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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奇怪的饭店   饭 ...


  •   饭桶举起来的时候,你正盯着桌布上的一块油渍发呆。

      包厢里很闷,空调开得足,吹得你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空气里还是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饭菜味和烟味,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膜。暗金色的墙纸上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被油烟熏得发暗,在头顶昏黄的灯光下,那些花瓣看起来像是一块块干涸的血迹。

      "喂,还剩一些饭,谁还没吃?"男同学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过来。桶底的米饭被勺子刮得沙沙响,你攥了攥筷子,指节泛白。

      你饿了。中午出门前只啃了半块面包,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在这间闷热的包厢里坐了两个小时,胃里空得发慌。可你张了张嘴,声音还没挤出来,斜对面就响起一个尖利的女声。

      "诶,给我留着。"

      孙雨从椅子上弹起来,壮硕的身躯以一种与外形不符的敏捷绕过半张桌子,一把接过饭桶。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勺子已经挖了一大块米饭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囤食的仓鼠。

      "什么鬼,你不是吃过了吗?"有人笑骂。
      "谁规定吃过了不能再吃?"孙雨含着饭,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眼睛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你身上,"话说……你是不是还没有吃?"

      好几道视线跟着转过来。

      你浑身的肌肉绷紧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那些目光落在你身上,像一盏盏突然打亮的探照灯,你感觉自己无处遁形,连手指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你讪讪地笑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事,我不饿……"

      话刚落音,孙雨得意地瞥了刚才问话的男同学一眼:"看吧。"

      男同学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饭桶往孙雨那边推了推:"那你吃吧。"
      你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块油渍。脑子里闪了一下——如果你开口了呢?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掐灭。算了,本来也没多饿。

      你根本不想来这个聚餐。

      月考刚结束,班长在群里发通知说要搞班级聚餐放松一下,你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扣在了桌上。一屋子人吵吵嚷嚷,你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不知道别人聊的话题你该不该插嘴。最安全的做法就是缩在角落里,假装自己不存在,等散场了悄悄溜走。

      可班主任找你谈了话。

      周老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腾腾的,像你爷爷。他带了快三十年高中,快退休了。他把你叫到办公室,给你倒了杯热水,说小林啊,高中也不能总一个人待着,多跟同学交流交流,开朗一点,以后上了大学、出了社会,也是要跟人打交道的。

      周老师带了你两年,平时对你挺照顾——你生病了他会主动批假,成绩下滑了他会找你谈话问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这样一个人开口劝你,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你捧着那杯热水,指尖被烫得发红,沉默地点了点头。

      散场的时候比你预想的早。有人提议去唱K,呼啦啦走了一大半,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剩下的人三三两两地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你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没有人注意到你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你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悄无声息。

      你拎着书包往楼下走,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你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走到一半你才发现不对——书包太沉了。

      今天出门你背了个大包,里面塞了课本、充电宝、雨伞、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还有聚餐前在旁边书店买的两本小说。刚才在包厢里你把外套也塞了进去,现在整个书包鼓得像个球,拉链都快拉不上了。

      去找同学帮忙是不可能的——你跟班里的人都不熟,这种小事开口求人,比让你当众演讲还难受。你叹了口气,决定先带一部分回去,剩下的让店家帮你收着,明天再来拿。

      你拎着书包往一楼的收银台走。

      收银台在进门的左手边,台面是深棕色的大理石,上面摆着一台老式的收银机,按键上的数字磨得看不清了。收银小姐坐在台子后面,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一瞬间的僵硬。

      你走过去,把书包放在台面上,客气地开口:"你好,我的东西有点多,能麻烦你们先帮我收着吗?我不久就回来拿。"

      收银小姐抬起头。

      她长得很好看,容貌端丽,皮肤白皙,眉毛修得一丝不苟,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看到你,她露出一个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微微弯起,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没问题,我们会妥善保管的。"她的声音柔美可人,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录音里播出来的。

      你道了谢,把书包里的两本小说和外套拿出来放在台面上。收银小姐接过东西,转身放进了身后的柜子里。她转身的时候,你注意到她的动作连手臂摆动的幅度都一模一样,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练习,又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

      你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

      说不上哪里感觉奇怪。大概是自己太敏感了,最近总是这样,一点小事就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半天。

      你转身准备走,刚迈出一步,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个人吓了一跳。

      是个老头。

      他身量不高,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头顶略有秃顶,剩下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贴在头皮上,油光发亮。他的脸圆圆的,带着一团和气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哎呀呀,小姐没被吓到吧?"老头先开了口,声音洪亮,带着点方言口音,在安静的一楼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老头子就是喜欢到处乱晃,长得又矮,不容易被看到,哈哈哈哈。"

