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遗梦》加乘减多

19、苦情前因

　　赤凤元年，太子侧妃危氏生下一女，岑氏生下一子。皇帝沈元霸赐名分明为瑶敬、德诚。
　　皇孙瑶敬号为庄康郡主，德诚号为太子长公子。大臣自然要前来恭贺。
　　宴席之上，大将军程仙砚手持玉杯，纤指轻敲杯沿，美目含怨，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蝶妃陪侍太子妃齐氏一起为诸位大臣敬酒。走到程仙砚跟前时，蝶妃小声道：“程将军可不要在此吃醋。”
　　“我为何要吃醋？又不是某些妃子。”程仙砚斜眼瞟了蝶妃一眼，一阵猛灌。
　　“程美人可不要说自己孤单，你可是还得到了个乌丸蝶王当了妻子呢。”
　　“你不说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吧。”程仙砚一把掐上了蝶妃的脖子。“当初你说喜欢我，可现在却是处处与我过不去！”
　　“程将军，你干什么？”齐亦凤赶紧拉开蝶妃，“小蝶你没事吧？”
　　“臣妾无事。程将军醉了。”小蝶揉着脖子，柔柔地说，“娘娘，我们不能让他这样醉的，总要好好休息才是。”
　　“也是。”齐亦凤过去向沈语虔请示，“殿下，还是着人送程将军回府吧，他醉得不轻。”
　　“来人。”沈语虔点头，美目中尽是关切，“还有，记着叫人送我那狐尾披风给程将军披上，可不要让他着凉了。”
　　“是，殿下。”福了身，齐亦凤便去吩咐了。
　　“仙砚小心点。”沈语虔亲自去搀扶程仙砚，一旁下人自然不敢多言。可是蝶妃只觉得心中难受，没忍得住，竟然呕吐不止。
　　“小蝶，小蝶！”赶紧将程仙砚交给侍女，沈语虔扶稳她，给她顺气，“没事吧？”
　　“只是头疼，想吐。”斜靠在沈语虔玉肩上，蝶妃有点心安，“殿下，臣妾丢人了吧？”
　　“不会的。”沈语虔证据柔和，“来，我抱你去休息。”
　　“嗯。”
　　“亦凤，众大臣们，我也只好对不住了，你请他们散了吧。”抱起蝶妃，沈语虔吩咐着。
　　太子妃点头：“臣妾遵命。”
　　沈语虔抱蝶妃去卧室时，齐亦凤步入殿下中，沈着道：“各位大人，蝶妃身体不适，太子殿下要亲自照顾，各位庆祝龙子龙女之好意，臣妾先代殿下多谢了。”言罢便幽幽地福身一礼。
　　众大臣忙离席跪倒：“太子妃娘娘言重了，臣等受用不起！”
　　“这回是事发突然，对不起各位。还请各位都回府是歇息吧。本宫自然不会忘记各位对殿下的情谊。”
　　“是，臣等告退。”

　　居仙阁。
　　“小蝶她无事吧？”沈语虔焦急不已，拉住太医便问。
　　“殿下，蝶妃娘娘无事。”太医笑道，“您不必担心了。”
　　“可她方才吐成那样？”
　　“殿下，臣恭喜了。”
　　“何出此言？”
　　“殿下，蝶妃娘娘有喜了。”
　　“真的么？”沈语虔问。
　　“是。”太医道，“臣这就开药为娘娘安胎保体。”
　　“多谢太医了。”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份内之事。”言罢，躬身一礼，退下。
　　沈语虔步至榻前。
　　坐定，他温柔地抚摸着蝶妃的脸蛋：“爱妃，你以后要辛苦了。”
　　“能为殿下生下子嗣，臣妾只觉得幸福万分。”蝶妃楚楚地望着沈语虔。“我还怕，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让殿下不高兴。”
　　“怎么会呢？都是本宫的骨肉，本宫怎么会不高兴。辛苦了爱妃，让爱妃受冷落这么久，才是我最不开心的。”
　　“殿下待谁都这般温柔，臣妾倒怕你这反是无情了。”蝶妃还是说了自己的心里话。
　　“爱妃别担心。”沈语虔道，“我只对自己在意的人温柔。”
　　“那程将军呢？您说自己是不是同他……”
　　“别说话了，要多休息，知道么？”沈语虔在蝶妃脸上落下一吻。药煎好时，沈语虔亲自喂她，“小心点，有点烫。”
　　“苦。”
　　“良药苦口，乖。”沈语虔吹了吹，“不烫了，可以喝了。吃完药呢，本宫就让你吃糖。不然呢，就只能硬灌了。”
　　“殿下忍心？”
　　“不忍。”沈语虔认真地说，“可是你不吃药不行。”
　　“好，我吃药。”

