来，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头发还滴着水，脸上全是泪。她一边跑一边哭，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她们在笑，她们都在笑……"

　　你想拦住她，可她跑得太快，你还没来得及伸手，她已经冲过去了。

　　然后四楼的走廊里冲出来一个人。

　　一个女生手里举着一个吹风机，电线还拖在地上，火花顺着电线噼里啪啦地闪。她朝那个裹浴巾的女生追过去，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吹风机砸在楼梯扶手上，哐的一声巨响，塑料碎片飞溅，火花溅到你的手背上，烫得你一缩手。你不敢再停，转身继续往上跑。

　　跑到五楼的时候，那股味道又钻进了你的鼻子。

　　比刚才更浓了，像你口袋里那几颗黄色糖果的味道。你觉得头晕，恶心，又有点莫名的兴奋，脚步都开始发飘。你扶着墙往上走，掌心贴着墙面——墙壁在动。你猛地缩回手，后背一凉，赶紧离墙远了一点。回头看，墙面在起伏，像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爬，把墙面顶出一个个凸起，然后又消下去，像在呼吸。你不敢再看，也不敢再碰墙，心跳得厉害，硬着头皮继续往上跑。

　　六楼到了。

　　走廊里乱成一团。宿舍的门大开着，有人从里面跑出来，有人在门口拉扯，有人在尖叫。你看到两个女生在走廊中间扭打在一起，一个揪着另一个的头发，另一个抓着对方的脸，嘴角裂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一边笑一边打，像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被揪头发的那个女生的头皮被扯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白色的头骨，可她还在笑，笑得比之前更灿烂，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就着血笑得更开心了。你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宿舍的方向挪。你的宿舍在走廊最里面，要经过四五个宿舍门口。你不敢往两边看，可眼角的余光还是扫到了——有人在砸东西，有人在翻柜子，有人蹲在地上捧着什么东西在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经过602门口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门里伸出来，抓住了你的手腕。

　　那只手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拼命想甩开。抬头看，门里站着一个女生，嘴角裂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指甲很长，嵌进你的手腕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嗒嗒声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看着你，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挤出几声怪响，然后说话了。声音很低，像贴着你耳朵说的，又像在念咒："留下来陪我玩，好不好？"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两条细小的虫子在瞳孔里爬，你盯着看了两秒，脑子开始发晕，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你用尽全力甩开那只手，转身就跑。手腕上火辣辣地疼，血滴在地上，留下一串红色的脚印。你跑过603、604、605，终于看到了自己宿舍的门。门是关着的，你掏出钥匙，手抖得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你拧开门，冲进去，反手把门撞上，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宿舍里灯开着，东西被人动过。你早上没叠的被子被人叠好了，方方正正地放在床头。书桌上的课本被人整理过，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连笔都按颜色排好了序。你愣在门口——谁动了你的东西？阳台上的窗帘拉着，宿舍里只有你一个人的呼吸声，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你出门前关了水龙头的。

　　阮软和谢知微不在。她们也去洗澡了，还没回来。

　　你靠在门上滑坐下来，抱着膝盖，浑身都在抖。手腕上的伤还在流血，你把脸埋在膝盖里。宿舍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水管里水流的声音，能听到楼上某个人走路的声音，能听到……能听到一种有节奏的声响，从阳台的方向渗过来。

　　咔嚓，咔嚓，咔嚓。

　　像有人在嚼什么东西。

　　你慢慢抬起头。

　　然后你看到了书桌上的那几颗黄色糖果。它们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糖纸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光。可你盯着看了两秒，发现那光在变——糖纸在微微地鼓动，像在呼吸，里面包着的糖果在动。一下一下，跟你听到的咔嚓声合在了一起。

　　你盯着那几颗糖果。今天晚上的一切，从你拿到这几颗糖果开始。

　　你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你站起身，走到阳台，伸手抓住窗帘的一角，往旁边一拉——

　　然后你僵住了。

　　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

　　是张晴。

　　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你，面向窗外，一动不动。头发披散着，穿着睡衣。脚尖是踮起来的，脚后跟离地，像被什么东西吊着，根本没有重量。她呼吸得很慢，慢到你以为她没在呼吸，过了好半天才听到她吸了一口气，拖得很长，像在闻什么味道。
　　"张……张晴？"你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晴没有回答。

　　还是背对着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阳台上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头发微微飘动，可身体纹丝不动。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像在吃什么脆的东西，又像在嚼一块硬的糖。

　　你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一步。

　　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咀嚼声停了。

　　你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过了几秒，咀嚼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响，更慢，像在故意嚼给你听。

　　"张晴？你说话啊……"
　　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离她只有两步远了，能看到侧脸——脸通红，红到了脖子根。眼睛盯着窗外，眼白爬满血丝，眼神涣散。嘴角裂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睡衣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朵朵开在白布上的花。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暗红色的，还在滴血。你定睛一看，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是她自己的手指。

　　把自己的手指咬掉了一截，正在嘴里嚼，嚼得津津有味，一边嚼一边笑，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手垂在身侧，缺了一截手指的地方还在冒血。

　　你想往后退，脚却像粘在了地板上，你使劲抬了一下，拖鞋纹丝不动。你想喊，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你看着那张侧脸，看着嘴里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股味道越来越浓，浓得你快要喘不过气来。

　　然后张晴慢慢转过头来。

　　动作很慢，很僵硬，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骨头在摩擦，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过了好半天，她才把脸完全转过来。目光落在你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裂得更大了，大到你能看到后槽牙上的血。

　　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嘟的声响。

　　她开口说话了。

　　她说：

　　"你回来了。要不要吃点东西？"举起那只缺了一截手指的手，朝你伸过来。

　　血滴在地上。

　　糖纸在身后的书桌上，微微地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