      你摇了摇头,把惊讶的神情收起来,小声说:"没有,请不要介意。"

      "小姑娘一个人来吃饭啊?"老头的目光在你脸上转了一圈,那目光很亮,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浑浊,倒像是能看透什么似的。

      "嗯……跟同学一起来的,他们还在上面。"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跟他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不是你不礼貌,是你从小就不习惯跟陌生人靠得太近,尤其是陌生的异性,哪怕对方是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头。
      老头似乎没注意到你的小动作,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他笑眯眯地看着你,忽然说:"小姑娘,等一下。"

      你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有事吗?"
      老头也不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摊开手掌递到你面前。

      是一把糖果。

      黄色的,圆圆的,用透明的糖纸包着,大概有七八颗,安安静静地躺在老头布满皱纹的掌心里。糖纸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泽,不是反光,更像是糖果本身在发光。

      "给你的。"老头说,笑容依旧和蔼。
      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谢谢,但是……"

      "拿着拿着。"老头不由分说地抓起你的手,把糖果塞进你的掌心。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手,像一块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石头。你打了个寒颤,想缩回来,却被他握得很紧,那力道跟他和蔼的外表完全不符。

      糖果落在你掌心的时候,你感觉到一阵微弱的凉意,像握着一块冰,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窜,一直窜到胳膊肘。

      老头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把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你。

      "记得一定要回来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一样和蔼,可你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你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那句话轻飘飘的,却让你浑身不舒服。

      "啊?"你没反应过来,"回来……拿东西吗?"

      "呵呵呵。"老头笑了,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你攥着掌心的糖果,站在原地,看着老头转身慢悠悠地往饭店深处走。他的背影很矮,有点佝偻,灰蓝色的中山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步声轻到几乎听不见,像一片叶子飘在地上。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老头的背影拐了个弯,消失了。

      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收银台旁边。收银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低下头看手机了,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微笑,好像从来没有变过。一切都跟刚才一样,安静得有些诡异,好像那个老头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你把糖果塞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糖纸的时候,那阵凉意又窜了上来,像一条小蛇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你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走出了饭店。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十月的傍晚,风里带着点凉意,吹得你缩了缩脖子。街上车来车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晕开一片一片的光斑。你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学校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掌心的糖果还在口袋里,隔着一层布料,你依然能感觉到那阵微弱的凉意。你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头说的那句话——"记得一定要回来哦"——为什么一定要回来?拿东西吗?可你的东西就放在收银台后面的柜子里,明天白天来拿不行吗?为什么他要说"一定"?

      你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大概是老头人太好了,怕你忘了拿东西,特意提醒一句。可你还是加快了脚步。

      学校的后门半开着,铁门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你刷了校园卡,铁门发出"嘀"的一声,你侧身走了进去。

      校园里很安静。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路灯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你走一步,影子就跟着晃一下。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大概是还有人在自习,灯光在夜色里显得孤零零的。

      你拎着剩下的东西,往宿舍的方向走。路过操场的时候,你听到看台那边传来几声笑,扭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只有黑漆漆的看台和在风里晃动的球门网。你收回目光,走得更快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你抬头看了一眼。六楼最里面那间是你的宿舍,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你看到有个人影在窗户前面晃了一下,然后拉上了窗帘。那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似的。

      你收回目光,走进宿舍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你跺了跺脚,灯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墙壁上斑驳的污渍和不知道谁画的涂鸦。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谁泡的方便面的味道,难闻得很。你往楼梯口走,经过一楼大厅的镜子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你脸色有点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好。

      你移开视线,往楼上走。

      四人宿舍在六楼,你爬了六层楼梯,爬到五楼的时候就开始喘了。你扶着扶手歇了几秒,扶手是铁的,凉得冰手。五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哪个宿舍传来小声的啜泣,你听了一耳朵,没在意,继续往上走。

      六楼的走廊里亮着灯,比楼下亮一些。你走到宿舍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宿舍里很热闹。三个舍友各忙各的,阮软在打电话,声音嗲得能滴出水来;谢知微在敷面膜,白花花的一张脸在镜子前面晃;张晴在书桌前刷视频,声音开得很大,笑得前仰后合。你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你,也没有人问你怎么才回来。

      你习惯了。

      你把东西放在自己的椅子上,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外套口袋里的糖果硌了一下,你摸出来,放在书桌的角落。

      黄色的糖纸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你看了两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假装开始看网课。可你的注意力总是忍不住往那几颗糖果上飘,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头说的那句话——

      "记得一定要回来哦。"

      宿舍里很吵,打电话的声音、刷视频的笑声、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可你却觉得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那句话在脑子里循环播放的声音。

      你伸手,把那几颗糖果往书桌里面推了推,像是怕它们跑了似的。然后你盯着屏幕,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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