　　毓兰宫。
　　皇后柳氏坐在主座上，悠悠地放下茶杯，沉声音道：“说吧。”
　　那跪在地上的女子大泣道：“娘娘，蕊妃娘娘难产，三皇子已贬民间，大皇子只知道美女歌儿，如今太子之位也是淑妃娘娘之子的，天下只知道有淑妃，不知道有皇后。娘娘，如今她只是对付我一个，往后，太子登上大位，受苦的，怕都少不了皇后你了！”
　　“胡说！”柳氏道，“语虔虽非我出，却也是难得的好孩子。如今你口口声声陷害淑妃，你到底是何居心？”
　　“皇后娘娘，臣妾不敢胡言。”女子道，“臣妾不过宫里一个嫔妾而已，怎么敢诬陷皇贵妃？好好地皇上便病下了，恰恰是臣妾伴君之后，淑妃就什么都怪罪到臣妾的头上了。现在宫里人心惶惶，都说臣妾是害人的兔子。”
　　“这宫里不就你一人是属兔的么？”
　　“皇后，属相若能杀人，天下相克者多了去了。”女子道，“只没臣妾一人，也不能不准天下属兔的都去死吧？娘娘，臣妾什么也没有做呀，请您一定为我作主！我是冤枉的。”
　　“本宫也是授意淑妃彻查此事，宫里都说是巫蛊所致，这可是宫里的大禁呀，钱贵人！”皇后叹息道，“苡蕊是我皇儿的心头之肉，若知她母子难以保全，他会疯掉的！钱贵人，你想想看，到底是谁用了巫蛊之术，如此大行祸害于宫里？”
　　“臣妾什么都不知道。臣妾半月前还是秀女呢。”钱贵人认真地想了想，“也没有人在之前受到皇上的宠幸。”
　　“不一定是后妃所为。”柳氏道，“你再想想，是谁在之前出入过皇上的寝宫？”
　　“臣妾只是无意间看到，太尉戴大人曾出入过圣栖宫……虽然知道宫里，外臣不可随意出入圣上寝宫，可也听宫人讲，皇上是允许了戴大人的。还听说，戴太尉与皇上不是一般的君臣关系……虽然臣妾不敢乱想。可是他前两天便出入过圣栖宫。还从圣栖宫里传来琴声来……”
　　柳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道：“钱贵人，现在我也清楚了。戴从熙一定有问题。你别怕，本宫只要你当个证人，证明他有罪罢了。”
　　“那么只要他一个人伏法便可了结了？”
　　“不全是。”
　　“皇后？！”
　　“巫蛊之术，犯的是宫中大禁。戴从熙自由出入内廷，败坏朝纲，为祸宫闱，导致皇上圣体抱恙。依律，当诛连九族。”柳氏一字一句说得极为平静。这皇后本也是贤惠之国母，却在此时对戴从熙痛下杀手。想来是女子心妒所致。

