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玉》枕上片时

20、成亲 有人私下妄

　　“阿月，你在看什么？”一个脏兮兮的小脑袋凑过来。

　　被挡住视线，周玉换了个方向继续，随口回答：“看书。”

　　穿越这种事情看小说都不觉得稀奇了，倒是让她赶了个末班车。上辈子一个人摸爬滚打，跌跌撞撞长大，好不容易生意有点起色，马上要过上好日子了，结果遇到车祸，一朝回到解放前。

　　如果运气好穿越成有钱有地位的人倒罢了，偏偏是个刚没了亲人的小孤儿。

　　这种天崩开局的人生真没再经历一次的必要，她拼不动了。

　　人可以摆烂，但字得认识，万一倒霉被人骗了卖了，好歹能看懂签的什么玩意的卖身契。她捧着书，有些自娱自乐地想。

　　自从阿月一个月前突然发了场高烧，醒来后就变得奇奇怪怪的。小鱼儿挠挠头，不知道她从哪儿搞来的书，听说书很贵，他们这种流浪的孤儿温饱都成问题，更别说能读书识字。阿月居然识字，难怪她那么聪明。

　　他对读书识字不感兴趣，但是有另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阿月，你听说了吗？仙门的人要来咱们这选弟子了！”

　　仙门？周玉翻页的手停顿下来，怀疑自己理解错了。

　　小鱼儿兴奋地继续说道：“没想到他们还会到咱们这么偏远的地方来选人！大家都在传，不论什么出身，都能去测灵根，只要测出好灵根，就可以修炼，以后说不定能飞升成仙呢！”

　　周玉把书一合，原本沉寂的眼睛闪出点点光芒。白手起家经商致富的人生她才匆匆结束，暂时没那个心气再来一次。可修仙不一样啊，这种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东西，对中国人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

　　如果测出好灵根，她能去修炼，即使运气不好没那个天赋，可这是一个能修仙的世界诶！

　　多奇妙啊！

　　周玉连忙问：“什么时候？在哪？”

　　小鱼儿不确定道：“听说三日后，镇上贴了告示，我在旁边听别人这样念的。”

　　让他带她去看了告示，周玉终于确定小鱼儿并不是胡说，于是她开始期待三日后的选拔。

　　直到真被选上的那一刻，她露出许久未曾有过的笑容。

　　她以为新的人生将从这一刻开始，然而事与愿违，这是噩梦的开端。

　　收留她和小鱼儿的门派在仙门当中没什么存在感，不过这种小门小派很多，依附更大的门派生存，从而形成宗门。

　　仙门一共有三大宗门，其中以丛云门为首，共同组建整个仙盟。

　　周玉对于门派归属哪个宗门不感兴趣，在哪修炼都一样。她悟性高，很快便入门，整日沉浸于修炼的快乐当中。

　　如果不是被生挖灵根，她永远不会知道，上等灵根在某些人眼中，和商品没什么区别，尤其是在毫无背景的小人物身上。不是更换阶级的敲门砖，而是索命的断头饭。

　　她的美梦彻底破碎在那个雨夜。

　　乱葬岗又湿又冷，弥漫着一股形容不出来的气味。她拼尽全力从那个地方爬出来，想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那里还有许多孩子们，正被糖衣蒙蔽。

　　两世为人，明明踩过不少坑，可她依然会低估人心的可怕。好不容易摸到能举报恶行的地方，消息泄露，她被以叛徒之名追杀，走投无路之下跌落山崖。

　　从前看过的许多故事里，主角跌落山崖必有奇遇，习得绝世武功手刃仇敌。

　　周玉触发了这项奇遇。

　　教会她魔功之人曾说过，修炼此功的代价很大，从此往后，她不再是她。

　　推骨换脸，从此她只能是楼无月。

　　一开始她并没有将这个名字对应上辈子看过的小说里的角色。毕竟上辈子离她已经很远了，很多和她自己相关的事情都记不太清，更何况是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的网络小说。

　　魔功练成后，报仇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她找上那些迫害过她的人，看着他们在她脚下狗尾乞怜，然后一一捏碎他们的金丹，毁掉他们的灵根，让他们经历一遍她所受之苦。

　　光如此还不够，她一层一层剥开他们身后的势力，发现其中隐藏的关系网织的太大，大到她几乎与整个仙门为敌。

　　随着她救下的人越来越多，追随她的人也越来越多。这些人大多数对仙门同样恨之入骨，但也不乏浑水摸鱼之人，想要趁机建功立业。

　　或主动，或被动，周玉一时也说不清，待她来到魔域，成立万诡门的那一刻，曾经那些在脑海当中模糊闪烁的信息，突然像一本尘封的书籍被扫开灰尘，每一个字都清晰印刻在她眼前。

　　被突如其来的真相打破心底最薄弱的那层防御，魔功的反噬恰好趁机而入。

　　她自认为内心足够强大，哪怕一次次被命运开玩笑，都能重新鼓起勇气，迈出新的步伐。

　　依靠自身努力为未来争得好处，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即便前期被痛苦打磨，她亦无所畏惧。

　　但那不代表她可以一次一次吞下苦楚，百般锤炼，只是成为别人脚下一块坚硬的垫脚石。

　　当初用来认字的启蒙书早已不知去向，如今这本是她后来特意寻来的。

　　再次拿出那张便签，纸张有些泛黄，摩挲着简短文字，周玉恍惚想起当时落笔写下时的心情。

　　顶着楼无月的姓名，和一张不熟悉的脸，被命运推着走，走得太久，险些忘了自己真正的模样。

　　这副面具与其说是楼无月这个人物的代表性标志，更恰当的说，是周玉下意识逃避的手段。

　　一度害怕失去自我，也怕面对自我。

　　当她以为自己在选择命运，对抗魔功影响，艰难保持本心，却发现一直被命运裹挟时，才会那么崩溃。

　　上一次走火入魔，是属于她的一个转机。若非失忆之下将自己与楼无月进行短暂切割，她或许会很快迷失，彻底变成文中这个作恶多端的魔头，一个失去自我意志的反派npc。

　　取下面具，她坐在镜子前，一下一下，抚摸皮肉之下的骨位。推骨换脸之术需要定期维护，失忆许久，不，应该说自从她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本书当中时，她就已不再继续这件事。

　　骨头被迫移位后会随时间流逝而缓慢回到原位，每每移动，隐隐作痛。

　　推骨时间太久，或许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到曾经一模一样的位置，就像她想做回周玉，又做不回原来的周玉。

　　经年累月，人会变，心不会变。

　　镜子照映她模糊的面容，倘若细看，依稀能分辨出从前几分影子。

　　她可以作为周玉被打败，但绝不会认输。

　　“让纱华铃来见我。”

　　——

　　门外是一个陌生人。

　　穿着普通，其貌不扬。

　　“此处是否住着一位不绝谷医师？”这人低声询问，行动间带着几分谨慎。

　　萧天霖掩去眼底的失望，刚想说人已离开，冷不丁看见对方素衣下露出的暗纹。

　　他目光微闪：“你找她何事？”

　　对方递来一物，道：“这是她要的东西，劳烦帮忙转交。”

　　他接过东西，心有疑问，抬眼时触及对方平静的目光，便把话咽了回去。

　　关上门，回到闻叔身边，他将东西放在闻叔面前。

　　闻叔看见那样东西，神情不解。

　　萧天霖说道：“我看见他衣角露出的云纹，没记错的话，是内门弟子特有的衣纹。”

　　要不是最后那一眼，他或许当真会以为对方找的是周玉。

　　手中之物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浑身灰扑扑，若说像什么，倒有几分形似生姜。

　　闻叔面容严肃，将其拿起，细心辨别，而后若有所思，让萧天霖往其中注入一丝灵力。

　　变化便是从这一刻开始。

　　灰扑扑的外形如干土稀碎脱落，露出里面真正形态，微微散发光泽。

　　闻叔目光紧锁，眼中泛起水光，他声音颤抖道：“是弟子令！他们终于来了……”

　　萧天霖一时恍惚，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打从见到云纹的第一眼，他隐隐就有预感，如今得到确认，却谈不上开心。

　　他忽然懂了，何为天命弄人。

　　——

　　“你说，门主要成亲？”

　　嘉黎一时手抖，发梳掉落，整个人处于震惊当中。

　　妙妙默默把梳子捡起放好，随她一起看向说出这道消息之人。

　　安禾被一大一小两道目光紧盯，下意识紧张起来，但想到门主交代过的事情，继续鼓起勇气道：“圣女已着手准备此事，应当无误。门主遣我先行，过几日会有特使前来，届时希望城主配合一二。”

　　“特使是谁？不会又是那位右护法吧？”

　　察觉一只小手悄悄朝她靠近，嘉黎摸了摸妙妙的脑袋。

　　安禾疑惑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不敢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只说道：“听闻右护法大人旧疾复发，闭门休养，可能到大婚才会出现。”

　　嘉黎刚松一口气，另一口气又提了起来，“和门主成亲的是他？”

　　安禾只道不知。

　　门主只说成亲，至于和谁成亲并未言明。不过万诡门上下皆猜测，除了右护法离渊，想不到还有谁能让门主作出如此决定。

　　甚至有人私下妄言，右护法怕是病重不治，死前求门主给个名分。

　　此言一出，人心惶动，引发了不少争端。

　　送走安禾，嘉黎紧蹙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妙妙不懂其中门道，只隐隐察觉有些不安。

　　嘉黎重新帮她梳头，安抚道：“别怕，待那位‘特使’来了，就知道什么情况了。”