　　沈元霸缠绵病榻又多了半月，戴从熙寸步不离地侍奉在身旁。
　　“秋儿，再喝点药吧。”哄孩子的语气，戴从熙柔声地劝着别扭的皇帝。
　　沈元霸柳眉一拧，苦着脸道：“朕不要喝药了，都这么久了，根本没半点好转，你还是下药，让朕超脱了吧！”
　　“皇上！”戴从熙吓得放下药碗，跪倒在地：“臣说过，您若不在，臣一定不会独活！您这是要赐臣死么？”
　　“从熙，朕好难受，这种病痛，朕从来都没有承受过！”若不是天子威仪要紧，沈元霸早就想哭了，千万只蚂蚁咬在身上的每一个角落的感觉，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巨大痛苦。辛苦了大半辈子夺得了天下，从小受尽他人不能忍受的屈辱与不幸所换来的一切，转眼便要烟销云散，任谁不痛苦？
　　“秋儿。”戴从熙将沈元霸紧紧地搂在怀里，“不要怕，我永远都陪着你。”
　　“朕不过收服了乌丸，帝国的版图才这么点地方，不甘心，不甘心。”
　　“秋儿，天下再好，不如你一笑。”戴从熙说的是心里话，沈元霸一如往日的美丽，让他无法放手。可惜如此美丽的一个人，偏偏只想着自己的王朝。
　　“我出身青楼，到死也要为戴公子一笑得宠。”沈元霸笑得极为凄美，“就算当了皇帝，在你眼里，也不过是当年的宛秋桐。可惜，我根本行动有碍，戴公子想要听小秋儿抚琴一曲，却是不能了。”
　　“秋儿别老是说这些自嘲的话！”戴从熙皱眉，“你还不能忘记当年么？”
　　“当年我若只是老实呆要天香楼里卖笑，也没什么。可是偏偏遇到了你。从熙，我当年，恨死你了。你说要赎我出来，可最后，却是将我送给了别人！你知道那是对我多大的伤害么？如果他后来对我不好，将我丢在后院里，同女人一样自生自灭，我根本活不到今天！哼，他当初竟然对我很好，乔久义，竟然为了将我送给兄长作礼物，为了他的天下而让我来当棋子，教我武功，教我兵法，我当初是找不到什么可依靠的了，就这样上了当。等我梦醒，已在乔氏王朝皇帝的龙榻上了！从此过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生活。他不是人，他只想折磨我而已。我没能力反抗，只能任他凌辱。我当初却最恨你和乔久义。是你们害我到这样的！后来，乔久义摄政，我也得到了发展自己的机会。终于以清君侧之名，将他除掉。现在，我也是皇帝了，却还是放不下你。我真是可笑！”
　　“秋儿，你受的苦全是我当年的懦弱无能！我若勇敢一点，你根本不会这么痛苦。”
　　“知道我为何永远都不会变老变丑么？是乔久义给我喝下了所谓的神仙药。哼，喝下这个东西，到了五十，便会有千蚁食身，烈焰焚心之苦，直到最后，也可永远保存最完美的姿势与仪容死去，我没几天日子了。”沈元霸苦笑道，“我都五十多了，却像少年一样美丽，真的值得人羡慕么？不过他人棋子，侥幸自己将了别人一军罢了！”
　　“秋儿！”戴从熙忍受不住，泪落如雨，“那是玉露霜，是人间难得的美颜圣品，却不可多用。因为每一味配方都是至毒之物所制的呀！为了保持你的美丽，乔久义必须让人每天三次服用，无疑是提前让人透支后半生的生命呀。”而且还会上瘾，根本无法一天不服用。
　　“从熙哥哥，我死后，你会陪我么？我其实，最怕一个人呆在黑暗里。”
　　“秋儿，你到哪里我便到哪里。所以，我自然会陪你去。”
　　“真的？”
　　“真的。元霸，你是皇帝，就算你有过去那一切，也不是什么。只要你的王朝能给百姓带来福利，便好。天下就交给语虔吧，他善良又聪明，不要担心了。”
　　“嗯。”沈元霸依靠在戴从熙的怀里，终于闭上星眸，虽然睫羽颤得厉害，可也算安祥了。那毒物虽然可永远保持这个中年天子的美丽，却是会要了他的命，太可怕了。

　　东宫。
　　沈语虔正坐在长廊下抚琴：

　　清风迎月出兮，蝶舞花下栏。
　　星辰璀灿兮，何我不能从？
　　愿拟凤兮辞归去，
　　苟长逝而无恨！
　　引长剑以振车兮，
　　着余佩蕙香以弥芳。
　　唱朝阳兮留世，
　　不避我而无光。
　　普天下之众人，
　　泽尘世之无乐。
　　虽一人之独乐，
　　然天下之皆悲。
　　愿化己之薄力，教淳音之重归。
　　抚古琴临兮山杲兮，弄蜀铉以言心。
　　白衣立兮越水，星月明明齐光！

　　赤凤二年正月，天降大雪，路皆封，凡树雾淞，不利行。
　　值三日，帝崩于圣栖宫，享年五十有二。
　　太子语虔继承大统，明年改元淳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